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從文廷式的創作背景出發,探討了文氏在學蘇辛得雄郁之風外,更是通過大量“花”與“夢”的意象傳達了內心最真實的心緒和情感,一花千行淚,一夢萬里悲。雄郁之風中融入細膩動人的悲苦情愁以及文氏獨特的心理世界,從而造就了文氏最為特別的風格,使得文氏能在晚清詞壇上異軍突起。
關鍵詞:“花” “夢” 雄郁 悲苦
文廷式,字道希,號云閣,江西萍鄉人,生于廣東潮州,少長嶺南,為陳澧入室弟子。幼時即能過目成誦,少時得題《鴻雁幾時到》,作有“涼風起燕趙,秋水隔江淮”一聯,令眾人驚嘆。文氏生在日益沒落的晚清,一生仕途坎坷,有心報國卻報國無門,郁郁不得志。正是如此,文氏以其獨特的才情和稟賦,創作了大量的詞作,抒發了傷時憂國、抑塞悲憤的情懷,這與屈原、杜甫、陸游、辛棄疾等愛國詩人詞家的精神一脈相承。
文氏作詞,重視個性特征與創新意識,他在其《云起軒詞序》中針對南宋詞闡發了自己的見解,他說:“詞家至南宋而極盛,亦至南宋而漸衰。其衰之故,可得而言之:其聲多■緩;其意多柔靡;其用字,則風云月露,紅紫芬芳之外,如有戒律,不敢稍有出入焉。”{1}文氏認為詞至南宋達到了極盛的程度,但同時已漸漸露出了衰敝頹敗的跡象,當時社會流行娛樂柔靡的頹唐之風,因此文氏提倡并有意學東坡之氣、稼軒之風,意圖介入蘇辛之豪健來掃除詞壇的柔靡和枯寂。在其創作中,文氏部分詞作雄宕激越,直逼蘇辛。他在自己的日記、筆記中記載:“車中得《賀新郎》詞一首:別擬《西洲曲》……此詞擬蘇,竊自謂有數分肖之也。”{2}“明初崔子■著《崔丞相全錄》卷二:公嘗題劍閣云……按:此詞為《水調歌頭》,詞旨高朗,是稼軒一派。”{3}文廷式熱衷命意深沉、豪闊沉郁、直抒胸臆的作品,他所追求的是蘇辛一派豪闊的氣勢以及蘇辛詩化之詞在豪宕之中仍具一種曲折含蘊之美的特質。例如文氏“高唱大江東,驚起魚龍,何人橫槊太匆匆”(《卜算子》),與蘇軾“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一脈相承。“猛拍欄桿,憑他蝶醒鶯癡”,則是化用辛棄疾的“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文氏詞,氣象浩渺,情思跌宕,呈現個性彪炳的雄郁風貌,但雄郁之風乃文氏刻意為之,文氏能在晚清詞壇上異軍突起、獨樹一幟有著另一方面深刻的原因。
文氏出生文人,有文士的天真與直率,性情細膩敏感,面對國家的衰敗和身世的沉浮,內心充滿濃郁的悲傷,真可謂:“斜日下,淚如霰。”(《賀新郎》)文氏尤其喜用“花”與“夢”的意象,其詞作大部分都涉及了“花”與“夢”。正是通過這些或開或謝之花與似真非真之夢,文氏內心的怨憤與悲苦無可抑制地噴涌而出。
一、文氏詞之“花”意象
花的美麗與嬌艷最為賞心悅目,然“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4}。花開時的絢麗與花落時的殘敗,使詞中流露出的人生憂樂都源于個體生命對于外界的反應,所以詞中種種紛繁復雜的思想內容和人生意蘊自然也就離不開關注生命這個總根源。諸多詩人詞人愛借花開花落來表達傷春悲秋的心緒以及對生與死的思考,殘敗之花,寓意美好或生命的逝去,無限悲傷與愁苦便由心而生。比如李煜亡國后,借大量“落花”意象來感嘆美好的逝去、生命的無常:“亭前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細雨霏微,不放雙眉時暫開。”(《采桑子》)“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烏夜啼》)等,比如曹雪芹借黛玉之筆作出:“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葬花吟》)文氏也極喜寫“落花”,如:“羅浮我亦會清夢,有落花萬片,雨積如茵。”(《高陽臺》)“翠羽明■漂泊盡,何況落紅狼藉。”(《念奴嬌》)“落花飛絮茫茫,古來多少愁人意。”(《水龍吟》)再如《祝英臺近》:
剪鮫綃,傳燕語,黯黯碧草暮。愁望春歸,春到更無緒。園林紅紫千千,放教狼藉,休但怨、連番風雨。
謝橋路,十載重約鈿車,驚心舊游誤。玉佩塵生,此恨奈何許!倚樓極目天涯,天涯盡處,算只有■■飛絮。
此詞借女子之口敘說春感和離愁,實際上是感嘆時事之作。文氏以深婉的筆法,化剛為柔,以女子傷春的怨情傳達出自己的身世之感。“園林紅紫千千”,本是一片大好之景,卻“放教狼藉”,滿地落紅卻不能怪怨“連番風雨”。落紅狼藉,是文氏對自己遭遇的感嘆,也是對國事日非的感嘆,家國之思,傷世之感,纏繞心間,甚是凄婉。
桃花易落,在文氏詞里,桃花的悲情意蘊除卻自悼自憐和愛情的感傷之外,還包含一種歲月流轉的滄桑之感以及命運無常不可把握。如:“相思相望各天涯。知卿憔悴甚,不忍問桃花。”(《臨江仙》)“云影護瑤臺,碧桃千朵開。”(《菩薩蠻》) “誰傳消息問天臺,桃花開未開。”(《阮郎歸》)等。
除了桃花,文氏還喜寫菊花,如“消息誤黃花,采采江蘺,終不盈襟抱。”(《醉花陰》) “別后許多懷抱,又是黃花開了。”(《謁金門》)“登臨健,蘭芳菊艷,高想橫汾宴。”(《點絳唇》)“削竹閑栽菊枕,煮茶自洗椰瓢。”(《西江月》)文氏借菊花來抒發自己的堅貞高潔和豪情壯志,表明雖報國之路坎坷,但絕非懦弱之輩。
文氏很多詞作,“花”和“夢”交織在一起,如夢如幻,如:“任是梅花開遍也,不曾春夢落人閑。”(《憶江南》)“落紅可及庭陰綠,付與流鶯清話……縱行遍天涯,夢魂慣處,猶戀舊亭榭。”(《邁陂塘》)等。再如《水龍吟》:
落花飛絮茫茫,古來多少愁人意。游絲窗隙,驚飆樹底,暗移人世。一夢醒來,起看明鏡,二毛生矣。有葡萄美酒,芙蓉寶劍,都未稱,平生志。
我是墾塞倍客,二十年、軟紅塵里。無言獨對,青燈一點,神游天際。海水浮空,空中樓閣,萬重蒼翠。待驂鸞歸去,層霄回首,又西風起。
詞上闋以“落花飛絮”比喻清王朝的衰落,抒發了有志之士年華垂暮、報國無門的悲慨,寄托著文氏對國運衰微的沉痛、對繁華之世行將消逝的留戀,而又挽救不得、無可奈何的悲哀;下闋寫倦對孤燈,神游八極,幻化出瑰麗神奇的理想境界,清晰又朦朧,美妙卻虛幻。結尾三句寫乘鸞飛上層霄,卻又回顧西風蕭瑟的人世,糾結在理想與現實的深刻矛盾中,愈發悲苦。王瀣手批《云起軒詞鈔》云:“思澀筆超,后片字字奇幻,使人神寒。”
二、文氏詞之“夢”意象
“夢中體驗到的一種感情絕不低于在清醒生活中體驗到的同等強度的感情,夢通過他的情感的而非概念的內容要求成為我們真正的精神體驗的一部分。” {5}人在夢中直面自己最真實的內心和情感,這是由夢的無意識在其思想真實狀態下的自發性質決定的。因此,抒情主體可以直抒胸臆,直吐心聲。
文氏詞處處有“夢”,歸結起來可分為“春夢”、“醉夢”和“家國夢”。
此處“春夢”是指春回大地、萬物復蘇,良辰美景之下情思涌動,思念之深讓人已分不清現實與夢了。如:“啼鶯喚起羅衾夢。柳絲無力春愁重。曉枕困相思。憑春說與伊。”(《菩薩蠻》)詞中少婦夢中思念情郎,思念之苦清晰刻骨,被啼鶯喚醒后,愈發愁苦,希冀情郎能通過春意來讀懂她的愛與苦,可笑又可憐。再如:“沈思夢里。一枕嬌云膩。似醉如矜眠又起。的的可郎心意。”(《清平樂》)此首也是少婦思念情郎,猜測揣摩情郎心意,自尋苦楚。文廷式以女性角度來寫她們內心對情人的思念和對愛的渴望,以此抒發自己空有報國之志卻無報國之門以及一腔熱血被肆意踐踏的悲慨。
“醉夢”,正如大多數不得意的文人,文廷式也好借酒自我麻痹,酒醉之后,似醒非醒,似夢非夢。如:“詩漫與,酒新芻,醉來世事一浮漚。”(《鷓鴣天》)“玳筵別酒未會醒。飛帆過洞庭。哀猿啼急雨冥冥。君山何處青。”(《阮郎歸》)“雁聲孤館醉醒時,一場愁緒思量遍。”(《踏莎行》)等等,清醒時,愁在,酒醉時,愁更愁。
“家國夢”,文氏夢詞涉及最多的是家國。現實中無法實現報國之志,夢中便一次又一次驅除外寇,收復河山;現實中,辱國之痛刻骨透心,夢中愈發悲痛。如:“九十韶光如夢里。寸寸關河,寸寸銷魂地。”(《蝶戀花》)“歸夢不知天近遠,清愁乍滿江南北。”(《滿江紅》)“一晌夢游處,恰又似、浮槎仙島。人易老。南樓幾番清嘯。”(《玉漏遲》)等。再如《八聲甘州》:
響驚飆、越甲動邊聲,烽火徹甘泉。有六韜奇策,七擒將略,欲畫■煙。一枕瞢騰短夢,夢醒卻欣然。萬里安西道,坐嘯清邊。
策馬凍云陰里,譜胡笳一闋,凄斷哀弦。看居庸關外,依舊草連天。更回首、淡煙喬木,問神州、今日是何年。還堪慰、男兒四十,不算華顛。
此詞寫于志伯愚侍郎赴任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之時,變法失敗后,珍妃和其兄志銳皆受害。上闋開篇,“越甲”、“烽火”、“六韜奇策”、“七擒將略”似乎昭示著收復河山指日可待,卻是“一枕”“短夢”。詞人同病相憐,強忍悲憤,勸慰志銳“還堪慰、男兒四十,不算華顛”,勉勵他“萬里安西道,坐嘯清邊”。文廷式自我悲痛之余,關心和勉勵志同道合之士,盡最后一點微薄之力來報效國家。
明朝周遜在《詞品》卷一序中說:“大較詞人之體,多屬揣摩不置,思致神遇。然率于人情之所必不免者以敷言,又必有妙才巧思以將之,然后足以盡屬辭之蘊。”文廷式運用高妙的藝術手法將感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在內容與形式上達成高度完美的統一。文廷式用繽紛的“花”與“夢”意象編織了一個悲傷愁苦的心理世界,“高唱大江東”、“猛拍欄桿”無奈之下的“淚如霰”。“花”與“夢”的悲情融入文氏的豪邁之氣中,使文氏之詞在豪邁與雄郁之中多了凝重的悲傷,豐富了文氏詞的內蘊與意境,也造就了文氏詞的獨特魅力。
{1} 陳乃乾:《清名家詞·云起軒詞·序》,開明書店1937年版。
{2}{3} 文廷式著,汪叔子編:《文廷式集》,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1116頁,第782頁。
{4}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12頁。
{5} [奧]弗洛伊德著,趙辰選譯:《夢的解析》,西苑出版社2004 年版,第125頁。
作 者:聶小婉,華中科技大學中文系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編 輯:趙紅玉 E?鄄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