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本文主要討論了在輕動詞作用下漢語語序的倒裝現象。在漢語語句中主語、謂語、賓語是可以互換的,而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在于輕動詞的存在。本文通過歸納總結不同學者對輕動詞的定義,提出漢語語句中輕動詞的概念。通過引用VP殼投射概念,舉例解釋說明輕動詞對漢語語序的影響,分析在輕動詞作用下引起的漢語語序倒裝現象,并進一步闡釋漢語語序倒裝現象的功能與作用。
關鍵詞:輕動詞 漢語語序 倒裝現象
輕動詞的研究由來已久,關于輕動詞的看法,無論是在漢語界還是在英語界都還沒有形成完全統一的意見。從不同角度,不同的語言學家對輕動詞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大家都承認“輕動詞”的存在,而且都認為它在語句中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由于任何語言的語法都有語序問題,因此,語序既是一種重要的語法形式,又是一種重要的語法手段。語序不僅是表示語法結構、語法意義的形式,也是言語表達或修辭的手段。有些語言(如印歐語系的語言)由于有比較豐富的形態變化,很多語法意義不是通過語序而是通過形態變化來表示的,因此語序相對比較自由。漢語由于缺乏形態變化,很多語法意義要通過語序來表示,句子類型也往往要通過語序來表示,所以語序在漢語里顯得特別重要(范曉,2001)。本文主要從輕動詞的角度分析漢語語序的倒裝現象,以求方家指正。
一、輕動詞
(一)輕動詞理論
“輕動詞(light verb)”最早是由Grimshaw和Mester在1988年研究日語動詞“する”時提出來的。他們提出了“主目語讓渡(argument transfer)”的假設,并在此基礎上認為在某些語言里,存在一類特殊的動詞,即“輕動詞”。輕動詞不指派任何語義角色,而是吸取主要謂詞的題元柵(theta-grid)(Grimshaw J.Mester,1988),也就是說,輕動詞在結構中所起的作用十分輕微,主要扮演著功能上的角色。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Chomsky將輕動詞(light verb)這一理論吸收并應用于“最簡方案”中。他指出輕動詞不表達語義內容,只包含在接口不可解讀的純形式特征;在形態上為零形式;在句法上選擇VP作補語,投射一個VP(施健、王華,2008)。此外,Larson的雙賓格結構研究與Hale和Keyser對主目語結構的研究對輕動詞理論的發展起到了很大的促進和引導作用。根據Larson的思想,Hale和Keyser指出詞匯關系結構中VP shell里的“V”是一個沒有語音形式和語義內容的抽象動詞,它好像一個空位置,這個抽象動詞就是我們所說的輕動詞。(Hale,K.& Keyser,1993)
“輕動詞”的另一概念是相對于一般動詞(simple verb)來說的。由于該類動詞所承載的語義內容較少,無法單獨表達一個完整的語義內容,所以必須和另一個成分(通常是一個名詞短語作為其補足語)一起組合成一個動詞短語結構。其名詞補足語的語義內容表達了整個動詞結構的主要內容。從這個意義上講,前者比后者要輕。(Jespersen,1954;Cattell,1984)
(二)漢語中的輕動詞
黃正德結合Hale和Keyser的輕動詞理論和詞項分解法,把漢語輕動詞分為四類:使役、所有格、涉及事件量化的構式以及屬格施事,并指出在漢語中,一些本身沒有使役性用法的動詞,后面出現結果補語時會具有使役意義。詞項分解起源于生成語義學派,McCawley(1968)主張在詞庫部分加上詞項分解標記,以增強生成語法(標準理論)的解釋力。例如“dead:not alive;die:become not alive;kill:cause become not alive”。黃正德對生成語言學的輕動詞假設作了進一步修正和擴展,并把它應用于漢語句法分析。首先,他認為動詞在語義上投射一個事件結構,DO、BECOME等語義算子不僅給動詞分類,同時也是給事件分類。他贊同HK的觀點,把這些語義算子處理為輕動詞,同時,還把這些輕動詞命名為“事件性謂詞(eventuality predicate)”,以強調其在動詞語義結構中的作用。其次,他擴大了輕動詞的適用范圍。黃正德認為,各類動詞的句法語義結構中都存在輕動詞。輕動詞的種類相應地也有所增加,且不同的輕動詞和不同的動詞類別相對應。根據這一假設,所有行為動詞都是謂詞DO的補足語。起始態謂詞(inchoative predicates)內嵌于BECOME或OCCUR之下(黃錦章,2004)。狀態動詞則內嵌于BE或HOLD之下。當然,使役結構內嵌于CAUSE之下。Tzong-hong Lin采用輕動詞理論研究漢語行為動詞的題元結構和主賓語選擇問題時,也認為事件性謂詞(輕動詞)在漢語的句法結構中具有重要作用。他支持黃正德的觀點,認為英語的輕動詞結構需要經歷一個詞匯化過程,然后才以獨立的詞項形式進入句法;漢語輕動詞結構則不經詞匯化而直接進入句法(Lin,2001)。在以上關于輕動詞理論的基礎上,我們認為當漢語中輕動詞不具語音形式時,句法結構中的主要動詞必須上移合并,最終形成漢語語序倒裝現象。
(三)VP殼投射
本文以英語中的“give”為例,通過投射一個“VP殼(VP shell)”,并且經過核心移動(head movement),把“V”提升到這個殼上去。
“Giveβto α” 的生成過程
在上圖的結構里,VP成了“VP殼”中V′節點下的一個補足語。該V′的核心V是一個空語類。因此,沒有獨立的題元要求,它的標志語是γ。VP殼為“give”的施事提供了一個主目語位置,該處理方案和X-Bar理論一致。因為“give”要提升到空語類e的位置,提升之后,γ的位置處于以“give”為核心的投射之內,施事主目語可以在這個位置上得以實現,從而形成“γgiveβtoα”的表層序列。
二、輕動詞對漢語語序的影響
從題元角度來講,一個漢語句子正常的語序應該是:“施事+V+受事”。但在現實生活中,卻有著多種句式結構,如:“受事+V+施事”句式和存現句等等。下文中筆者通過分別舉例,對這兩種現象作了詳細的解釋和說明。
(一)受事+V+施事
(1)一鍋飯吃十個人。
(2)一瓶水喝3個人。
(3)一張床睡2個孩子。
(4)一個房間睡6名學生。
(5)小說看哭了媽媽。
(6)綠草吃肥了牛羊。
(7)兔子追累了獵人。
(8)那瓶酒喝醉了老王。
(9)這件事搞煩了他。
以上9個例子均屬于語序倒裝現象“受事+V+施事”,其中例(1)到例(4)中均是單字的動詞,沒有發生詞匯化現象。而例(5)到例(9)中的動詞則是發生了詞匯化,變成了一個動詞。我們分別以例(1)和例(5)為例來解釋說明由輕動詞引起的漢語語序倒裝現象。
例(1)中“一鍋飯吃十個人”的正常語序應該是“施事+V+受事”即“十個人吃一鍋飯”,很明顯這里的施事和受事發生了換位,引起了語序的倒裝。其原因在于有一個輕動詞“供”隱藏在句子中。本來應當是“一鍋飯供十個人吃”,但輕動詞“供”沒有語音表達式,未出現在句子中,這就要求另一個動詞移位到“供”的位置上來。因此,動詞“吃”就被移到了前面,形成了“受事+V+施事”即“一鍋飯吃十個人”的句式。為了更好地解釋此現象,下面采用VP殼投射來分析“一鍋飯吃十個人”形成的過程。如下圖:
在上圖的結構里,VP成了“VP殼”中V′節點下的一個補足語。該V′的核心V便是上文所提到的輕動詞“供”,它的標志語是“一鍋飯”。動詞“吃”原處于雙重VP結構中的輕動詞“供”之下,但是由于此時輕動詞“供”沒有語音表達形式,因此,動詞“吃”要提升并占據輕動詞“供”的位置。于是便有了“一鍋飯吃十個人”句式。與例(1)相同,在例(2)至例(4)中也都同樣存在著一個沒有語音表達,但有語義內容的輕動詞“供”,即:一瓶水供3個人喝、一張床供2個孩子睡、一個房間供6名學生睡。經過動詞“喝”“睡”移位之后,便出現了“受事+V+施事”的現象。
例(5)“小說看哭了媽媽”中的“看”和“哭”已經不再是兩個獨立的動詞,而是經詞匯化后變成了一個詞。這句話本來應該是“小說使媽媽看哭了”,其中“使”是我們所說的輕動詞。與例(1)一樣,由于輕動詞“使” 沒有在句子中呈現出來,導致在VP殼中第一個輕動詞V的位置沒有中心語的存在,因此處于低一級的V“看哭”便通過中心語移動到了輕動詞的位置,形成了“受事+V+施事”即“小說看哭了媽媽”。如下圖:
例(6)到例(9)中的謂語部分均發生了詞匯化:“吃肥”“追累”“喝醉”“搞煩”成為一個固定的詞。這幾個句子語序的變化形式及其原因與例(5)是一樣的。在未發生移動的情況下,其原始語序應當是:“綠草使牛羊吃肥了”“兔子使獵人追累了”“那瓶酒使老王喝醉了”“這件事使他搞煩了”。由于輕動詞“使”沒有語音表達,因此詞匯化之后的動詞進行了中心語移動,最終造成語序的變動。通過以上9個例子,我們發現在輕動詞引起的“受事+V+施事”的句式中,輕動詞一般含有使役或者供用的語義特征。
(二)存現句
(10)門口站著一個姑娘。
(11)床上躺著一個孩子。
(12)椅子上坐著評委。
(13)臺上坐著主席團。
以上四個例句均屬于存現句,其句子語序在輕動詞“有”的影響下發生了變化。以例(13)“臺上坐著主席團”為例。
由上圖VP殼結構中可以看出,本來應是“臺上有主席團坐著”,其中包含著一個輕動詞“有”。但是因為輕動詞“有”未在句法表面出現,使得句子中心語位置空缺。這就不得不要求處于雙重VP結構的輕動詞“有”之下的“坐著”進行中心語移位,當其提升并占據空動詞“有”的位置,即上移到“主席團”前面時,便形成了存現句。例(10)、例(11)和例(12)與例(13)一樣,其最初語序應當是“門口有一個姑娘站著”“床上有一個孩子躺著”“椅子上有評委坐著”,均含有無語音表達的輕動詞“有”,因此致使句中的動詞“站著”“躺著”“坐著”進行移位,最終引起語序的變化。
(三)其他倒裝現象
(14)那件事激動得張三流出了眼淚。
(15)他氣得李四直跺腳。
(16)豺狼嚇得他不停地發抖。
例(14)中,原句應該是“那件事使張三激動得流出了眼淚”。動詞“激動”原處于雙重VP結構中的輕動詞“使”之下。當動詞提升并占據輕動詞“使”的位置時,就獲得例(14)中的表層形式“那件事激動得張三流出了眼淚”。然而,在漢語中,“激動”本身沒有使役性用法,只有后面出現結果補語時才具有使役意義。另外兩個例句中,其原句應分別是“他使李四氣得直跺腳”“豺狼使他嚇得不停地發抖”,其中的“氣”和“嚇”與例(14)的“激動”一樣,本身不具有使役意義,但是由于輕動詞的作用,使之移位并且帶有結果補語,這才具有了使役意義。
在HK提出的“詞匯關系結構(Lexical Relational Structure即LRS)”中可以在詞匯部分觸發“移動-α”(尤其是核心移動),使得結構底層的詞匯范疇提升,與一個或更多的輕動詞合并,推導出各種類型的動詞。黃正德認為,在英語中,上述操作確實發生在詞匯部分;但在漢語中這些操作則在句法部分進行:動詞的LRS直接投射到D-結構,并且在D-結構到S-結構的投射中,核心移動作為一種常規的句法程序發揮作用。(黃錦章,2004)
三、輕動詞作用
輕動詞在漢語語序方面起著很大的作用,它可以很好地解釋語言中出現的特殊句式及結構。正是由于輕動詞的存在,使得語序可以得到改變,發話者可以將自己想要強調的部分放在句首,以便讓聽話者快速抓住說話者本身想表達的主要意思,進而表達說話者的意愿。馮勝利討論漢語中與輕動詞有關的句法現象時,認為漢語非常規性動賓的復雜關系,是由輕動詞移位造成的。輕動詞理論不僅可以應用于現代漢語里促發句法移位,而且也可以運用到古代漢語的句法分析中(馮勝利,2005)。朱行帆(2005)以生成語法的原則與參數理論框架下的輕動詞句法為基礎,對不及物動詞帶賓語現象作了初步的探討,指出句子是由輕動詞作為事件謂詞投射生成的。他用黃正德的輕動詞理論分析了“王冕死了父親”這樣的句子,認為它的下層結構投射輕動詞,該動詞選擇經歷者作為指示語,事件作為補語。它的表層形式是由中心動詞位移到輕動詞位置構成。
四、結語
關于輕動詞,很多語言學家從句法屬性和語義角度進行了探討。但是關于漢語語序與輕動詞之間關系的研究卻很少。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通過舉例說明,從輕動詞角度,簡要地分析了漢語中語序倒裝的現象。有的人認為漢語中的“把”與“被”字也屬于輕動詞,也能引起漢語語序的變化。例如:“錢我付了”“水我喝了”“飯我吃了”既可以理解成“把”字句:“我把錢付了”“我把水喝了”“我把飯吃了”,又可以理解成“被”字句:“錢被我付了”“水被我喝了”“飯被我吃了”。其中的“被”或“把”字在句中屬于輕動詞,而且還被省略了。也有文章認為“把”和“被”不屬于輕動詞,認為“錢我付了”“水我喝了”“飯我吃了”并不是漢語語序的倒裝,而只是一種將賓語前置的現象。對此現象的爭論尚未得到解決,應進一步探討研究,以求更深入地理解語言句法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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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杰 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 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