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對伍爾夫女性主義批評的追隨者,陳染不只一次地提到過伍爾夫對她女性書寫的深遠影響,而且在她的創作中也有著和伍爾夫女性觀相近的言說。陳染對伍爾夫的女性觀的吸收是西學東漸的必然結果,不過這種吸收帶有鮮明的本土化和個體化特點。
關鍵詞:陳染伍爾夫女性觀本土化個體化
早在20世紀20年代,伍爾夫就以《一間自己的房間》為旗幟,舉起她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大旗。隨著西學東漸,伍爾夫的女權主義思想影響了國內一大批女性作家,陳染就是其中一個。正如她自己坦言:“伍爾夫是她非常欣賞的女性……特別是她們相似的經歷和心理,使她們的很多想法格外貼近,伍爾夫的《一間自己的房間》為她提供了經驗和理論來源?!雹俚疾礻惾镜奈膶W創作,我們會發現陳染的作品給伍爾夫的女性觀做了不少注腳,但是也站在本土的、主體性的立場上對伍爾夫的女性觀給出了她自己的揚棄。
一、陳染對伍爾夫女性觀的闡釋
1.“殺死房間里的天使”
作為一個女權主義者,在伍爾夫的觀念里,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非常重要,在《一間自己的房間》里,伍爾夫指出經濟獨立是婦女爭取獨立的前提條件。而經濟獨立以后,首先就要“殺死房間里的天使”,在這里,天使應該加上引號,她是男權文化所造就的女性形象,“殺死房間里的天使”即根除傳統文化所賦予女性的價值觀念。陳染對伍爾夫的觀點心有戚戚,她毫不吝惜自己的贊賞:“擁有一間如伍爾夫所說的屋子用來讀書,寫作和完成每日必須的大腦與心的交談……以及擁有一些不被人注意和妨礙的自由是我夢寐以求的愿望?!雹诖送?,如果我們歷數陳染作品里的女性角色,會發現伍爾夫所說的那種“房間里的天使”隨處可見。比如《凡墻都是門》中“我”的母親、比如黛二系列中的母親,她們都是“房間里的天使”,她們身上有著女性的善良、慈愛、悲憫,但她們對身處男性藩籬又是麻木的,她們對下一代的期望和教育使得她們潛移默化地成為男權文化的幫兇。至于作品里新一代女性,她們幾乎都是獨居女郎,沒結婚、離異、寡婦,即便有家,也談不上賢妻良母,作者對這群不斷在逃離的女性群體形象的塑造,是提倡女性樹立價值觀念的一種話語策略,雖然沒有“殺死房間里的天使”這樣直接,然而有著異曲同工的寓意。
2.“鏡子的視角”
在女人獲得經濟獨立之后,伍爾夫認為女人應該去建立女性話語權。在《一間自己的房間》里,伍爾夫提出在男權社會里,女性的集體失語使得女性處于卑微的地位,“多少世紀以來,婦女都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兩倍于自己正常大小的男人形象……如果婦女開始講真話,鏡子里的形象就縮小……鏡子的視點至關重要,因為它擔負著維持生命的責任。”③鑒于此,伍爾夫強調女性要書寫自我,而且在書寫的時候要突破男性話語規范,構建屬于女性自己的女性話語。
事實上,從20世紀80年代初,陳染就以自己的行動闡釋著伍爾夫的主張。在近30年的創作生涯里,她筆耕不輟,不僅繼承了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里以女性為第一人稱敘事的話語方式,而且以女性特有的細膩筆觸和極富女性特質的詩學意象創造了一個有異于男性話語圈的女性王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筆下的女性也多是不和男權社會妥協的“書寫者”,如《無處告別》中的黛二、《與往事干杯》中的肖濛、《時光與牢籠》中的水水、《潛性逸事》中的雨子,她們或是從事與寫作有關的工作,或是對文學有著自己的見地,寫作對她們來說,已經不是一種職業或愛好,而是使命感所賦予生命的價值所在,正如陳染自己所言:“為什么要寫作呢,因為我還活著;為什么還要活著呢,因為我要寫作?!雹?/p>
3.女性神秘的“野地”
女性在書寫的過程中如何突進女性神秘的“野地”,是女性建構話語權的關鍵所在。在男權社會中,女性身體欲望的表述和描繪是女性書寫自我時最難以啟口的禁地。作為女性主義批評的先驅,伍爾夫大膽地控訴了男權文化對女性軀體的壓制,她認為身體禁忌是男權文化強加給女性的枷鎖,男性通過貞操觀念使女性囚禁在被取樂賞玩的牢籠。正是出于對女性這種屈辱地位的抗議,伍爾夫倡導女性作家應該大膽沖破傳統、書寫自我,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實現對男權的真正抗拒。
陳染的“私人化”寫作無疑是對伍爾夫沖破傳統、書寫自我的大膽嘗試。在陳染的作品中,女性之軀成為一種生命的力量,成為反抗男性話語霸權的有力武器。在《與往事干杯》《私人生活》《嘴唇里的陽光》等作品里,陳染用女性的敏銳觸角和女性特有的詩意語言描寫了女性的身體感受和身體欲望。如《與往事干杯》中“胸前那朵美麗的花朵”、如“小鳥在內心中鳴唱”那種對女性性愛歡暢體驗的描述,都是陳染對伍爾夫“書寫自己”的呼應,她以一種先鋒的姿態突破了男權世界里女性話語的禁忌,又無疑以帶有獨具女性氣質的浪漫想象和詩意境界的性愛描繪令男權話語下的肉體寫作相形見絀。
二、陳染對伍爾夫女性觀的揚棄
1.深度挖掘與范圍拓寬
伍爾夫舉起了鮮明的女性旗幟,并最終成為女性主義批評的先驅。但由于時代和個人體驗等原因,她的女性主義批評雖然涉及到了婦女與文學的諸多方面,并對后世女性的覺醒產生了深遠影響,但是依然有不盡之處。比如她沒能深度地探討女性在歷史及現實中處境卑微的根源。比如作為一個中產階級的知識女性,她更多書寫的是這一階層的婦女,她的經濟獨立、書寫自我、沖破禁忌、確證自我的女性路線,對精英女性或許可行,但對于其他階層、其他行業,乃至其他民族的女性,難免有烏托邦的色彩。她的女性主張雖然誘人,但在實踐上還缺乏實現的現實基礎。
陳染對伍爾夫的未盡之處顯然做了深度挖掘和范圍拓寬的努力。在她的作品中,雖然女主人公也多是知識女性、精英女性,雖然她也沒有回答那些才質輕淺的女性如何獲得自我的完成,但正如一些評論者所說的那樣,陳染的作品對女性內心困境的關照同時也體現了人類內心普遍的困境。這種普遍性,使陳染的女性斗爭超越了伍爾夫的階層局限,并在女性問題的思索中走向了人類問題的縱深處。尤其是她在表述女性不幸命運的根源時,不僅看到了男權文化的影響,而且也從歷史性、社會性、生理性、心理性等層面揭示了造成女性卑微處境根源的復雜性。由此可見,陳染深受伍爾夫的影響,但是并不是“述而不作”,而是在伍爾夫女性觀的基礎上深度審視,她的女性導航系統更深刻、更細膩,也因為深邃瑣細而顯得步履沉重。
2.兩性理想狀況落實的途徑
在伍爾夫的女性主義批評中,頗具智慧色彩和哲學意味的是“雙性同體”理念的提出。“雙性同體”最早出現在《會飲篇》,是希臘人對愛情起源的一種浪漫解釋。伍爾夫從“雙性同體”的神話中看到了女性何以消除兩性對立的途徑,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她提出:“每個人都受到兩種力量的支配,一種是男性的力量,另一種是女性的力量……最適意的境況就是這兩種力量在一起和諧地生活,精誠合作的時候……只有在這種融洽的時候,腦子才會變得非常肥沃而充分運用所有的官能?!雹菸闋柗蛘J為雙性同體才是完美的人性特質,而在寫作中運用兩性思維才會進入最佳寫作狀態。“雙性同體”理論上非常美好,而且不失為最高的創作境界,但是在實踐上因為缺乏把握的分寸而顯得過于理想化。
在伍爾夫“雙性同體”的啟發下,陳染提出了她的“超性別”觀點。她認為既然如伍爾夫所言每個人的身體都有男性的力量,也都有女性的力量,那么對人的評判就應該先把她(他)看成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男性或一個女性。她用作品中的“同性之戀”來表達“我首先是個人,然后才是一個女人”,性別在愛情中得到消解,進而瓦解了傳統的性別對立。同時,對伍爾夫“雙性同體”的理想化色彩,陳染給出了進一步落實的途徑,她認為寫作不但要用兩性思維,而且更重要的是要通過這樣的寫作,使得兩性之間不再處于不斷斗爭或者彼此扼殺的狀態,而是在溝通和交流中達到和諧與共??梢姡惾镜摹俺詣e”理念和兩性交流的創作態度,一方面是對伍爾夫“雙性同體”的有益繼承,另一方面是出于對中國男權現狀的認識和受中國“陰陽相諧謂之道”的文化影響,而對伍爾夫女性觀所做出的本土化揚棄。
3.觀照視角從外轉內
深受伍爾夫影響的陳染,用她的作品給伍爾夫的女性主義批評做了不少生動的闡釋,但是不同于伍爾夫那種著力向外部環境展開斗爭,陳染注重轉向女性內心世界的掙扎。具體來說,伍爾夫在闡述女性問題的時候主要側重于質問外部環境,比如傳統的婚姻觀念使得女性只能做“房間里的天使”,比如社會的不公平待遇使得女性沒有穩定的經濟來源,比如父權和夫權的偏見使得女性喪失受教育的權利,等等,概而言之,伍爾夫的女性視角是向外部突圍。而陳染則側重于從內在的角度去探索女性問題的復雜性,在她的作品里,女性即使獲得了外在的獨立,也依然找不到歸宿,內在的焦慮、無助的孤獨、情欲的困惑、戀父的情結等內在因素使她們依然找不到幸福,她們總是在心靈空間里喃喃自語,在內心的拷問中向女性自我確認的道路上躑躅前進。這種論述女性問題由外轉內的視角,使得陳染的女性主義批評帶有鮮明的本土化特點,因為作品中那些女性特立獨行背后的內心沖突和精神世界里的徘徊求索體現的正是中國本土男權意識的陰霾濃重。
三、陳染女性觀的本土化和個體化
在伍爾夫提出她的女性主義批評之前,雖然爭取女性平等權利的女權主義運動就已經在如火如荼的開展,但是這時的婦女運動只側重實踐上的推廣和探索,并沒有形成全面而深刻的理論體系進行支撐。因此,當伍爾夫向女權運動進行理論呼應的時候,沒有可以深度引申和繼續開拓的先賢經驗可以借鑒,只能從她個人對歷史的閱讀、對社會的理解和個體的體驗中去架設她的理論系統,因此她的女性主義批評帶有“象牙塔”般的文學氣質,有先鋒性和獨創性,但是難免高于現實,理想有余,根基不足。而陳染于20世紀80年代開始發表作品,當她用作品來詮釋她的女性認識的時候,距離伍爾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在這80年里,中國的女性主義批評在“西學東漸”中已經蓬勃發展起來,不僅涌現出大量的女性作家,她們的女性書寫方式,讓世界聽到了女性的聲音和思想,而且女性文學也進入了文學批評,女性主義理論也漸成體系,作為一個極具洞察力和領悟力的知識女性,陳染站在前輩們的經驗之顛,展開了她自己的女性視角,進而實現了對伍爾夫女性觀的本土化揚棄。她從女性內心世界探究女性不幸命運根源的呼喚與探索,使得女性不得不停下突破男權的匆匆步履,從喧囂中冷靜下來,在心靈自省中獲得前行的動力,內心觀照是女性獲取經濟獨立后,女性主義發展的必然趨勢。
另外,在考察伍爾夫對陳染的影響時,我們發現,雖然陳染的女性思想大多是伍爾夫女性主義批評的引申,但是較之伍爾夫,她的女性思想更深刻、更細膩,也更沉重,甚至有一些悲觀的色彩。推究原因,主要在于兩人個體經歷和人生體驗的差異。伍爾夫雖然愛情婚姻坎坷多舛,但其成長的經濟環境非常優越,中產階級和書香門第的家境不僅給予她自由閱讀的條件,而且讓她不必為生存去受勞頓之苦,這使得她對各個階層婦女的生存現狀缺乏感同身受的了解,對現實的認識較為理想化。同時,由于父親的男權意識她沒有進入正規學堂,接觸的人群相對有限,交際范圍又相對狹窄,這一切影響了她女性主義批評的維度,因此,她的女性觀雖然也有妥協和保守之處,但總體上激進并且樂觀。
而中國男權意識根深蒂固,整個中國歷史,女性都處于男性巨大的身影之下,雖然五四以后,中國的女權運動也是轟轟烈烈,理論的呼聲洶涌澎湃,為女性言說的作家也如雨后春筍般出現,但由于父權、夫權意識沉積濃重,再加上女性作家多是通過文本創作對西方女性批評理論加以認證和引申,思想缺乏推行的現實基礎,這使得中國的女權運動步履維艱。在這個背景下思考女性出入的陳染,目光難免深邃而憂郁。再加上她出生在改革開放之前,經濟拮據的時代和艱辛的家庭環境,讓她更多地了解社會底層婦女的生存狀況,而父母離異后對母親遭遇的理解和長大后對本土男權文化歷史現狀的深刻體悟,令她對女性前途的考慮更加冷靜,她在伍爾夫“雙性同體”的基礎上,提出“超性別”,超越性別去找到解決的方法,就是她在固執的先鋒之中,轉退而進的無奈之舉。因此,陳染的女性言說相比于伍爾夫那種激進和樂觀,雖也有固執的先鋒性特點,但又是凝重的,格調也更悲觀。
總的來說,作為女性文學的先鋒代表,陳染對伍爾夫女性觀的吸收是顯而易見的,正如陳染自己所說的那樣,她們在“很多想法上格外貼近”,但是由于時代、國度以及個體的原因,陳染和伍爾夫對女性問題的看法又存在差異,這種差異就是陳染對伍爾夫女性主義批評所做的本土化和個體化揚棄。作為女性群體里兩個天資聰慧的覺醒者,陳染和伍爾夫在不同的時代遙相呼應,用她們先鋒式的創作實踐著她們的使命,她們即是王小妮詩歌中那個“固執的制作者”,她們使世界“摘下眼鏡”,她們也都做到了“真正了不起”。
①陳染:《私人生活》,陜西旅游出版社2000年版,第296頁。
②陳染:《潛性逸事》,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359頁。
③⑤[英]弗吉尼亞.伍爾夫:《一間自己的房間》,王還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43頁,第120頁。
④陳染:《自語》,見《文藝爭鳴》1989年版第3期,第42頁。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2年大連海事大學青年骨干教師基金項目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12QN099
作者:盧玉,大連海事大學公共管理與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化與古代文學。
編輯:郭子君E-mail:guozijun082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