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爾森的華盛頓
實干興邦,美國前總統小布什似乎特別青睞實干家,先后任命的兩個財政部長都有雄厚的實業界背景。2001年履任的財長奧尼爾曾擔任美國鋁業公司的董事主席一職長達13年;2003年上任的財長約翰·W·斯諾則長期掌控壟斷美國東部鐵路系統的CSX鐵路公司。
然而,在兩任實干家財政部長任內,受減稅政策和伊拉克戰爭的影響,美國財政預算赤字已經上升至4000億美元。那時,美國深陷伊拉克戰爭泥淖已經三年,對外貿易逆差達7420億美元。民調則顯示,當年僅有不到三成美國人對經濟滿意。美媒評價當時的財長斯諾為“按規章辦事”的人,是“宣傳布什減稅政策的話筒”,早有坊間傳聞布什政府要將其撤換——布什政府需要一個更大能量的人,喚起民眾對經濟的信心。
2006年7月,保爾森上任美國財政部長,接替不久前辭職的斯諾。那時的保爾森似乎嗅到了危機的信號,在履任前與布什的接觸中說服總統,將財政部在內閣中的地位提升至與國務院和國防部相仿的級別,財長還可以參加內閣高級別會議,并可作為美國經濟政策的發言人發布財政政策消息。
保爾森上任后,金融危機的征兆果然顯現。2006年6月,新建房屋的銷售量同比下降了15%,而搭建房屋所需要的框架木料價格則同比走低19%,之前一派繁榮的美國房地產市場開始崩盤。這場危機迅速侵蝕到了整個金融領域。到2007年,流動性危機爆發,貝爾斯登、美林和美國國際集團等金融巨擘相繼宣布陷入財政困境。
保爾森拯救岌岌可危的美國金融的辦法,可謂大手筆。他先是撥出500億美元用于保本互惠基金;隨即動用100億美元購買再按揭證券;在這之后,保爾森更是令財政部向“兩房”房利美和房地美注資2000億美元。這些計劃被包括在一個7000億美元的救市方案中,被譽為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救市方案。
當然,保爾森的這些行為飽受質疑。憤怒的民眾甚至在華爾街打出這樣的橫幅:“我們辛苦掙來的養老金不是用來賭博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斯蒂格利茨則批評說,美國政府的救市方案是要納稅人付出,并承受金融機構制造的虧損,且有毒資產難以定價,美國政府無法估計救市最終所需要動用的資金。當時來看,這樣的方案的確冒著不小的風險。如果用于救市的資金虧損嚴重,于美國民眾則意味著納稅人的錢憑空蒸發,于布什政府,則意味著不小的政治危機。
但客觀地講,除了華爾街前的游行和克魯格曼、斯蒂格利茨等學者發表的反對意見外,保爾森的救市方案獲得廣泛的支持。布什總統和伯南克都力挺救市方案,美國國會雖然一開始表示反對,但也迅速高票通過了經過修改的方案,方案實際遇到的阻力很小。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應當是當時美國岌岌可危的經濟形勢,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救市方案任由華爾街的金融巨頭們如多米諾骨牌一個個倒下,最后的窟窿恐怕是用七萬億也堵不上的。
另一個原因,則與保爾森個人有關系。保爾森上任后除了獲得了前任未有的權力,還將財政部的班底作了大幅度調整,安排了大量的“高盛系”在部門內部。如保爾森的舊僚、高盛前副董事長羅伯特·斯蒂爾在保爾森上任3個月后成為了財政部負責國內金融事務的副部長,在房利美和房地美的國有化改革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后來,保爾森當著《華爾街郵報》記者的面贊譽自己的同事,“他善于化解危機,當局面緊張時,還能及時給爭論降溫。”此外,原來高盛的合伙人肯·威爾遜、副首席財務官丹·杰斯特和執行董事史蒂夫·夏弗蘭也作為顧問深度參與了財政部援助美國國際集團的計劃。
救市計劃還需要美聯儲的支持。美國的貨幣發行被12家聯邦儲備銀行掌握,而紐約聯邦儲備銀行是其中最大的一家,掌握著聯儲系統30%以上的資產,實際上基本控制著美聯儲體系。保爾森上任后,高盛的高管威廉·杜德利等成為了紐約聯儲銀行的顧問,加上保爾森自己,紐約聯儲六個席位中高盛獨占了三席。而紐約聯儲主席蒂莫西·蓋特納雖不是高盛系的員工,卻是保爾森就讀達特茅斯學院時的校友,也全力支持保爾森的方案,拯救美國國際集團而任由雷曼倒閉破產。兩年以后的2009年1月20日,蓋特納接替了離任的保爾森,成為奧巴馬內閣的第一位財長。此外,早在保爾森接手財政部部長一職前,他還分別與眾議長佩洛西、黨內資政佩林和麥凱恩等人接觸。應該說救市方案的成功推廣,也與他們的支持有關。
所幸,保爾森的政策最終阻止了美國經濟的繼續滑坡。到奧巴馬上任時,美國經濟已經觸底反彈,2009年第四季度起,美國經濟開始回升,在2010年,美國經濟出現了2.9%的增長。“高盛系”的保爾森拯救美國經濟滑坡功不可沒,畢竟,如果連最熟悉美國金融的保爾森都不能挽救美國,美國還能指望誰?
“高盛幫”的旋轉門
在美國,從商界進入政界闖蕩似乎成為了投行高層的慣例。如奧巴馬內閣中曾任白宮辦公廳主任的威廉·戴利就曾是摩根大通的高級執委會成員,現任財政部部長杰克·盧則在花旗集團擔任過3年的首席運營官。當然保爾森本人也不是高盛走向政界的第一位高管。早在1926年,那時高盛的掌門人西德尼·溫伯格成為了美國戰時委員會的主任。
在美國做公務員,特別是高官的薪酬不菲。如保爾森所擔任的財長一職,年薪約為20萬美元;薪酬最高的美國總統奧巴馬,年薪超過40萬美元。但和投行相比,這些薪資其實少得可憐。投行是真正的賺錢機器,拿高盛來說,保爾森履新前一年,個人從高盛進賬高達3820萬美元。換句話說,保爾森當財長一年的工資在高盛只需要兩天就能得到。實際上,高盛公司內部的平均薪酬也高達52萬美元,遠超過公務系統最高薪酬的總統一職。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金融界人士躋身政界呢?一個原因是投行系統中充滿競爭性的等級格局。投行內部工作強度極大,等級森嚴,但肯吃苦的年輕人得到重用的機會不少,甚至有可能在較短的時間升到較高職位。就拿保爾森本人來說,1974年,28歲的保爾森進入高盛集團的芝加哥分部,僅僅8年之后,保爾森就成為了高級合伙人,這是高盛集團內部的終身職位,意味著能夠得到大量的公司分紅,即使在高盛,也是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敢想的。
這樣激烈競爭但充滿機會的格局下,即使做到高層的高盛人也仍然處于蒸蒸日上的中青年時期。這時的他們往往具有億萬資產,收入方面的增加只有數字的意義,因此想要獲得更大的成就,跨界發展是個不錯的選擇,特別是去公共部門,雖然薪酬較低,但所能影響的確是數以億計的美國人民。
高盛系的影響力,甚至已經走出了美國,向世界各地邁進。如馬克·卡尼,原來的高盛合伙人,后成為英國英格蘭銀行行長;奧盧塞貢·阿甘加,原來的高盛國際倫敦投資經理,現在是尼日利亞貿易與投資部部長;馬里奧·蒙蒂,原來的高盛高級顧問,則成為了意大利總理。英國媒體曾經爆出驚人之語:“整個歐元區成了一個高盛集團的項目。”
美國的法律也從側面鼓勵金融界精英向政界的流動。法律規定,公職人員履任前必須撇清一切與前雇主的聯系,因此保爾森上任前不得不將所持股份全部拋出。在美國,拋售股票所得的收入應當繳納增值稅,但美國法律同時規定,保爾森這種因為公職要求售出股票取得的收入可以免去繳納。因此,保爾森通過拋售所持高盛股票獲得了6億美元的現金,卻沒有繳納一分錢的稅。
離開華爾街的保爾森通過拋售股票,把自己和高盛的聯系撇得清清楚楚,斷然不可能利用職權為自己謀取私利。但也是在他的任內,高盛最主要的競爭對手雷曼因為危機而倒閉,高盛卻能在低迷的經濟環境下逆勢生長。在高盛的公司文化中,高盛人應當“為公司長遠的將來考慮”,也許保爾森在制定救市政策時,曼哈頓西街200號的箴言仍然不時在耳邊響起。
旋轉門締造美國
往來政商兩界“旋轉門”的出現,也是美國政府所需的。早在上個世紀初,想把美國從蕭條中拯救的羅斯福就求助于摩根,而后者則成功召集銀行家和經紀公司談判,制止了股市暴跌,實際擔當了當時美國中央銀行的角色。
信奉自由市場的美國,政府對經濟的干預一直沒有減弱過,美國的政府開支占GDP比例逐年上升,政府的觸手實際早在金融危機前就觸及到了民眾生活的各個方面。因此,政府的專業化也要求官員的專業化。當然,美國政府從來不乏專家型的高官。如奧巴馬內閣的第一個能源部部長朱棣文,就是曾經獲得諾貝爾獎的著名華裔物理學家。
不過,對于掌握財富大權的財長,美國還有著更為復雜具體的要求。美國參議院財政委員會主席格拉斯利就曾經說過,財政部長必須知道稅收政策、資本市場、國際貿易和貨幣政策是怎樣影響美國經濟的。職業政客或者純粹學界走出的官員很少能滿足這樣復雜的要求,而華爾街出身的保爾森們則是符合華盛頓期待的理想人才儲備。美國認為政界、商界之間的跨界聯動使得權力與管理權力所需要的專門知識得到了有效的結合,保持著了政治人才市場的活力。
批評者認為,旋轉門很可能造成錢權交易,納稅人將為之買單。美國公職人員廉政中心的政治編輯亞歷克斯·諾特指出:“許多規章制度都是由那些或許會關照前雇員或同事的公職人員所做出的。”如杜云案就是旋轉門腐敗的典型。美國前國防部高官達倫·杜云據信為了讓自己離任后有一個好的去處,在離任前代表國防部與波音公司簽訂了采購價格過高的合同,使波音公司在其中得到超過1億美元的好處。作為回報,杜云在離任后得到了波音公司導彈防御部門的副總職位。
為了避免同類事情發生,美國有一套良好的監管機制。美國法律要求政府員工收入不能與過去的雇主有關——這也是保爾森不得不拋售所持高盛股份的原因,還要求高級官員工資外的額外收入不得超過政府薪金的15%。而且,離開政府之后進入私人部門的前官員們在一年之內不能“游說”其任職過的政府機構,更不能利用職權謀求工作。
一旦違反了這些規則,官員們面臨的可不是簡單的警告記過,而可能面臨著大額罰金和兩年以下刑期的刑事指控。前面所說的杜云案的當事人最終被處以9個月的監禁,5000美元罰款,3年監督釋放和150小時的社區服務時間。
在這些復雜而系統的監管下,“旋轉門”體制促進著政治階層和商界精英之間互動,為彼此注入著新鮮的血液和思想。而且,出于“避嫌”的考慮,這些從旋轉門走出的精英其實在政治和經濟領域一直都在盡量淡化著自己的傾向性,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本身。如身為共和黨員,保爾森在任內卻沒有參加共和黨競選活動,結果與兩黨人士都建立了緊密的關系。
當然,法律禁止的只是官員們為個人謀取金錢利益的行為。在私下,政商兩界人士的往來社交其實非常頻繁。如奧巴馬在競選總統前,就曾經被高盛邀請,參加芝加哥專為金融巨頭舉辦的私人盛會。據說,在會上奧巴馬展示了自己的演講才華,實際上也為自己競選贏得了金融界的支持。
旋轉門盛行的另一個原因是,美國競選政治需要商界精英們雄厚財力的支持,商界精英也因為財富,能夠在競選中取得更大優勢。如曾經任高盛高管的喬恩·科爾津,為了競選參議員和新澤西州州長,花費了自己2.33億美元資產中的1億美元。
旋轉門一直沒有停止過旋轉。保爾森當財長時曾經對媒體說過:“我感到不少壓力,在高盛時感覺更快樂一些。”離任財長后,保爾森也繼續踏入旋轉門,回到金融老本行,創辦了保爾森基金會,致力于推動可持續理念在世界范圍內的普及。或許,這是投行界“尋求更大影響力”理念的又一次踐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