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凈天體浴

喻莉娟

“天體浴”，我是在江口梵凈山第一次聽說。在別的地方叫老式洗澡，自然式洗澡，不過我覺得“天體浴”更具有美感。它有一種意境，那就是人與自然的合一。它是天地為房，山谷為盆，潺潺的河水如那無盡絲帶在身體上繞過，那感覺只有有這樣的福分的才人知道。那可是跟在屋里洗澡完全兩回事。

貴州現在有的地方還有這種洗澡的形式，特別是在遠離城市的地方。一條河上大家是約定俗成，女子在上游，男子在下游，相距幾十米，天地為屋，草木為屏，各自為陣，沒有雜念。人們自然、平靜地完成洗澡的事，享受的是大自然恩賜的凈潔的山水，清新的空氣，完成的是身凈，心凈。

“天體浴”有文字可考的，應該是孔子《論語·公西華侍坐》里的記載，孔子與他的學生們談到理想時，前面三個談了自己對理想的看法后，孔子問曾點：“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這里的“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是曾皙的理想。他認為在大地開凍、萬物欣欣向榮的時節，安排一個洗滌自己、親近自然的洗澡儀式，這個儀式看起來沒有任何實用的意義，但是它卻能給內心一個安頓。這種安頓需要我們與天地合一，去敏銳地感知自然節序的變化，感知四時，感知山水，感知風月。

這次的江口之行，最大的收獲就是，體會了“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在梵凈山腳下的太平河洗了一個天體浴，感受了這樣一種感知四時，感知山水，感知風月境界。

梵凈山是全國著名的彌勒菩薩道場，是與山西五臺山、四川峨眉山、安徽九華山、浙江普陀山齊名的中國第五大佛教名山，在佛教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一進梵凈山，讓你應接不暇的是梵凈山的一步一景的自然風光，讓你感動的是這里的地域文化，讓你向往的是這里的佛教文化，總之是說不完的靈山文化，梵凈文化。

有人說，江口的梵凈人“說起梵凈山，三天三夜不下‘山！”“講起梵凈就‘牛，嘴巴邊邊都是油！”在梵凈人他們的介紹中，最讓我動心的是剛到梵凈山腳下，站在太平河的風雨橋上，感受這寬寬的河床，淺淺的水，遠處有幾個穿著鮮艷衣服的人，在河中的小渚上忙前忙后這一畫面。給我們帶路的梵凈人小楊看到我的興致，過來說：“這里的天體浴，你們一定要體驗體驗，這條河它的水質是一級的，也就是可以直接飲用的礦泉水，到太平河去洗一個天體浴，那可是保你五天不用護膚品，皮膚潤滑如玉！”“有那么神？”我說。“你去感受一下，我們梵凈山戶外運動協會的會員，經常體驗。”他這樣一說，我們都有些動心。

吃過晚飯，我們一行七八人，在梵凈人小楊的帶領下，沿返江口方向的公路而行，約一公里處，我們準備從這里下河。公路下有一個“強盜屋”，躲著呢！屋在玉米地邊，被待收的玉米、茂密的樹林掩著，要走下公路才能看見它，真是一個“強盜屋”躲著。過了屋，穿過待收的玉米地，沿著揚花的稻谷下到太平河天體浴地段。梵凈人小楊說，太平河水好，但不是每一個地段都適合于天體浴。天體浴的地段，河床平，下水的地段干凈，河水齊胸。一面是山林，一面是平緩起伏的灌木，恰是一道道優雅的屏風。灌木叢邊是一種古老的柳樹，梵凈人說，這叫麻柳，它樹干高而多姿。

這樣的地勢形成一個天然的“盆”。近暮色，我們沐浴著夕陽，經過稻花香的洗禮，下到水里。男生在離我們女生五六十米遠的地段，我們遠遠能看到他們的身影。我和好友摸著石頭下水，石頭如玉，干凈潤滑，水溫還很好，正合適人的體溫。我們找到一個蝴蝶形的石頭，奇妙得很，水從蝴蝶的兩個翅膀中間流下，蝴蝶石呈45度角立著，成了一個天然的水槽。我躺在上面，水從頭流過身體，面對滿天星星的天空，有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清澈的夜空，星星是那樣的明亮寧靜。這時候，山厚，水薄，灌木林中總有秋蟲歌唱，螢火蟲閃亮，風動人爽。“太美了，老天爺，快給我們照張像，留下這美好的時光吧！”“這才叫不能忘記！”我們情不自禁地大叫起來，回應我的只有水聲、風聲。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沐浴。女友一點點認真地體會這一切，說是怕時光匆匆跑過，這才是詩情畫意，真正的人生。

一切都不存在，天地間，只有我們。這時候下游的男生，身如蝶影，若隱若現，公路上穿行的汽車已開了車燈，那車燈透過樹林、包谷叢，閃爍著，告訴我們存在的現實。

我側臉面向梵凈山，仿佛看到了黑灣河峽谷，這一號稱“千溪谷”上的一道道水，從梵凈山的一條條溝里流出。山水永相好，山里的秘密，只有這水知道。

身邊潺潺的流水悄悄地告訴我，它從松桃縣出發，流到這里，黑灣河匯入后，經過銅仁的錦江到湖南的沅江入洞庭，下長江。

身邊潺潺的流水悄悄告訴我，山上有多少和尚多少廟，告訴我此山是五大佛教名山，我仿佛看到山上龍泉寺上的彌勒佛，這里是他的道場，來這里的人，經他的教化可以化解心中的煩惱，笑對人生。

其實我覺得來梵凈山，最應該做的還在在這秋天的月明星稀的傍晚，來梵凈山下的太平河洗個天體浴，那才能感受孔夫子的“吾與點也”、“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境界，與天地合一，以獲內心的一種安頓。

正體會著梵凈山的靈氣，下游的人在吆喝了，要我們趕快起來，要回去了。說是今天是古歷六月十九，觀音菩薩的生日，沐浴完趕在午夜正點時，到龍泉寺，拜觀音菩薩。我們完成了天體浴。

月亮為燈，星星做伴，我們一行人唱著歌，沐浴著風月，走在寬闊的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