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原道》篇是《文心雕龍》的首篇,也是“文之樞紐”中的核心篇章,可以稱之為劉勰文章思想的邏輯起點。通過對文本的考察,我們不難發現,《原道》篇主要論述了兩個問題:一是“文”的合法性問題,一是為文的準則問題。而《原道》篇中“文之為德”的內涵也一直是學術界爭論的焦點。本文試圖從語法結構的角度對“文之為德”進行解讀。
關鍵詞: 《原道》 文之為德 道
《原道》篇是《文心雕龍》的首篇,也是“文之樞紐”中的核心篇章,可以稱之為劉勰文章思想的邏輯起點。正因如此,《原道》篇成為龍學研究中首先要面對的、也是不可繞過的一篇。而《原道》篇信息繁雜,所指模糊,“其說汗漫,不可審理”①,這使得我們在研習的過程中遭遇一個又一個的難題,包括“文之為德”的內涵、“道”的所指,甚至是《原道》篇之于劉勰整個思想體系的意義。對于這幾個問題,多數學者善于從劉勰的人生遭際和他所處的時代背景中來考察。筆者認為,若能立足文本,分條析縷,沿波而討源,也未嘗不能窺其原貌。
一
如果說《原道》篇是打開《文心雕龍》大門的鑰匙,那么“文之為德”則是解讀《原道》篇的一組密碼,譯碼不正確,就會導致對全篇的誤讀。縱觀學界對“文之為德也”的譯釋,其中既有著明顯的一致性,也有著嚴重的區別。一致之處即是以“德”字的闡釋為焦點,區別則在于對“德”有著不同的理解。筆者竊以為,若要全面理解“文之為德”的內涵、“文之為德”的語法結構也應是我們重點考察的對象,而這一問題的討論在龍學研究中一直處于隱性狀態。對“文之為德”語法結構的理解,學界大致有兩種觀點:其一,將“文之為德”理解為“文之德”。如周振甫先生在《文心雕龍今譯》中譯為“文章的屬性是極其普遍的”②,陸侃如先生和牟世金先生在《文心雕龍譯注》中譯為“文的意義是很重大的”③,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編》中講:“《文心雕龍·原道》:‘文之為德也大矣,亦言‘文之德,而‘德如馬融賦‘琴德、劉伶頌‘酒德、《韓詩外傳》舉‘雞有五德之‘德,指成章后之性能功用。”④ 筆者認為這是不符合劉勰原意的。“文之德”是一個偏正短語,以“德”為中心語,“文”為定語,起修飾、限制作用。《原道篇》云:“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壁,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由此我們可以判斷出“與天地并生者”乃是“日月”、“山川”,是天之“文”、地之“文”,也即“文”才是“文之為德也,大矣”中的主語,而并非“德”。其二,將“文之為德”譯為“文,作為一種德”。如寇效信先生在《文心雕龍美學范疇研究》中講:“‘文之為德也大矣,這句話的意思是:‘文,作為天地、萬物和人類的一種屬性是很廣大的。”⑤林杉先生在《文心雕龍批評論新詮》中釋:“‘文作為萬物皆有的屬性和形式表現,其淵源是多么深廣啊。”⑥這種譯法雖符合“文”與天地并生的文義,但仍不夠精準。
“文之為德也,大矣”這種句式在古漢語中是十分常見的,并且存在著同形異構的現象。就是說,幾個外表形似的句子,其中語法結構并不相同。我們來舉例說明:(1) 固哉,高叟之為詩也。(《孟子·告子下》)(2) 中庸之為德,其至矣乎。(《論語·雍也》)(3) 大哉,堯之為君。(《論語·泰伯》)例(1)中,“高叟之為詩”是“主之謂賓”的結構,關于這種“之”字結構,有學者認為是名詞性的偏正結構,有學者認為是謂詞性的主謂結構,但無可否認的是,“高叟之為詩”在句子中做的是主語成分,譯作現代漢語,即“高叟講詩太過機械了”。例(2)中,“中庸之為德”同樣是“主之謂賓”的結構,不同的是,在句中主語是“其”,而“其”代指“中庸”,而非“中庸之為德”,譯作現代漢語,即“中庸作為一種道德,它是最高的”。例(3)中,“堯之為君”的結構比較特殊,這里“堯之為君”作主語,但中心語是“堯”,“君”做“堯”的復指成分,譯作現代漢語,即“堯這種君主是很偉大的”。我們不難發現,林杉先生和寇效信先生明顯是以例(2)的語法結構,來譯“文之為德”的。實際上,“文之為德”的語法結構是與例(3)相同的,應譯為“文這種德”。而“德”作為“文”的復指,做何解并不影響我們對原文的解讀。《原道》篇所論在“文”不在“德”,“文”才是我們所要認識的關鍵。
二
劉綱紀先生講:“劉勰《原道》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提出了兩個問題,一個是‘文的功能問題,一個是‘文的產生問題。”⑦這“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就是指“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并生者,何哉?”我們上文已經交代清楚,“德”并非功能之意,而雖有“與天地并生”之語,實際上這句話導向的并非是“文”的產生問題。筆者認為,《原道》篇的第一句話所引出的問題,即是“文”之“大”,實質上是為了確立“文”,特別是語言文章之“文”的合法地位。下面我們分別來考察“文”和“大”的含義。
《文心雕龍》中,“文”是一個復雜的語義系統,大致有四個層面。第一,作為文類的一種,指有韻的書面文章。《總術》篇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第二,指包含“文”“筆”的文章。第三,是指所有人工產生的、有審美價值的對象,《情采》篇云:“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第四層面,也是最廣泛的層面,即“文之為德”的“文”,指一切具有審美特質的外在形式,包括自然之“文”和人工之“文”。有學者認為“他把自然之文和人文混淆了”⑧,筆者竊以為這種“混淆”雖不合乎理,但卻合乎“情”,目的在于以自然之文來論人文。“大”則表現在歷史性和廣泛性兩個方面。劉勰在闡述這兩個方面的同時,也巧妙地完成了由自然之文向人工之文的切換。首先,劉勰指天地有“文”,為日月、山川,也即從開天辟地起,“文”就已經存在了。而人與天地并為三才,且“人文之元,肇自太極”,人“文”的歷史自然同樣悠長。其次,表明自然界中“動植皆文”, “文”存在于自然萬物之中,或體現為形,或體現為聲,或體現為色彩,“龍鳳”、“虎豹”、“云霞”、“草木”、“林籟”、“泉石”等“無識之物”都有各自的“文”,人為“有心之器”,豈能無“文”。這樣一來,人們對“文”的追求就變得無可厚非。《序志》篇云:“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情采》篇云:“圣人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這些都標明著文章之采的合法性。
在《文心雕龍》中,劉勰將批判的矛頭指向追求辭藻華美、奇異的文風,但與此同時,劉勰仍然表示文章理當有采,這說明劉勰并沒有矯枉過正,或者說,雖然劉摘 要: 《原道》篇是《文心雕龍》的首篇,也是“文之樞紐”中的核心篇章,可以稱之為劉勰文章思想的邏輯起點。通過對文本的考察,我們不難發現,《原道》篇主要論述了兩個問題:一是“文”的合法性問題,一是為文的準則問題。而《原道》篇中“文之為德”的內涵也一直是學術界爭論的焦點。本文試圖從語法結構的角度對“文之為德”進行解讀。
關鍵詞: 《原道》 文之為德 道
勰徘徊在文與質之間,但他還是更傾向于文的一方。
三
劉勰既然“混淆”了自然之“文”和人“文”,那么自然之“文”的產生方式也就是人“文”所依據的法則,從文本中我們不難發現這一法則就是“道”,而“文”與“道”的關系也就在此。多數論者認為《原道》篇的題旨在文源于“道”,如畢萬枕先生和李淼先生所言:“《文心雕龍·原道》篇,講的是文與道的關系。劉勰認為文源于道,對于這一點,向無異辭。”⑨對于這一點,筆者并不認同。《淮南子》有《原道訓》篇,高誘注:“原,本也。”⑩“原道”即為“本道”。《序志》“蓋《文心》之作,本乎道,師乎圣,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也可為證。而“本乎道”的含義并非是“道生文”,而是“依道而作文”。
關于“道”的內涵,學界的意見也并不統一,或曰佛道,或曰《易》道,或曰儒道,或曰自然之道,見仁見智,莫衷一是。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主要是劉勰的思想來源這一不確定的因素對研究者的困擾。劉勰所處的時代玄風盛行,又“依沙門僧,與之居處積十余年,遂博通經論”{11},從《文心雕龍》全書來看,其尊儒尊孔之意也昭然若揭。循三者中任何一脈探究下去,收獲的也只能是一個一廂情愿的猜想。針對這種情況,牟世金先生講:“只要遵循劉勰所論原旨來理解,既無須探究某個詞語的微言大義,也不勞借助任何內經外典,其論旨卻是‘甚為平易的。若至大量原文于不顧,只圖抓住少數詞的出典以證其為儒佛之道,則雖古人無言,也會遭到無言的抗拒。”{12}牟世金先生為龍學研究中的巨擘,其言真知灼見。只要對《原道》篇的文本進行簡單的推演,“道”的含義是甚為明晰的。“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壁,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意為玄黃、方圓、日月、山川等都是“道之文”。所謂“道之文”,即是依據“道”而產生的“文”。“云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意為云霞之色、草木之華并非外力所雕飾,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文”。由此我們可以知道,依據“道”而產生的“文”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文”,那么“道”就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規律。《定勢》篇云:“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明詩》篇云:“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麗辭》篇云:“高下相須,自然成對。”這其中的“自然”皆是自然而然之意。
自然而然的為文原則和文章有采的理念是《文心雕龍》思想體系的基礎部分,劉勰的宗經思想和通變思想也都以此為前提。《原道》篇為“文之樞紐”的意義也就在此。
{1} 魯迅:《漢文學史綱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4頁。
②{8}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0頁,第9頁。
③ 陸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龍譯注》,齊魯書社1995年版,第97頁。注:本文所引《文心雕龍》原文皆出此書,下文不一一注明。
④ 錢鍾書:《管錐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2343頁。
⑤ 寇效信:《文心雕龍美學范疇研究》,陜西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3頁。
⑥ 林杉:《文心雕龍批評論新詮》,內蒙古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頁。
⑦ 劉綱紀:《中國文學精神》,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版,第38頁。
⑨ 畢萬枕、李淼:《文心雕龍論稿》,齊魯書社1985年版,第1頁。
⑩ (漢)高誘:《淮南子注》,上海書店出版社1986年版,第1頁。
{11} (唐)姚思廉:《梁書》,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710頁。
{12} 牟世金:《文心雕龍研究》,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160頁。
作 者:侯金山,西藏民族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學。
編 輯:張晴 E?鄄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