你在最漂亮的地方等我

程剛

一

2005年，我和戰友韓安靜從雪域高原隨部隊開進荒無人煙的大漠戈壁。由于他比我大，所以我一直叫他老韓。

荒漠里沒有水，也沒有電，手機也沒有信號，晚上刮大風時常把我們臨時住宿的帳篷吹走，但我們從沒有后悔過。只是老韓的心里有些忐忑，不知自己的戀人是否會因為這里的荒蕪而遠離他。老韓告訴我，她的戀人叫余瑞麗，是一位在校的大學生。二人相遇在他家鄉的一所小學里。那時，他正在老家休假，義務給小學修路，她正巧利用假期到那里支教，給孩子們免費補課，就在那所小學里，他們擦出了愛情的火花。

老韓的忐忑不無道理。余瑞麗是蘭州城市學院的大學生，學習成績優秀，將來留在城市會有很大的發展空間，而他要在大漠戈壁里待上幾年甚至十幾年，他沒有信心將這份愛情進行到底。

我們到大漠后的一個月，余瑞麗坐上了從蘭州開往南疆的列車。老韓早早地來到車站等她，然后帶著她進了大漠中的軍營。看著四周荒涼一片，余瑞麗一直沉默著，老韓也沒有說話。此刻，似乎只有沉默才能化解彼此心中的擔憂。我帶著兩個兵忙碌地收拾著帳篷，可那漫天的沙塵就像喜歡這里，不出五分鐘，又會鋪滿帳篷的每個角落。

3天后，余瑞麗要離開了。那一天，老韓默默送她離開。他知道，這可能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了。列車開動時，老韓想說點什么，卻又哽咽著說不出。他偷偷地抹了眼淚，笑著說了一句：“多保重。”

此后的幾個月，老韓再沒有和余瑞麗聯系。他一刻不停地在大漠里挖沙填土，想用透支身體來忘記他的戀人。

一天，我和老韓正在干活，通信員通知，新疆若羌縣吾塔木鄉第二小學的一位老師找老韓。老韓一愣，他在這里誰也不認識，怎么會有人找他？他帶著疑問來到大門口，可當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眼睛揉了再揉，看了又看，確信真的是余瑞麗。此時，她站在那里泣不成聲，他跑上去，緊緊地抱住了她。“你不要我，我自己來找你。”余瑞麗委屈地說。這一句話，讓老韓的強自鎮定徹底崩潰，他以為上次應該是兩人一生的離別，沒想到，她卻來到大漠追隨自己。原來，為了追隨老韓，余瑞麗積極響應國家“西部計劃”的號召，回校后便參加了新疆特設崗位的招考，并于2008年9月以優異的成績被錄用，成為了若羌縣吾塔木鄉第二小學的一名援邊支教老師。

二

2010年9月，他們攜手邁進幸福的婚姻殿堂。結婚那天，沒有美麗的婚紗，也沒有艷麗的鮮花，只是在部隊飯堂里簡單地舉行了儀式。但那天余瑞麗笑得很甜，聽到我們管她叫“嫂子”，她更是樂得合不攏嘴。

老韓帶著嫂子來到天山下的孔雀河邊，看著美麗的河水，余瑞麗笑著對老韓說：“無論你在高原雪域還是在大漠戈壁，我都跟著你。有一天，你脫下了軍裝，就帶著我沿著孔雀河一直走，把所有美麗的地方都看遍。”那一刻，誰都沒有他們幸福。

婚后的第三天，嫂子就趕回了學校。他們雖然都在南疆，卻相隔400多公里的沙漠。

愛支撐著他們在祖國邊疆奉獻。嫂子所在小學地處戈壁深處，教學條件艱苦，自然環境惡劣。學校的基礎設施十分簡陋，簡單的桌椅經常被沙漠的風沙覆蓋。可她很快適應了這里，也成為了孩子們的好姐姐。孩子輟學放羊了，她便去荒漠里找孩子。孩子家里太窮，要去撿廢品補貼家用，她便會到孩子家里做工作。孩子家里有了困難，她更會把包里的錢全都留在孩子家里……從來到學校的那天起，她每天放學都堅持到孩子家補課，盡管有時漫天風沙幾乎看不見路，有時七八級的狂風吹得人站立不穩，可她從來沒有間斷過。

2012年，老韓休假來到學校，和嫂子一起給孩子們上課。看著孩子們認真地聽著國防知識，老韓感覺開心無比。20天后，一個更大的驚喜突然來臨，嫂子懷孕了！他們共同享受著這一幸福的時刻，期待著這個小生命的到來，甚至開始給孩子規劃未來。

三

然而，幸福如此短暫，他們還沒有嘗夠幸福的甜蜜，一個意外發生了。嫂子在一次給孩子補課回家的途中不慎摔倒，住進了醫院，意外的傷痛再加上長時間超負荷的工作，她不幸流產了。

剛回部隊不久的老韓第一時間趕到嫂子那里，寸步不離地守候在她的床前。嫂子傷心至極，不知對老韓重復了多少遍“對不起”。老韓不停地安慰她，告訴她，他們相隔很遠，照顧不上，以后不要再這樣拼命了，也要適當地休息。嫂子在老韓的安慰下情緒漸漸穩定，她答應老韓，一定會好好休息。

有些事，也許就是命運的安排。嫂子答應老韓要好好休息，生活便真的安排她休息，可這一休息卻是長眠。

2013年3月10日晚，嫂子在給學生補完課回家的途中，一輛汽車失控地撞向了她……

那一天，久無雨水的大漠下起了雨，像是在為嫂子哭泣。一個小小的院落，擠滿了各級領導和各族群眾，還有學校的學生。老韓一直不相信這是真的。他幾次暈厥，大聲地喊著：“瑞麗，你不能這樣拋下我！”等老韓安靜下來的時候，他緊緊地抱著她冰涼的身體，輕輕地撫摸她，不斷地重復一句話：“這回你好好休息吧……”

4月4日，清明節，上午9時，老韓穿著整齊的軍裝，在若羌縣教育局領導和部隊領導的陪同下，捧著嫂子的骨灰，來到孔雀河邊。此時的楊柳，含淚搖曳，那清清的孔雀河水也帶著熱淚奔流。老韓用顫抖的手捧起嫂子的骨灰撒向美麗的孔雀河，失聲痛哭，那句話一直在他耳邊回響：有一天，你脫下軍裝了，就帶著我沿著孔雀河一直走，把所有美麗的地方都看遍。那一刻，老韓看著嫂子的骨灰隨著河水流走，幾乎站立不穩，他對著天空大喊：“瑞麗，你在最漂亮的地方等我……”

“水本無華，猶有遠香。”嫂子就這樣帶著無盡的思念安靜地走了，像胡楊般將青春和生命留給了南疆的天空。可她并未走遠，她在美麗的地方笑著，笑著守衛著他的愛人，笑著守衛著她的邊疆……

編輯/木非木 nclxp111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