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首先回顧了魯迅先生的翻譯理論思想,針對其中“重譯”的重要性以及翻譯的“歸化”與“歐化”等內容,以西方現代闡釋學的哲學觀點加以詮釋和剖析,對當今的翻譯理論研究與實踐工作仍然有重大啟示。
關鍵詞:重譯 現代闡釋學 理解歷史性 視域融合 效果歷史
魯迅先生作為進步作家的代表人物,一生建樹頗多,為后人留下許多光輝著作。同時,魯迅先生又是一位卓越的翻譯家,翻譯了許多文學作品,例如《毀滅》、《死魂靈》,滿足了當時讀者進步的需要,也促進了革命事業的發展。更難能可貴的是,魯迅先生在翻譯實踐中,總結出了許多寶貴的經驗,提出了自己的翻譯理論思想。這些思想集中體現在他的幾篇文章中——《“題未定”草》《論重譯》《再論重譯》《非有復譯不可》《關于翻譯》等。這些精辟論述在當時翻譯界掀起巨波,引發一系列辯論,活躍了學術思想。根據陳福康先生在《中國譯學理論史稿》中的分法,將魯迅先生的翻譯理論總結為六點(陳福康,2000:287),其中,魯迅先生關于“重譯”與“復譯”必要性之問題的論述,以及翻譯的語言問題,即語言的“歐化”問題,結合西方現代闡釋學理論來重新解讀時,更能從中發掘出富有啟迪意義的翻譯指導思想。
一、“重譯”之闡釋學新解
首先來探討的是“復譯”問題。魯迅先生在《非有復譯不可》一文中,提出復譯的意義,而且論述其必要性:一是“擊退亂譯”的唯一好方法,二是提高整個新文學水平的需要。他說:“……而且復譯還不止是擊退而已,即使已有好譯本,復譯也還是必要的。……取舊譯的長處,再加上自己的新心得,這才會成功一種近乎完全的定本。但因言語跟著時代的變化,將來還可以有新的復譯本的,七八次何足為奇……”(陳福康,2000:303)這種認為翻譯無最終定本的看法,以現代哲學闡釋學的觀點來解讀是十分有遠見性的。下面筆者將引入闡釋學觀點來剖析魯迅先生的理論。
闡釋學分為傳統闡釋學和現代闡釋學。傳統闡釋學代表人物有施萊爾馬赫(Schleiermacher)與狄爾泰(Dithey)。他們帶有濃厚的客觀主義精神,追求文本的“唯一正確”的原意。進入20世紀后,現代闡釋學代表海德格爾(Heidegger)和伽達默爾(Gadamer)反傳統闡釋學的理論,宣稱作者的本意是不存在的,因此對作者本意的尋求也是徒勞的。傳統闡釋學沒看到人類理解的歷史性。
伽達默爾有三大闡釋學原則:理解的歷史性、視域融合與效果歷史。在伽達默爾看來,“理解是以歷史性的方式存在的,無論是理解者——人,還是理解對象——文本,都是歷史的存在的”(張德讓,2001:24)。也就是說,對于文本的理解是處于歷史的發展演變之中的,有其無法擺脫的歷史特殊性和局限性。“真正的理解不是去克服歷史的局限,而是去正確的評價和適應它。從這個意義上講,對文本的理解也是歷史性的。”(張德讓,2001:24)翻譯活動受到多種因素制約:包括社會、歷史、經濟、政治和文化等,絕對忠實的譯文也不可能存在。這樣人們就產生了理解的偏見,包括誤讀現象。但伽達默爾認為這是“合法的”。他賦予偏見合法的地位,認為是一種積極的因素,在一定的社會歷史條件下形成,并影響著主體的解釋過程。正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由于理解的歷史性及全體的偏見,根本就不存在“終極”理解。理解處于不斷循環之中。而理解主體不同的歷史背景又使他們具有不同價值觀和人生觀,在翻譯過程中作出不同選擇,產生不同譯本。
“由于理解者和理解對象都是歷史的存在,文本的意義是和理解者一起處于不斷形成過程之中。伽達默爾將這種過程稱為‘效果歷史。在效果歷史中理解作品,這是伽達默爾闡釋學的一個基本原則。”(張德讓,2001:25)在伽達默爾看來,文本是開放性的,其意義永遠不可能窮盡,因此,文本是超越它所產生的時代的。不同時代的人因此有不同理解。效果歷史原則強調從藝術作品的效果歷史中理解作品,把歷史與現實緊密聯系起來。
伽達默爾的這些觀點有助于我們認識重譯的重要性與必要性。由于理解的歷史性,文本的意義不可能被固定在某一點上,而是隨著歷史發展不斷生成未來的可能性。一部譯作只能是對原作不斷地解釋與延伸,而不可能窮盡。每個個體對于原作的理解和發現是一個無止境的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講,重譯作品是值得提倡的。這就是為什么魯迅先生的主張這么富有道理的原因。即使有了好譯本,重譯也是必要的,更不要提語言隨著社會變化而變化,目標語讀者的審美情趣、價值觀也隨之發生變化。翻譯是無定本的。人類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不斷改變自己而得到發展的。
這里不妨拿經典名著《簡·愛》的不同中譯本為例加以說明。1927年,翻譯家伍光建先生從英譯本節譯了《簡·愛》的部分內容,取名《孤女飄零記》。這應是這本小說最早的中文譯介,但并非全譯本。而此后,翻譯家李霽野先生在1933年譯完全書,中譯名為《簡愛自傳》,1936年由上海生活書店出版,成為最早的全譯單行本。后來李霽野先生譯本更名為《簡·愛》,建國后分別于1952、1954、1956、1962年由上海文化生活、新文藝、文藝出版社先后出版,此譯本堪稱原著最為經典的譯本,但由于產生于20世紀30年代,譯本中帶有很多時代色彩很強的表達法。對當時的讀者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已不適應現當代讀者的審美趣味。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簡·愛》的全譯本先后出現了近十種,其中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的祝慶英譯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版的吳均燮譯本、花城出版社1996年版的宋兆霖譯本等都值得關注。但影響最大的,無疑是譯林出版社1994年版的黃源深譯本,它根據牛津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英文本譯出,1997和1999年分別再版。由此可見,經典名著不同譯本的面世正滿足了不同時代讀者的要求,各個譯本也帶有自己時代鮮明的特征。歷史賦予譯者不同的創造力與機遇,從而使譯者不斷努力,產生符合各個時代要求的譯本。
魯迅先生認為重譯對于中國新文藝的發展是極有裨益的,他在《非有復譯不可》一文中談到,“……何況中國其實也并沒有譯過七八次的作品。如果已經有,中國的新文藝倒也許不至于現在似的沉滯了”。(陳福康,2000:303)魯迅先生作為一代大家,高瞻遠矚,駁斥當時一些錯誤觀點,使翻譯工作得以順利展開,也促進了學術思想的發展。
二、“歐化”與“歸化”之闡釋學新解
關于語言的“歐化”與“歸化”問題,魯迅先生更有精彩論述。在1935年6月10日寫的《“題未定”草·二》中,魯迅先生指出:“……它必須有異國情調,就是所謂洋氣。其實世界上也不會有完全歸化的譯文……凡是翻譯,必須兼顧著兩面:一面當然力求其易解,一面保存著原作的風姿……”(魯迅,1984:246)這“洋氣”與“歐化”即是保持原作的“原汁原味”。從闡釋學的視域融合觀點來看,就是要在翻譯中,譯者應努力接近原作者的初始視域,從而領悟作者本意。
現代闡釋學派認為,“理解是以歷史的方式存在,無論是理解的主體——理解者,還是理解的客體——文本,都是歷史的存在的。兩者都處于歷史的發展演變之中,都具有各自的視域。視域值得是理解的起點、角度和可能的前景。”(張德讓,2001:24)原著中包含的是原作者的視域,而文本的讀者則帶有自身所處時代特征的視域。這兩種視域很明顯存在著時間、空間等方面的差距,而這種差距是無法消弭的。在伽達默爾看來,應該在理解過程中將兩種視域融合在一起,達到視域融合(fusion of horizons),從而超出原來的視域,達到一個全新的視域。
這種“視域融合”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相當確切的點出了翻譯尤其是文學翻譯的實質:在翻譯中,譯者應該努力接近原著作者的初始視域,領悟作者的意圖,即是“歐化”或異化,以求盡力保存其“洋氣”。可在翻譯實踐中,譯者總是不可避免的將自己熟悉世界里的知識帶入自己的譯作中,造成譯文的“歸化”。
例如在《紅樓夢》的英譯本中,對于原著的一句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楊譯與霍譯采取了不同的應對策略。楊譯是異化的翻譯手法,英文為:“Man proposes, Heaven disposes”。將“天”這種富含中國文化意味的詞譯成“heaven”,保存了源語的文化特征。而霍譯則是:“Man proposes, God disposes”。他將帶有明顯中國文化特征的“天”直接譯成西方讀者更能夠接受的“God”。筆者愚見楊譯在保存作品原汁原味方面所作出的努力更符合魯迅先生的初衷,也更值得提倡。
由于時代的發展,人們對于異域文化的接受能力在不斷增強,對語言的接受能力也不斷變化,譯語采取“歸化”還是“異化”也要考慮到目標語讀者的視域。“歐化”與“歸化”也是相對的。歐化語言也必須經過讀者的定位才能被接受。歐化語言一旦被讀者接受也成為了歸化語言。這或許就是魯迅先生“拿來主義”的要旨所在。魯迅先生所提倡的“竭力保持原作的風姿”就是要最大限度的避免以譯語文化去解讀源語文化。在解讀原作時,盡量排除譯語文化知識的先在干擾,以使譯者和原作在交流過程中達到視域融合。
綜上所述,魯迅先生的翻譯理論雖然是在幾十年之前提出,但不僅對當時的文學翻譯界產生了重大影響,而且對此后的翻譯理論實踐發展提供了許多頗有新意的見地,在中國傳統譯論體系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更難能可貴的是,以現代西方闡釋學理論來解讀先生的理論思想,仍具有無限活力。當代西方哲學思潮涌動,翻譯思想推陳出新。新興如韋努蒂的異化翻譯思想在魯迅先生的譯論中都有跡可循。先生以其文壇泰斗之位,為中國譯界所做之貢獻,豈是我后輩三言兩語所能窮盡?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在大量引入西方翻譯理論的同時,也很有必要進一步發掘前輩翻譯家留下的譯論,從中尋找閃光點,對我們的翻譯理論與實踐研究必將有重大的指導與啟迪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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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天津理工大學教改項目“《大學英語》高年級教學中科技翻譯能力的培養”的階段研究成果,項目編號:YB11-50
作 者:孫曉暉,天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英語翻譯理論與實踐。
編 輯:康慧 E?鄄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