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明
南京市2012年中考卷第1題要求用詩文原句填空:“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 ________。”為什么《蒹葭》一詩中的這一句會引起這樣的關注呢?可能有命題人的獨特構思。對照教育部頒發的2011版《語文課程標準》,我們還發現,初中階段要求背誦的詩歌篇目增加了14篇,其中就有《蒹葭》。
作為篇章的首行,“伊人”“在水一方”言簡義豐又是如此耐人尋味,值得我們細細品讀。我們來細讀一下這首詩作: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我們發現,這首詩中包含著一個文學母題,即“在水一方”,也有人稱之為“秋水伊人”。“伊人”譯成白話就是“那個人”,這個“伊人”在和抒情主體之間的距離上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朦朧性,而且在性別方面也不能對“伊人”做出具體明確的判斷,這同樣增添了詩歌母題的模糊性、朦朧性特質。這種模糊性、朦朧性正是“在水一方”母題的本質意蘊,詩歌也往往因此讓讀者產生無限的多義性和豐富的聯想,從而增進了其美感。
何謂“文學母題”呢?所謂“文學母題”,就是在文學作品中,有一種單一要素,如情景、主旨、事件、人物、意象,可以作為擴展敘事、形成新的文學作品的基礎,稱為母題。為什么說“在水一方”是文學母題呢?因為綜觀諸多文學作品,我們會發現,“在水一方”的“伊人”有著經久不衰的文學佳話和文學傳統,從而讓它不斷衍生,并生生不息地傳承下去,影響著一代又一代文學創作者和文學愛好者。在漢代焦延壽《焦氏易林·屯之小畜》中就有著這樣類似的描述:“夾河為婚,期至無船。搖心失望,不見所歡。”從中可以看出一位戀人隔著條河婚嫁,時辰到了還沒有船來。她心神不定地期盼著遠方,可是還是看不見自己所愛的人到來 ,最終滿懷失望之情。短短16個字就寫出了對“伊人”的期盼心理,甚至讓讀者想象到這位戀人的張望、焦急乃至最終失望的神態。但是“伊人”究竟是什么樣子?“伊人”有什么身世和經歷?都無法判知,給讀者帶來無限的想象空間。因而,這樣的文學意蘊是無窮深厚的。《蒹葭》一詩,用凄清的秋景,來渲染冷寂落寞的氣氛,用宛然在水中央可望不可即的“伊人”來表達空靈悠遠的意境,用道路艱險漫長曲折的特點,輔之以重章疊唱、一唱三嘆、回環往復的韻律感來烘染出探尋者的悵惘迷茫之情。從而使得詩作文學意蘊十分深遠厚重,深深地感染著一代代癡迷的讀者。
這種“在水一方”的“伊人”之美在東漢文人的《古詩十九首》里也有所體現。《迢迢牽牛星》一詩就這樣描述“伊人”在“在水一方”之美: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在這首詩中,詩人給牛郎織女的民間傳說賦予了神話的色彩,詩人寫天上一對被“清且淺”的銀河隔開的夫婦牽牛和織女,寫作視點卻在地上人間。詩人以第三者的角度觀察他們夫婦的富有美感的悲情和離別之苦。有人評論說“‘一水間可望不可即,此距離最妙;遠則邈不可見,近則略無美感。‘盈盈一 水遂成阻隔兩情之象征;‘不得語謂眺望亦是一種語言。” 唐代詩人李商隱在 《無題》一詩中描述了離別相思之苦,也表達了對于愛情的忠貞不渝。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詩人以“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的想象與美好祝愿表達了對于“在水一方”的心上伊人求之而不得的痛苦和深情。其中有一段美妙的傳說。相傳李商隱十六七歲的時候投奔洛陽太平軍節度使令狐楚,在如此盛大的牡丹花會上李商隱與一位柳枝姑娘邂逅了。才子佳人,一見鐘情。花會以后,兩人都打聽到對方的姓名和身份,柳枝姑娘是當地富商的千金,李商隱是節度使的客居詩人。他們偷偷地約會,但是每一次都很不容易,雖然見面很難但愛情依然是甜蜜的,每一次約會李商隱都會給柳枝寫一首詩,姑娘把它們放在枕畔,枕著它們入睡。一轉眼兩年過去了,柳枝姑娘被父母許配給了一個有權有勢的王侯。最后一次約會,從此兩個人就將今生同世也恍若隔世了,絕別時最后一次寫給柳姑娘的就是這首《無題》。 源于現實生活的基礎上,詩人的慨嘆“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中表現的凄惻情懷與美好期許正是他對于“在水一方”佳人的一往情深的思念的體現,與源自《詩經》以來的文化積淀悄然相合。
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一代文豪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謫黃州時作《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兩篇。人民教育出版社高中語文課本第四冊遴選前篇,該篇描述了作者泛舟赤壁,見赤壁美景之時,因人生遭際而生發獨特十分富有哲理的人生感懷。
為了表達、渲染這種感懷,作者描寫了他“飲酒樂甚,扣舷而歌”的情景:
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此句采用了戰國時屈原創造的楚辭體,以停頓處的“兮”字為標志,句中的“美人”的典故出自屈原的《離騷》中的一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其中“美人”都用作古代圣主賢臣或美好理想的象征。蘇軾在《赤壁賦》中,仿騷體所作歌,運用了屈原常用的香草美人等意象,抒發自己對“美人”的思慕之情,這個“美人”其實是指作者的理想。
“在水一方”之“伊人”情懷不僅僅影響了蘇軾這樣的一代文豪,特別是他們在人生迷茫、失意的時候,往往會自然而然生發出這種迷離的幻想或期待,甚至在西方文學作品中也能出現這種文學現象。
我們來看看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家但丁《神曲·凈界》第三十八篇描述:
在我的面前發現一條小溪,溪水向左流著,把生長在它兩岸的草推倒在水面上。……我的腳步被溪水所阻,但我的眼光卻看在水的那邊,盡情地鑒賞那廣大而多變化的豐草和佳木。當時我忽然看見一幅奇景,使我改變了思想的路線:原來是一個孤單的女子,她一方面唱著,一方面采著花,在那錦繡一般的路上。……那少婦從對岸向我微笑,手中不斷地理著花朵,都是此地無種而生的植物。她和我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步光景……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方智范先生認為:這種美人隔河而笑的形象,以及相去數步,如隔滄海的情景,與《詩經》中的《蒹葭》也有相通之處。我認可這種觀點,但是,總覺得該篇相對于中國古典文學來說,似乎少了一點中國古典文學的縹緲韻味,顯得過于具體,因而遐想的空間相對萎縮了不少,這也足以表明中國古典文學在美感的創造方面對于世界文學的貢獻。
《語文課程標準》關于“閱讀教學”問題,更加突出地強調“閱讀是個性化行為”,要尊重學生閱讀的感受,“教師應加強指導,但不應以教師的分析代替學生的閱讀實踐,不應以模式化的解讀代替學生的體驗與思考。”新頒布的《高中語文課程標準》在“課程目標”發展方面也提出“學習多角度多層次地閱讀,對優秀作品要能夠常讀常新,獲得新的體驗和發現”,對詩歌散文的鑒賞要“注意從不同角度和層面發現作品意蘊,不斷獲得新的閱讀體驗”。在“教學建議”中又強調“注意作品內涵的多義性和模糊性,鼓勵學生積極地、富有創意地建構文本意義”,故“在水一方”之文學母題及意蘊為廣大師生提供了一個更為有趣的審美觀照視角。無論是對于愛情,還是親情、友情、事業等,都可以用這一母體加以藝術地再現。讓我們再來看一看這樣的一個片段:
離開我們家不到一英里,有一條大河流經,水流平靜,又寬又深,一眼望不到對岸。……父親上了船,劃遠了。船的影子像一條鱷魚,靜靜地從水上劃過。 父親沒有回來,其實他哪兒也沒去。他就在那條河里劃來劃去,漂去漂來。……“爸爸,你在河上浮游得太久了,你老了……回來吧,你不是非這樣繼續下去不可……回來吧,我會代替你。就在現在,如果你愿意的話。無論何時,我會踏上你的船,頂上你的位置。” 他聽見了,站了起來,揮動船槳向我劃過來。他接受了我的提議。我突然渾身顫栗起來。(巴西·羅薩《河的第三條岸》)
因“伊人”不可得而求之,更增添其神秘性、朦朧性,故“在水一方”的“伊人”情結也已在中西方文學作品中生根發芽,而且在近現代作品中影響也頗為深遠,從戴望舒的《雨巷》到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等等,乃至成為流行歌曲《在水一方》的美妙歌詞,甚至走入影視文學中。所有這些作品都努力滲透著這種迷茫彷徨的美感,代表了解脫了的追尋者努力進取尋求美的一種心態,從美學、哲學的高度闡述人與他所追求之物的聯系。因而三千多年前先民的吟唱令后世人們為之吟唱,成為千古不絕的文學母題,生發出無窮的深遠意蘊。
(作者單位:南京市雨花臺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