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
摘 要:漢代女性的創作文本雖然留存數量有限,但是卻有較大的價值。本文試圖從性別角度入手,審視漢代婦女創作的狀況及特色,以及這些女性在創作中采用的敘述思維、方式,辨識女性文學發展初期的面貌和特征,為漢代女性文學研究拓寬思路,提供新的研究角度。
關鍵詞:漢代 女性 文學 性別敘述
目前留存可考的兩漢時期的婦女的作品,篇幅數量皆有限。胡文楷的《歷代婦女著作考》中收錄了漢代六位女性的作品目錄,但大多已經散佚。零星的篇章,有賴《詩品》《昭明文選》《玉臺新詠》《樂府詩集》《藝文類聚》《太平御覽》等文獻,以及史書等資料得以保存。后世亦有《名媛詩歸》類的選本及品評涉及于此。近代還有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和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又做了補充,統計來看共有三十六位女作家。漢代文學中的婦女文學,雖然從數量以及篇幅上都不能與后世,尤其清代的女性作家創作相提并論,但它們的存在價值卻是不可抹殺的。
以往認為漢代的女性在創作中是沒有獨立的性別意識的,漢代女性創作的文學價值是以男性的評判為標準,后世的研究基本也是沿此路徑。但如果我們換個角度去觀察這些歷史文本,可能會得出一些不同的結論。
就目前學術界對封建時代性別關系的研究結論而言,我們已經達到某種程度的共識:封建時代的男性在有目的、有意識的話語、行為中投射社會意義。而女性正是在他們設定意義的基礎上行為處事。但這樣的現象在歷史場域中并非是一以貫之的。封建時代早期,尤其在漢代,女性的三從四德觀念正在養成中,而男性的絕對權威還沒有能夠完全的建立。政界上層呼風喚雨的女性不乏其人。女性在生活、尤其婚姻中的自尊自主意識也并尚未磨滅,雖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女性覺醒和獨立,但是也絕不至于發生女性集體失聲的情況。我們現在看到漢代流傳下來的女性的作品,大多是得到男性肯定而得以保存。我們是否可以大膽推斷,在漢代應該還有一些女性自由表達尊嚴和自身存在的作品,只是因為時代的趨勢,以及后世話語權的控制問題,被堙沒在歷史的塵埃中,百不存一。那么現在留存下來的女性的作品,是經過男性精心篩選的——因為他們掌握著留存歷史記錄的權利。盡管如此,從留存的這些女性作品的蛛絲馬跡中,我們仍能看到漢代女性有意識的性別存在和表達。她們確是受到男性社會規范意義的映射,但是女性個人(群體中的典型)對此的詮釋過程,是經過重組、修改和調節的。
福柯在《知識考古學》中提出,要挖掘出文本創作的真正主題,要注意文本的話語,“應該在審定它的游戲中探討它。……指出它們不是自然而就,而始終是某種建構的結果”①。漢代女性的文本形成,究竟是男性思想以及話語權威的復制品,還是在父權制的陰影下努力吶喊出的聲音。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如果要挖掘出歷史文本的性別價值,就必須了解和驗證漢代女性運用的文學建構規則。而在這規則中最關鍵的就是她們在創作中的性別敘述。
作家在作品中寫出來的話就是敘述,透過敘述我們可以去判斷作者的社會背景、社會地位,以及在此基礎上可能產生的生活體悟。敘述的背后是一個情境化的歷史現場。所謂的“性別敘述”,是指作家在作品中有意或者無意顯露出的性別特征,標識出位置及欲求的語言。漢代女性作家的文本中,既存在對男權世界價值觀的迎合,也存在有意或者無意地與男權世界價值的疏離,這些都屬于文本性別敘述的范疇。但本文要研究的是后者,她們如何在文本中建構出自身的性別價值取向。
在這里,可能還要先解決一個問題,即我們要討論漢代女性性別敘述(本文要研究的角度)歷史存在的可能。伏生女兒羲娥以及蔡邕女兒蔡琰的存在,似乎讓反對者有明證:即使深入到學術文化內部的女性,只能是作為一個復述者,而不是一個創作者,她們充當的只是男性話語傳播的忠實可靠途徑而已。漢代女性“古之婦學, 必有禮而通詩, 六藝或其兼擅者耳”②,在一定的背景、階層家庭成長的女性,也能有與男子一樣的學習機會,接觸到儒家的基本典籍,以及具有通識性質的史書。她們不但能熟練背誦,而且能自由運用于各種事宜的場合。③很難想象,到這種認知程度的人會只是與現代“復讀機器”一般的設備。班昭與鄧太后之間的惺惺相惜某種程度是對這種偏見的駁斥。鄧綏出身名門,幼讀《詩經》《論語》,司馬遷對其評價很高,“太后自臨朝以來,水旱十載,四夷外侵,盜賊內起,每聞民饑,或達旦不寐,躬自減徹以救災厄,故天下復平,歲還豐穰”。這么能干的鄧太后所依仗的人是班昭。鄧太后“與(班昭)聞政事,以出入之勤,特封子成關內侯,官至齊相”。并且讓男性學者,官員至東觀藏書閣隨班昭整理、學習。馬融也曾“伏于閣下,從昭受讀”。那么在此過程中,不論是治理國家,還是學問的授受,不可能不融入女性自己的見解和看法。而且歷史也證明了女性治下的國家一樣國祚昌盛。
既然女性的歷史敘述有存在的可能,那么她們的性別敘述是怎樣的呢?是如何抒寫女性自身的生命體
驗和情感邏輯的呢?
第一,“怨”之基調——女性對社會處境的不滿。留存下作品的女性作者,就其本身的社會地位或者家庭背景而言,都是屬于中上層社會。她們理應比下層的勞動婦女,對自己目前的生活更加安之若素,更加了解男權社會建構的性別秩序。但是從她們的作品中,我們卻讀出了強烈的抱怨和不滿。女性的生存空間是狹窄的,在現實社會中,她們生活在男性制定的性別秩序中,只能是陰柔的,順從的,附屬的,邊緣化的存在。男性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女性卻在作品中表現出她們不僅僅具有自然性別,還應該具有社會性別的認識。
戚夫人《舂歌》中哀嘆道:“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女(汝)。”戚夫人為呂后所囚,她是寄希望于兒子趙王如意能夠來救她的。這首歌里除了讀出她的渴求外,其實還懷著抱怨,對趙王的抱怨。戚夫人在劉邦在世的時候,是曾想鼓動劉邦廢趙盈、立如意的,所以她并非是個簡單單純的后宮女性。所以在自己“常與死為伍”,每天生死線掙扎的時候,想到兒子卻對此一無所知,依然安心做著王,她的心里是有些怨恨的。“子為王,母為虜”,開篇就道出了雖為母子,卻地位懸殊。而且戚夫人沒有想到這首舂米時哼唱的歌給自己的兒子帶來了噩運,或者說她沒有想到呂后對劉氏子孫也能下毒手。所以最初的時候她的想法過于簡單了些,某種程度上拿了兒子——作為一個男性的符號去做對比,哀嘆的是作為女性的可悲的,不能自救的命運。
按照男權視角,劉細君是個相當深明大義的女人。通過《漢書·西域傳》的記載,我們看到這樣一位公主:她深知自己遠嫁的目的,所以是盡心盡責地做好維系情感、維護穩定的工作。但是她仍然時常感到很悲傷。她的深明大義是男權意識支配下的配合和服從,她的痛苦卻是女性本能的情感體驗和要求。《悲愁歌》深切地表達了對自己女性身份的哀怨感。“吾家嫁我兮天一方”,第一句看似是一個情況的自述,實則懷有怨憤,我沒有主動選擇的權利,聽從家里的安排,來到了異域他鄉。“居常土思兮心內傷,愿為黃鵠兮還故鄉。”然而生之為人,還不如化為一只小鳥。劉細君是一點自由也沒有的。不用說回家探親了,就連自己命運也無法把握。雖然她明白這一點,但是在昆吾的孫子在昆吾死后希望能夠娶她的時候,她還是反抗了一下,“上書言狀”,盡管這聲音很微弱,很快就被武帝義正言辭地“從其國俗,欲與烏孫共滅胡”的圣諭給遮蓋了,但卻也是女性真實的心聲。
第二,自我意識的萌發——對自身價值的追求。蔡琰的五言《悲憤詩》激昂酸楚,歷來評價都很高。這個女子才華橫溢,卻一生艱難多阻。在蔡琰的三次婚姻中,讓蔡琰最小心謹慎的就是第三次婚姻。“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助厲。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有人認為,“在胡地多年,與匈奴左賢王生有二子,更使她感到萬般屈辱和卑賤……因此,在被贖歸漢后,面對曹操安排給她的第三次婚姻——改嫁董祀,她不知不覺已有自慚形穢之感”④。余冠英先生寫道:“以常情論,蔡琰在胡中如果身份高貴,享奉優裕,她自己也未必肯回鄉改嫁了”⑤。其實,作為一個母親寧愿承受與孩子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也要歸漢,這似乎與左賢王的婚姻幸福與否、身份是否高貴幾乎沒有什么關系了。當時的蔡琰是有接受和拒絕的權利的。最終蔡琰以“人”的角度去考慮這個問題,所以她放棄了妻子的身份,放棄了母親的身份。她歸漢并不是為了嫁董祀,與董祀的婚姻在這里就是一個象征而已,“常恐復捐廢”,擔心的是自己再次的流離失所,離開自己的國家。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蔡琰并不是一個男性的依附者,她的大膽決斷和痛心的選擇,都是為了成全自己作為一個“人”的愿望。
再如班婕妤的《團扇》。一般認為,這首詩是作者借團扇自比,抒發深宮寂寞和哀怨。但是實際上,這首詩的自比對象究竟是什么,值得推敲。班婕妤才貌出眾,出身名門。在《漢書·外戚傳下》中有段記載:“成帝游于后庭,嘗欲與婕妤同輦載,婕妤辭曰:‘觀古圖畫,賢圣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這段文字說明班婕妤并非將帝王的寵愛作為自己的至高追求。如果她是自比“團扇”的人生境界,當成帝游后庭欲攜其同輦時,她應當求之不得。可是她并非希望自己成為如同玩物“團扇”一樣的嬖女,她有自身的價值訴求。所以,《團扇》這首詩應當重新解讀。班婕妤認為自己是精美的絲絹,既有外在之美,又有高尚的品質。絲絹可以做成很多東西,價值很大。但是不幸的是,卻被裁制成了團扇。“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李善注云:“此謂蒙恩幸之時也”。而班婕妤可能在這里更想表達的是,成為團扇,從此沒有自我,成為供人歡娛的物什。一旦失去寵愛,那么必然是“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毫無價值了。這首詩與其看作是對愛情的渴求與失望,不如看作是班婕妤對自身價值的認識和哀嘆。
第三,豐富的內心世界——女性細膩的情感體驗。漢代男性將女性作為被凝視者,所以他們擅長對女性行為、外貌等作較多的描繪。比如《孔雀東南飛》中雖然是以焦仲卿妻為核心人物,但是更多的是行為和外貌的表述。“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至于主人公心中究竟何思何想,卻沒有更精到的描繪。女性的作品與之正好成為一個視角的補充,女性作家對女性人物內心的描寫,細膩以及真切程度,是漢代男性作家很難比擬的。如蔡琰《悲憤詩》中與骨肉分離一段的心理刻畫,震撼人心。“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癡。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將兒女的嬌癡之態,以及自己內心的猶疑反復刻畫得絲絲入扣。
再如秦嘉妻徐淑的《答秦嘉詩》,詩中徐淑首句交代自己抱病歸于娘家,雖然不是自己所愿,但是感覺非常無奈。“曠廢兮侍覲,情敬兮有違”,感覺非常抱歉,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沒有能夠盡到妻子的責任。上半篇的表述模式完全承接了儒家中的以禮克情的詩教觀,有禮有節,含蓄而有分寸。然而,詩歌中最精彩并不在此處,而是在下半篇。她內心的真實情感,就如澎湃的江水一樣,再也掩飾不了,控制不住了。雖然見不了面,但是我仍然強撐病體向遠處眺望,似乎這樣能夠看到你的身影。我久久地在門前佇立,徘徊。你遠行了,我要想見你怎么辦?“思君兮感結,夢想兮容暉”,我深信想念之深,定然夜夜入夢。你離開得越久,日子益發得漫長難熬,我恨不能插上雙翅高飛,追隨你遠行。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每日“長吟兮永嘆,淚下兮沾衣”。徐淑通過將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大膽地表達出來,才能讓后代的人們認識到這么有血有肉的女性。這篇詩的精彩不是在于她的藝術構思,或者語言技巧,而是在于女性特有的抒情胸懷,那么真實,那么自然,如璞中琢玉,清亮明澈。
女性的語言,是對男性語言的接受和重復。封建時代是父權制意識形態與男性語言做支配的時代。社會語言是以男性為中心的語言,經典文本的存在,是男性在賦予其具有父權意識形態后傳播下來的。確實,女性在創作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受到父權制意識形態的控制,所以女性的作品深受男性價值觀的影響。但是,在漢代女性作品中,我們還是看到了女性對父權意識形態下語言的調整。雖然有不少語言引自經典文本,或者學習男性文人,但是在運用過程中,她們也在不斷地修正調整,在情感表達、價值追求、表現手法等多方面形成較為獨特的表達。她們通過女性特有的敘述方式,點明了兩性之間的差異。在男性創作的文本中,女性的價值與地位是被限定好了的,“妻柔則正, 姑慈則從, 婦聽則婉”,劉向更是羅列出“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義、辯通”這樣的女性典范特征。他們認為這個群體只要做到這樣就可以了,因為女性只能是邊緣的存在。然而,在漢代女性創作中,卻并未如男性的期望一樣,低眉俯首地接受男權世界傳達出的價值立場,簡單地將自己放置于順從者、跟隨者的位置。即使如班昭的《女誡》也有不一樣的聲音。她提倡女子也要如男子一般受教育,她還提倡婚姻關系中,不僅女子要感念男子的“恩義”,同樣男子也要尊重和珍惜女子給予的“恩義”。雖然這樣的努力是有限的,但是我們仍然能夠看到她們有意識建立的性別秩序。
后世學者在評價漢代女性文風時,尤其認為蔡琰的風格有陽剛之氣,“勢似建安諸子”,如果我們能夠了解漢代女性的性別敘述特征,自然就會明白,漢代女性作家的文風特征并非僅僅承襲男性敘述風格而形成的,她們的作品中有自尊、自識的痕跡,這正是她們最特別的地方。如果這些女性正只能亦步亦趨地學習男性作家,那么她們無論如何是不能寫出“擅美當時,垂范來世”的文章的。
{1} (東漢)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
{2} 梁乙真:《中國婦女文學史綱》,上海書店1990年版。
{3} 謝無量編:《中國婦女文學史》,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4} 譚正璧:《中國女性文學史話》,白花文藝出版社1984年版。
{5} [美]貝爾胡克斯:《女權主義理論一從邊緣到中心》:曉證、平林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基金項目:南京林業大學科技創新基金((163080080)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12YJC870008)
作 者:趙 陽,古代文學博士,南京林業大學人文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古代文學。
編 輯:郭子君 E?鄄mail:guozijun082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