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書法史在面對文獻的寫作與選擇問題上,有著自己的一套規律,特別是在描述存在“人品問題”的書家時,總要想辦法加以解決。解決辦法不外乎三條,即:隱諱、置換、刪除。而最終的目的和宗旨只有一個,就是“隱惡揚善”。
關鍵詞:書法史 文獻 寫法 隱諱 置換 刪除
一、以“非善良之輩”進入書法史為例
面對一個歷史人物或一個歷史事件,在多數時候,我們只能根據歷史文獻的記載勾畫出一個整體的形象。但是,歷史文獻并不等于真實發生的歷史,經常會有程度不等的出入。這出入一方面在于傳承過程中受遺失、訛變等因素影響;另一方面,在第一手“源文件”的寫作上,受各種條件制約,寫作者也會有意無意地對史實進行整改,從而使歷史文獻與歷史真實存在出入。面對書法史,在進入我們的視野之前,同樣有一套寫法對其進行改造,這寫法需要具體分析,以便得出認識規律。
中國文明史幾千年,書法名家大有人在,宛若浩瀚星辰,不勝枚舉。在這些書法家中,有許多在通史上亦留下光輝燦爛一筆的英雄人物,雖星移斗轉,朝代更迭,但總被后人銘記,稱頌不已。有些則是通史中的“非善良之輩”,或背上了千古罵名,或有不良的負面新聞。賢者如二王父子、顏真卿、“蘇黃”、文征明、黃道周、傅山等。“非善良之輩”則有鐘繇、蔡京、秦檜、趙孟、董其昌之輩。這些人物,不論正邪,正史均為其作傳,給予官方評價,對前者大加贊賞,對后者輕則施以微詞,重則大肆貶損。然而,書法史另有自己的一套寫法,既對賢良人物的書法給以追捧和褒揚,也允許“非善良之輩”中的絕大部分進入中國書法史,但在同時,書法文獻的記錄則做出了必要的修飾與調整,以使書法史與整體的歷史寫作觀、民族文化觀相適應。
二、文獻的態度
不同類型的文獻在對待同一人物的問題上是有不同的態度的,而同類型的文獻在面對不同的人物時態度也不盡相同。現在能夠利用的書法文獻可以籠統地分為:1.古代官方正史文獻;2.古代非官方文獻(文人私家著述);3.當代書法史文獻。現在就上文所涉及的五位“非善良之輩”書法家——鐘繇、蔡京、秦檜、趙孟、董其昌逐一做簡要討論。
在鐘繇的問題上,作為正史的《三國志》并沒有強調鐘繇的叛漢行徑。《三國志》的寫作態度是奉曹魏為正統的,這樣做當然可以理解。而陳壽更評鐘繇為:“鐘繇開達理干,(與華歆、王朗)誠皆一時之俊偉也。”①而在文人著述領域就更是一派溢美之詞,如袁昂《書評》曰:“鐘司徒書字十二種意,意外殊妙,實亦多奇。”張懷《書斷》曰:“元常隸、行入神,八分、草入妙。”②蕭衍《觀鐘繇書法十二意》贊之曰:“巧趣精細,殆同機神。”③可見,歷代的文獻記錄者們并沒有刻意強調鐘繇“叛漢”的行為,而是避而不談此事,諱飾過去了。而當代的書籍《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提出了曹丕篡漢,鐘繇勸進的事體,但同時也引了曹丕的贊譽作為合理的解釋。④可以說,這采取的是一種“隱諱”的手法。
在蔡京的問題上,作為正史的《宋史》將其歸入第472卷列傳第231“奸臣二”中,態度可見一斑。施耐庵的名著《水滸傳》中的敘述,則讓我們知道了當時蔡京的巨大書名和明代人對這一問題的認識。書法史厭惡蔡京的為人,對其進行了更換,即將“蘇黃米蔡”中原本屬于蔡京的位置換上了蔡襄,我們隨手翻開一本當代的書法史,都是這樣。而前人面對蔡京時,則也說得明白。如明代張丑《清河書畫舫》曰:“宋人書例稱蘇、米、黃、蔡者,謂京也。后人惡其為人,乃斥去之而進君謨書耳。君謨在蘇、黃前,不應列元章后,其為京無疑。京筆法姿媚,非君謨可比也。”雖然如此,蔡京在書法史上的地位卻再也不能恢復到他權傾朝野的時候。在這里,書法史采取的是一種“置換”的手法。在秦檜的問題上,作為正史的《宋史》將其歸入第473卷列傳第232“奸臣三”中,與蔡京卷比鄰而居。而在書法上,也許是秦檜的名聲實在太壞了,一般很少有論者談及他的書法。個別的像陶宗儀《書史會要》曰:“檜能篆,嘗見金陵文廟中欄上刻其所書‘玉兔泉三字,亦頗有可觀。”⑤至于像《江寧縣志》里的宋體字是由秦檜創造的傳說,則不足信。秦檜也像蔡京一樣,曾身居高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根據“趨時貴書”的邏輯,他的書法在一段時間內受到追捧還是大有可能的,但是書史對他很是排斥。《中國書法史·宋遼金卷》只對其一筆帶過,而且認為他字中的飛揚跋扈、劍拔弩張之氣一如其為人。⑥這種手法基本可以接近于“刪除”,而在實際的傳播效果上來說,也沒有人去臨寫秦檜的字。
在趙孟的問題上,《元史》本傳稱:“孟篆、籀、分、隸、真、行、草無不冠絕古今,遂以書名天下,天竺有僧數萬里來求其書,歸國中寶之。”⑦可見正史沒有強調趙孟身為宋朝皇裔而仕元的不忠,同時也承認了其在書壇的巨大影響。但趙氏的出身問題卻始終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口子,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康有為所言“勿學趙董流靡之輩”也正是基于這一點。不過,和趙孟同時代的文人似乎對他的“變節問題”不以為然,元鮮于樞《困學齋集》稱:“子昂篆、隸、正、行、顛草為當代第一,小楷又為子昂諸書第一。”⑧而在《中國書法史·元明卷》中,則論及趙孟雖為重臣,但內心卻異常悲痛,也援引傅山的評述表明了他是用筆寄托了自己的理想。⑨這種手法在諱飾的基礎上又做了美化,成全了偉大藝術家的聲名。
在董其昌的問題上,《明史》第288卷列傳176文苑4收董其昌條,是為正史。文曰:“其昌天才俊逸,少負重名。”“尺素短札,流布人間,爭購寶之。”又“不請囑,為勢家所怨,嗾生儒數百人鼓噪,毀其公署。”在這里,董其昌顯然是正面的形象,但《黑白傳》和《民抄董宦事實》這兩部民間的著述卻有著不同的看法,在此二書中,董氏被塑造成了一個魚肉鄉民、強搶民女的惡霸,最終被憤怒的百姓燒了房子。這兩種觀點哪個更接近史實,我們不得而知,但就書法而言,不論董其昌做過什么,其在藝術上的成就也難以被忽視。可以說,董其昌堪稱明末書壇宗主,雖僅列“晚明四家”之一,然“實際上刑、張、米之影響均遠遜董其昌”。⑩書法史最終還是要取他正面的那一部分,其他的亦作忽略處理。
三、書法史書寫總的宗旨是“隱惡揚善”
經過上述簡要分析,我們可以見得,書法史不會因“人的品德問題”而將卓有成就的書家書作一概拒之門外,但在寫作過程中,會刻意將這些問題做一解決,以與自古而來的人們的善惡認識、審美認識同調。
這種解決方法大體可分為三類,即隱諱、置換和刪除。
對鐘繇、趙孟和董其昌的處理手法屬于隱諱一類,即將不良的信息盡量的弱化、忽略,抑或找理由加以美化。而對蔡京采取了置換的做法,秦檜則幾近于刪除。
依此看,書法史書寫總的宗旨歸根結底只有一條,即是“隱惡揚善”。為了將“非善良之輩”納入書法史中,更要做好修飾工作。但如遇實在無法處理的大奸大惡之徒,則在保留其書法史料的同時,對其人進行應有的抨擊。
古代本無書家一職,皆是官場之人兼任,官員德行有缺,可以列入“別傳”,在史書中加以否定,但若要進入書法史,就不得不做一番諱飾工作。古人有為圣人諱、為賢者諱的慣例,但恐怕不是圣人、賢者也要諱的,歸根結底是為自己諱,為自己的這個行業諱。如果書法史請進來的都是些大奸大惡之徒,那這個行業將如何自處?如果書法家的主流都是忠貞之士,就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不同歷史階段的文獻記錄者所持的視角和態度是不同的,而不同立場的人看問題的方式也不一樣。比如在曹魏,鐘繇就是忠臣而不是叛臣,而在元代統治者眼中,趙孟不過是一個順民而已。清初,董其昌得到了康熙帝的厚愛,備受推崇,清代人所編的《明史》恐怕也不能不對其進行偏袒。所以,我們不能用今天的認知模式去孤立地評價古人,更不能用這種態度去衡量古代文獻的存在價值,而是要以時代為背景做綜合考量。
歸根結底,中國書法史的寫法還是隱惡揚善,這恐怕和國人對藝術的至善情節是分不開的。
① 《三國志文類》卷五十一(文淵閣四庫本)。
② 《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10月第1版,第178頁。
③ 《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10月第1版,第78頁。
④ 劉濤:《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4月第1版,第72頁。
⑤ 《佩文齋書畫譜》卷三十四(文淵閣四庫本)。
⑥ 曹寶麟:《中國書法史·宋遼金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2年11月第2版,第278頁至279頁。
⑦ 萬經:《分隸偶存》卷下(文淵閣四庫本)。
⑧ 《佩文齋書畫譜》卷三十七(文淵閣四庫本)。
⑨ 黃:《中國書法史·元明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4月第1版,第16頁—17頁。
⑩ 黃:《中國書法史·元明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4月第1版,第333頁。
作 者:李思航,首都師范大學中國書法文化研究院2011級學術型碩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書法史、藝術傳播學。
編 輯:杜碧媛 E-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