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廣濤
摘 要: 海子這首《遙遠的路程》,副題標明以十四行詩的形式獻給1989年初的那場大雪,其實,無論“大雪”還是“路程”都并非其抒情對象;詩人佇立雪中,浮想聯翩,把執著的情感投向了處于遙遠的路程上的“初戀情人”;詩人思念之心路,跨越了空間和時間的距離。該詩觸景生情,抒發了對青春往事難以割舍的眷戀之情,表現了詩人難能可貴的“懺悔”意識和自我清潔的“澡雪”精神;正是由于“懺悔”意識和“澡雪”精神,使得該詩超越了普通意義上的情詩。
關鍵詞: 海子 大雪 路程 思念 遠方
1989年1月7日,海子創作了詩歌《遙遠的路程——十四行獻給89年初的雪》(以下簡稱《遙遠的路程》)。時隔六天之后,詩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誕生。在寫作背景、詩歌內容和表現形式方面,《遙遠的路程》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兩首詩歌具有一定的“互文性”,由于后者入選中學語文教材后廣為流傳,反而遮蔽了這首《遙遠的路程》。解讀和鑒賞該詩,除了深入認識這首抒情佳作之外,也還別有一番意義。
一
《遙遠的路程》其副題標明了該詩的形式特點——十四行詩。對于這種源于西方的“商籟體”?譺?訛詩歌形式,海子曾有意學習和借鑒,當然也有破格變體之處。海子一生大概寫過五六首十四行詩?譻?訛,他一概稱之為“十四行”而免去“詩”字,推測其因,除受詩人馮至《十四行集》影響外,或者還有自謙的成分。在西川主編的《海子詩歌全集》中,《遙遠的路程》其文本排列為十四行一貫下來,并不分段。?譼?訛聞一多先生對十四行詩的結構頗有研究,他說:“最嚴格的商籟體,應以前八行為一段,后六行為一段,八行中又以每四行為一小段,六行中或以每三行為一小段,或以前四行為一小段,末二行為一小段。總計全篇的四小段……第一段起,第二承,第三轉,第四合。”?譽?訛為便于解讀和鑒賞,筆者參照十四行詩分段原則并結合該詩的內在結構,將其標注為兩部分,共4個詩段,全詩如下:
1.我的燈和酒壇上落滿灰塵/而遙遠的路程上卻干干凈凈/我站在元月七日的大雪中,還是四年以前的我/我站在這里,落滿了灰塵,四年多像一天,沒有變動//2.大雪使屋子內部更暗,待到明日天晴/陽光下的大雪刺痛人的眼睛,這是雪地,使人羞愧/一雙寂寞的黑眼睛多想大雪一直下到他內部/雪地上樹是黑暗的,黑暗得像平常天空飛過的鳥群//3.那時候你是愉快的,憂傷的混沌的/大雪今日為我而下,映照我的骯臟/我就是一把空空的鐵鍬/鐵鍬空得連灰塵也沒有//4.大雪一直紛紛揚揚/遠方就是這樣的,就是我站立的地方?譾?訛
這首十四行詩屬8:6結構,前八行中每四行各為一詩段,后六行中先以二行為一詩段,末二行又為一詩段。4個詩段的劃分大致符合聞一多先生所總結“起承轉合”的“商籟體”結構。
細讀這首詩歌,一些閱讀“難點”值得注意:1. 這首詩的標題和副標題有何寓意?“路程”和“大雪”,二者何為詩人的抒情對象?2.雪地為何使人羞愧?詩人為何希望“大雪”下到自己“內部”?3.怎樣理解“我是一把空空的鐵鍬”這個比喻?4.詩句“遠方就是這樣的,就是我站立的地方”有何寓意?5.該詩的抒情主人公是一個怎樣的形象?闡釋上述“難點”問題,是解讀和鑒賞這首詩歌的基礎,筆者不揣淺陋,愿作嘗試。
這首獻給1989年初一場大雪的詩歌,文本中六次出現“大雪”,兩次出現“雪地”,正題為何寫作“遙遠的路程”呢?這個問題涉及該詩的創作背景。據海子傳記介紹?譿?訛,“大約在1989年1月7日,海子收到了B的信,說她將去美國”。1989年1月7日這天正是下雪的日子,也是創作該詩的日期;而寫信給海子的B,就是其初戀女友。此時的B已經建立家庭,現在又將出國前往大洋彼岸的美國,這對海子而言,無疑是個不小的刺激。敏感的詩人就在當天寫出這首詩歌,六天之后,又創作了《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此后,海子作品中出現不少以太平洋為題目的詩歌。就本詩而言,詩人仿佛在一場大雪中為曾經的戀人送別。無論“大雪”還是“路程”都并非其抒情對象,他那份執著的情感投向了心中的“遠行人”。“大雪”是真實的詩歌場景,而“遙遠的路程”卻可能是詩人腦海中的設想。“遙遠的路程”聯系著“你”和“我”,它既是“你”“我”之間的“空間距離”,又是兩場大雪之間的“時間距離”;既意味著“你”遠行離別的路程,又代表著“我”內心的思念路程。作為詩歌語言,“四年以前”的那場“大雪”,是否意味著二人相愛的場景記憶?或是二者初戀的象征?詩歌文本給讀者留下了豐富的想象空間。戀人一去萬里,世界寒冷凄清;詩人佇立雪中,未來遙遠而空蒙……這首抒情詩的概貌大致如此。
二
在“商籟體”起、承、轉、合的詩歌結構中,第1詩段主要功能在于“起”。“我的燈和酒壇上落滿灰塵”寫的是室內,交代了詩人生活的小環境及狀態。青燈白酒,乃詩人生活寫照。屋中我的“燈和酒壇”,或是“你”所十分熟識的室內陳設。“遙遠的路程上卻干干凈凈”,寫的是室外大環境,雪白的世界,仿佛纖塵不染,連積雪的道路也干干凈凈。從象征的意義上講,“你”和“我”之間那段“路程”,在“我”心中并未蒙塵。“我”懷著干凈的心,踏上了遙遠的思念之路。后兩行“我站在元月七日的大雪中,還是四年以前的我/我站在這里,落滿了灰塵,四年多像一天,沒有變動”,緊緊扣住題旨,刻畫了佇立雪中的詩人形象。“我”佇立雪中,如同靜止在“四年以前”的時空。雪還是當年的雪,“我”還是四年以前的“我”。因為時間漫長,所以“我”身上落滿了塵埃;而四年仿佛一天,強調的則是流年易逝,盡管只有一天,由于“我”靜止不動,卻也塵埃滿身。禪語有“一念即萬年,萬年即一念”之說,可作參照。
第2詩段主要功能在于“承”。該詩段三次出現“大雪”,兩次出現“雪地”,它緊承第1詩段“雪中佇立”之意,接續的是陽光下開闊的雪地景色,重點表現“黑眼睛”對周圍世界以及自身的感受。本詩段主要使用了對比手法,突出黑與白之間的反差。首先是室內室外對比,潔白的是外面的大雪,黯淡的是“我”當下的室內;其次是陽光之下人雪對比,雪光耀眼,人不若雪;其三是樹木與雪地對比,樹在雪地上留下了黑影。那雙“黑眼睛”如同攝影鏡頭,善于抓取景色。遠方雪地上的樹是黑暗的,如同晴朗的天幕上鳥群飛過時的黑影——這個“蒙太奇”鏡頭把雪地和天幕連在一起,空曠而蒼涼,仿佛詩人的思緒飄過天際。“黑眼睛”為何寂寞呢?原來,陽光下潔白的雪刺痛了詩人的眼睛,雪的純潔令詩人感到羞愧,所以詩人渴望大雪一直下到自己內部,要用潔白的雪清洗自己的五臟六腑,潔凈自己的內心世界。此時的海子,仿佛以天地為道場,在修煉凈化自己的身心世界。
第3詩段的主要功能是“轉”。“那時候”三個字意味著詩人進入對青春往事的回憶,“你”這一稱謂突然出現,意味著接下來詩人的心靈傾訴,直接指向了初戀情人。詩人遙想那時的戀人,正風華年少,稚氣未脫——愉快的相處中,雖有淡淡的憂傷,一切又那么隱約而朦朧。在隱藏與暴露之間,詩人寥寥數語就寫出了青春的感覺。“混沌”一詞用以形容模糊隱約的樣子,也形容人幼稚糊涂。那時的“混沌”,此時的追憶,頗有李商隱“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之意。“大雪今日為我而下,映照我的骯臟”是詩人“疏瀹五藏,澡雪精神”?讀?訛的進一步呈現。詩人追憶與戀人相識的當初,有遺憾而未提及,“我”只是自譴自責,自曝“骯臟”。“骯臟”一詞用于自身,恰是詩人自剖自省精神的體現。魯迅先生說他常常解剖別人,但更多的時候是在解剖自己。詩人海子在回憶青春往事之時,對自己所采取的也是嚴厲的“自我解剖”態度。沒有“懺悔”意識的人,不可能像詩人海子那樣在雪地面前自感慚愧,進而認為天降大雪為的是“映照我的骯臟”。
本詩段“我就是一把空空的鐵鍬”這個比喻相當突兀,也比較費解。我們不知道是否海子在寫詩時,恰好看到一把鐵鍬立在雪中?抑或詩人受到雪地站立的鐵鍬的啟發,才產生了創作該詩的動機?無論如何,雪地中出現鐵鍬,是冬季最為司空見慣的情形,因為鐵鍬與掃帚是人們最常用的除雪工具。詩人把自己比作“空空的鐵鍬”,突出的是靜止與空閑,詩人那一段生命仿佛一時出現空白。“空空的鐵鍬”,說明未染灰塵,也未沾雪泥。這一比喻的要義或許在于:對四年前那場初戀的“大雪”,“我”根本無心去除,更不忍與其告別,于是才有“大雪一直紛紛揚揚”這句詩。“四年以前”的那場“大雪”一直下到現在,仿佛雪花仍在飄揚,象征著詩人的青春記憶一直保留至今。此時再看那把雪中“鐵鍬”,不正是第1詩段“站在這里,落滿了灰塵”的“我”嗎?抒情主人公與外物合而為一,“我”即“鐵鍬”,“鐵鍬”即“我”,令人想起陸游“一樹梅花一放翁”的著名詩句及其意境。
第4詩段的主要功能是“合”,“合”便是回歸當初的“起”。所以本段似乎重回第1詩段的“雪中佇立”,但這種“合”并非簡單的回歸。“遠方就是這樣的,就是我站立的地方”其中包含了換位思考:“我”現在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遠方”,如同“你”的立身之處就是“我”思念的“遠方”一樣。如果說本段首句“大雪一直紛紛揚揚”將兩場雪連為一場,巧妙地發揮了“合”的作用,那么,結句則是“合”中有變,變中出“新”。“新”在何處?“新”在所蘊含的寓意——“你”的遠方,“我”在;“我”,就在原地等“你”。
通過對該詩內部結構的分析,我們得知海子對西方“商籟體”的學習和運用是相當成功的,起承轉合之間,可謂深得其妙。
三
當海子得知其初戀女友將前往美國的書信時,恰逢一場大雪,于是他便在詩中勾勒出一幅詩人雪中佇立圖。這幅圖畫近景是一間小屋,遠景是雪地、樹林以及天幕上的飛鳥;特寫鏡頭則是一把立在雪地的“鐵鍬”和一雙寂寞的“黑眼睛”。可是,那位“遠行者”會在哪里呢?我們很難找到她的身影;還有,那“遙遠的路程”當在何處呢?這也難以在圖畫中表現,所以,不畫反而更好。而海子在詩歌中正是這樣處理的,以“無”勝“有”,給該詩留下了足夠的空間,任憑讀者的想象力馳騁其間。那位“遠行者”以“你”的稱謂出現在詩中,僅僅一次,而且是在詩人關于青春往事的鏡頭回放中出現的。可以說那個回放鏡頭是相當模糊的。唯其如此,遠行者“你”恰似在水一方的所謂“伊人”,撲朔迷離,縹緲難求;“你”與“我”之間的路程也就難以逾越,詩人只好“萬念歸于一心”,把“遙遠的路程”化作眼前的思念。
在海子詩歌中,抒情主人公“我”往往與作者本人高度契合,這就使得其詩歌情感高度真實,很容易觸及讀者心靈,從而形成與詩人的情感互動。該詩中的抒情主人公“我”是一個怎樣的形象呢?我們不妨稍作分析。在那一幅冰天雪地的詩人佇立圖中,“我”站在雪地一動不動,“四年”如同一天,這不是一把“鐵鍬”還能是什么?又有誰人能承受如此寂寞和孤單?有誰的眼睛能在寂寞中保持眺望遠方?讀者注意,這么一個抒情主人公形象,在海子抒情詩中并不是孤立的存在,海子詩歌文本的“互文性”有助于加深對這一形象的認識。在《眺望北方》一詩中,“我”之所以“眺望北方”,是因其初戀情人家在內蒙;在這首《遙遠的路程》中,“我”之所以雪中佇立,寄情遠方,是因其初戀情人即將赴美遠行;而在《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中,“我”之所以“面朝大海”,乃是因其初戀情人或許已經抵達大洋彼岸。原來,這位抒情主人公“我”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那位初戀情人的身影!在對待愛情方面,詩人海子就是如此鐘情,如此癡心!
古今中外,文學史上的情詩不可勝數,美不勝收。海子這首《遙遠的路程》究竟美在何處?這是解讀和鑒賞中不可回避的問題。反復閱讀和揣摩這首詩歌,筆者認為,這首詩最為感人之處,不在于其“商籟體”的外在形式或內在結構,也不在于其大巧若拙的詩歌技藝,甚至不在于抒情主人公那顆鐘情之心;該詩最為感人之處,就在于詩人在白雪面前的“羞愧”和在愛情面前的“自責”。唯有那些勇于“澡雪”自我的高潔之士,才會在雪地面前頓感羞愧,才會渴望大雪一直下到自己內部,去清除自己的“骯臟”,這需要何等的勇氣和胸襟!在潔白如雪的愛情面前,海子表現出難能可貴的“懺悔”意識和自我清潔的“澡雪”精神,他無意中為讀者提供了一幅精神自畫像。
生活中的海子是一個極愛干凈的人,總是穿著干干凈凈的衣服,甚至在他走向山海關的鐵軌之前,他也將房屋打掃得干干凈凈。在精神方面,海子有一顆潔白而純粹的靈魂。當他在青海湖畔看到清澈的湖水和天上的白鳥,海子深情地寫道:“我多么貧窮,多么荒蕪,我多么骯臟/一雙雪白的翅膀也只能給我片刻的幸福”(海子《青海湖》)。面對白雪皚皚的世界,海子曾發出感嘆:“雪的日子/我只想到雪中去死”(海子《雪》)。讀過這樣的詩句,讀者才會明白海子心靈世界的圣潔和純粹,也才能更好地理解詩人那幅精神自畫像。我們只有認識到海子的善心和真誠,才能深刻體會其詩歌之美。而一旦我們在本詩中認識到海子對初戀情人的崇敬和對自己的苛責,也就不難理解《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中海子對“陌生人”的衷心祝福:他把一切美好的祝福都送給了別人,留給自己的是面對苦澀的大海,行走在詩歌的獨木橋上!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由于海子內心世界的善良和純粹,才賦予其詩歌崇高的品格與博大的境界。就《遙遠的路程》而言,由于其難能可貴的“懺悔”意識和超拔脫俗的“澡雪”精神,才使其臻于藝術的唯美圣境。
綜上所述,在這首詩歌中,詩人為讀者提供了一幅雪中佇立圖,也留給讀者一幅精神自畫像。浮想聯翩的詩人把執著的情感投向遙遠的路程上的“初戀情人”,詩人思念之心路,跨越了空間和時間的距離。該詩觸景生情,抒發了對青春往事難以割舍的眷戀之情,表現了詩人難能可貴的“懺悔”意識和自我清潔的“澡雪”精神;正是由于“懺悔”意識和“澡雪”精神,使得該詩超越了普通意義上的情詩。
?譹?訛 原題目為《遙遠的路程——十四行獻給89年初的雪》,為方便起見,省略副標題。此外,海子另有一首僅四句的短詩,名曰《遙遠的路程》,寫于1989年1月22日,與本詩并無聯系。
?譺?訛 十四行詩(Sonnet),聞一多先生譯作“商籟體”,是一種源于歐洲的抒情詩體。一般來說有十四行,每一行有特定的韻律,且行與行之間,有固定的押韻格式。
?譻?訛 海子創作的十四行詩按時間順序排列為《十四行:夜晚的月亮》(1985. 6.19)、《十四行:玫瑰花》(1987.8)、《十四行:王冠》(1987.8.19夜)、《十四行:玫瑰花園》(1987.8.26)、《遙遠的路程——十四行獻給89年初的雪》(1989. 1. 7)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1989. 1. 13)。《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雖未標明十四行詩,實際上是按十四行詩的體式創作的,只是后六句沒有分行而已。
?譼?訛 在《海子的詩》(人民文學出版社)以及另外一些海子詩歌選本中,該詩通常按7:7格式被分成兩部分,這種劃分大有商榷的余地,因為十四行詩通常按8:6格式劃分為兩部分。
?譽?訛 聞一多:《談商籟體》,《聞一多全集》第3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447頁。
?譾?訛 選自西川主編:《海子詩歌全集》,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第502頁。
?譿?訛 參見邊建松著:《海子詩傳——麥田上的光芒》,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
?讀?訛 語出《莊子·知北游》,意思是疏導五臟使它們暢通無阻,洗滌精神使它們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