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金庸的小說是傳統文化的再現和創造,他以具有商業精神的現代自由思想改造了傳統文化,成功地將傳統思想與現代商業文化結合起來。《文化的傳承與變革——跨文化語境中金庸小說的藝術轉型》從論述“古今融通——跨文化語境中金庸小說的當代意義”開始,對武俠小說發展的文化進行省思,通過對英雄人物類型的分類、英雄視覺轉換的美學意義、英雄內涵的重新認識來展示金庸對武俠英雄形象和英雄理念的深層思考。作者在注重學術性的同時,強調與現實生活的高度結合,再輔以生動的論述、形象的語言、多彩的格調,使讀者可以以個體的生活經驗參與學術的再創造,引發了讀者的情感共鳴。
關鍵詞:文化 傳統 現代 融合
“在文化的審視和錄用上,以傳統文化為根,現代化改造為枝葉……古今中外,都成為金庸小說共同的資源,既有認同,又有否定和批判,他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民族文化的自信與自負……共同組成金庸小說在現實文化語境中的意義。”緒論中的一段話很能說明作品的基本觀點。周仲強的《文化的傳承與變革——跨文化語境中金庸小說的藝術轉型》(以下簡稱為《文化的傳承與變革》)向我們展示的不僅僅是武俠小說關乎傳統文化的弘揚和繼承問題,更是從跨文化視野下關注如何在當代武俠小說上賦予傳統文化以現代性的問題,奏響了傳統和現代的協奏曲。
一、傳統性與商業化:小說的起承轉合
讓傳統文化運行于當代思想提供的給養中,這是對傳統文化的最好保存,也是傳統文化得以發展的必由路徑之一。沉淀于歷史記憶深處的傳統文化的思想結晶,被金庸從歷史浸黃的書頁里打撈出來,借助于武俠小說,聚集在與當代文化共同運行的思考、行為和實踐之中,這種思考、行為和實踐,不是復制粘貼傳統文化曾有的模樣,而是使曾經充滿活力的傳統文化的精神氣質在當代文化的土壤滋養下,依然保持它曾經存有的鮮活。金庸的武俠小說就是這樣,在傳統文化思想里注入當代思想新的血液,為傳統文化的現代化、商業化做出了較為成功的嘗試。
小說的文化思想起源于傳統文化,以現代性、商業化予以承接和改造,最后將兩者合而為一,這是金庸書寫的重點。金庸武俠小說與中國傳統文化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是中國傳統的道德觀念和美學思想在20世紀的體現,同時,金庸將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經過商業化改造融于百姓喜聞樂見的形式中,融于閱讀的精神和情感中,從而使中華文化在獲取了最大的讀者的同時得以根植百姓心中,成為百姓日常生活的精神支柱。把傳統性和商業性有機統一在小說中,并得到廣泛的認同,使金庸的作品在小說史上占據了重要地位,所以,“從中國現代小說的發展中看,這些通俗小說實際上是中國傳統小說走向‘現代型’小說的一個過渡”①。而袁良駿先生單一地認為金庸寫武俠小說的最終目的是為商業而商業,他說:“金庸是靠武俠小說發家致富的,正因為有了他的武俠小說,他才敢于創辦《明報》;他的《明報》的暢銷不衰,主要也是依賴他的武俠小說撐門面。……他不能不重復,不能不拖沓。這是金庸的聰明處,也正是金庸小說的悲哀處:為了財富,金庸只好‘背叛’才華了。”②袁良駿先生顯得有些極端。不可否認,金庸早期的寫作確實有明顯的商業目的,但到了中晚期,《明報》已成為大報,金庸聲名鵲起,他于是產生了一種借小說而名留千古的欲望。但無論怎樣,金庸的小說都是傳統文化的再現和創造,其中最突出的就是以具有商業精神的現代自由思想改造了傳統文化,成功地將傳統思想與現代商業文化結合起來。
金庸武俠小說的創作時間正是大陸對傳統文化進行全面否定的時期。但是對于香港而言,這樣一個典型的殖民地,話語環境幾乎完全置于西方殖民話語的背景下,文化人難以用傳統文化話語方式進行敘述,然而金庸卻在這樣一個全面西化的文化氣氛中,自覺地尋求一種弘揚傳統文化的有效策略,使儒、釋、道等傳統文化作為一種姿態和手段在小說中得到充分的運用。金庸成功地把文化進行了商業化運作,使之成為廣為接受的文化,為英屬殖民地的香港人對民族的歸屬和傳統文化的向往打開空間。在商業化的大背景下,通過對傳統文化的改造、傳輸,能夠展現一種為華人所接受,又符合香港人民心所向的新內容,從而贏得了更為廣大的閱讀群,引起了華人世界的共同回應,實現了對傳統俠義文化的現代闡釋。
二、傳統性與現代性:和諧的協奏曲
金庸博古通今、涉獵極廣,所創作的武俠小說構思精奇、廣為傳誦,將歷史、哲學、文學共冶一爐,全面詮釋了中國傳統文化,為武俠小說開創了一片全新天地,多年來更是成為電視劇、電影、舞劇、網游、電玩等文化創意產業不竭的源泉。《文化的傳承與變革》從論述“古今融通——跨文化語境中金庸小說的當代意義”開始,對武俠小說發展的文化進行省思。金庸既是歷史文化的自覺傳承與弘揚者,又是傳統文化創新的能動者。“金庸小說與傳統武俠小說的顯著區別在于,金庸將俠義文化、江湖文化、情愛文化、宿命文化、英雄涵義等重新定義,并將人生哲理的理解和闡釋、中國文化內涵的挖掘和弘揚、西方文化的借鑒和運用,以及武俠小說的創新,打包一般傾注于‘烏托邦’化的俠骨柔情的詩性敘事中,使得以武、俠、情為主題的小說上升到美學價值的高度。”③作者認為,金庸小說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就是他改造了江湖文化,“使得傳統武俠江湖消失于我們的閱讀視線。江湖與現實合二為一充滿了政治隱喻,江湖與現實邊界變得模糊不清、不分彼此,原本經典、普適的江湖文化經改造后似乎成為某種政治或人生理念揮灑的場域。它不再具有傳統意義上的江湖性質,小說中的江湖經金庸改造后已不再是相對于現實世界的‘第二世界’。固有的文化形態一旦被打破,要么以文化反叛姿態展現一種新的文化形式,要么是原有文化的經典性狀況逐漸覆滅。金庸無力創造更具個性色彩的又具有普適性的江湖文化,只好封筆謝絕江湖。由此,俠客活動開始失去了空間,沒有了江湖也就沒有了俠客。俠客如果生活在另類的世界里,武俠小說存在的意義又如何?武俠小說理所當然地走向沒落。所以,讀者在結廬江湖的同時,又只能相忘于江湖。”④這里闡釋了金庸小說江湖文化美學意義的表達是造成武俠小說逐漸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并以此作為評價金庸功過的重要手段,這個觀點是理論界頭一次提出,具有開創意義。
《文化的傳承與變革》還通過對英雄人物類型的分類、英雄視覺轉換的美學意義、英雄內涵的重新認識來展示金庸對武俠英雄形象和英雄理念的深層思考:以情愛觀念的現代介入和反色情文化的精神價值來表明金庸對這個古老話題的新描述;基于“武功文學化”的認識來深入思考小說的武功呈現,得出武功源于道家文化的觀點(金庸不僅借助于道家的汪洋恣肆、色彩瑰麗的想象完成武功創設,還對道家文化進行變革與創新);借助《笑傲江湖》政治意蘊及背景分析來闡述武俠小說的政
治隱喻及與政治話語權關系;以《天龍八部》彰顯的宿命觀來實證金庸小說的“根”深深植于傳統文化等,對小說提供的文化現象進行全方位的現代解讀,實現了閱讀的古今融通,在現實文化語境中有其獨到的價值和意義。
孔慶東認為:“金庸小說博大精深,地負海涵,不僅將中國傳統的武俠小說提升到空前高雅醇厚的境界,而且越出武俠小說的苑固,集武俠、言情、偵探、歷史、宮闈、傳奇、志怪、風俗于一身,融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人類精神為一體,蔚成20世紀華人文學之奇觀。有言道‘有華人的地方,便有金庸小說’。”⑤
三、學術性與可讀性:學術著作從傳統走向現代的另一通道
學院式或學究式的學術著作,符合傳統的學術標準,但向來給人一種貌似高深的晦澀認識,少有書籍能一版再版,大部分的書籍一俟出版便被打入冷宮,即使一些聲名顯赫之大家,也逃脫不了同樣的命運。學術的現代另類標準有悖于傳統的規范,若從傳統的規范逐漸引入通俗性,把艱深的學術著作變為可讀性較強的兩者結合體,便能吸引更多的讀者。《文化的傳承與變革》不因作者是小字輩人物,在江湖籍籍無名而被讀者冷落,反而在寒冷的冬天燃起一把火,燒得人心里暖和和的。短短的半年時間居然連印兩次,對一個第一次出版專著的作者來說,不能不說是一種奇跡。此外,這件事更加說明了作者在注重學術性外,找到了學術著作的另一通道:學術性與可讀性的融合。《北京科技報》曾刊文提出評價科學理論的五項標準:解釋力、預見性、可檢驗性、邏輯嚴密性、簡明性。但“科學理論”與學術性并不完全是一回事。理論歸理論,而對理論的探討是學術,學術的范圍更寬,學術水平是對包括理論在內的問題進行專門、系統研究的程度。對理論或問題的探討及研究大都枯燥乏味,加上現實搞社科研究的學術不是為了推動人類和社會的前進和發展,而是為了學術而學術。基于這樣的現狀,作者在注重學術性時,強調與現實生活高度結合,再輔以生動的論述、形象的語言、多彩的格調(無論是序言、后記,還是正文中論述的觀點,如英雄形象涵義的探討、江湖文化的美學意義、江湖與政治的關系、宿命論等都與當下的生活聯系起來),使讀者可以以個體的生活經驗參與學術的再創造,引發了讀者的情感共鳴。全書一以貫之的這個方針,贏得了讀者的喜愛,開辟了學術著作從傳統走向現代的另一通道。特別是作者別具一格的敘事風格,那種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汪洋恣肆的、超脫的語言,真的異于一般學術專著,無怪乎該書的責任編輯湖畔老師評價此書實現了“學術性與可讀性的高度融合”。
四、高雅和通俗:傳統和現代貫通的快速路
文學有高雅和通俗之分,文化有傳統和現代之別,學術研究向來是正宗的傳統產物,有一套嚴格的規范,但在作者的手中似乎成為現代流行的高雅和通俗的結合體,一條貫通的快速路。目前,金庸小說研究已經逐漸淡出主流視野,但以金庸的小說作為素材制作的網游、電玩、影視等文化創意產業卻歷久彌新,極受年青一代的歡喜。從這一角度看,金庸小說依然是中國通俗文學的一個標桿,依然有他存在的巨大價值。譬如,當今許多大學都在搞“高雅文化”進校園活動,這本身就意味著校園文化建設在糾偏,大學中可能充塞著更多俗文化的東西。既然年輕一代都喜歡俗文化,那為什么我們不可以從俗文化身上挖掘其高雅的成分,挖掘那些適合年輕一代實際心理需求的東西,以一種讓青年人喜聞樂見的文化形式,形成一種文化氛圍,身處其中,自然而然地接受熏陶呢?
當中國在世界經濟舞臺上贏得萬千矚目的時候,一個文化中國的形象似乎仍然不太清晰,中國與西方發達國家之間的文化交流存在明顯的“入超”(或言“入侵”)現象,同時西方國家對中國文化的“誤讀”也時有發生。通過文學的方式,能讓世界對中國更少一些誤解,多一些真切、生動的感知。隨著國家的強大和在國際上地位的提高,弘揚中國傳統文化,抵制西方文化的侵略,具有很重要的當代意義,而金庸小說正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維護與弘揚,所以研究金庸小說依然有著很強的現實意義。
作者在表現這一切時,不用慣常的方法,而是以特有的生命體驗出發,把一些嚴肅的學術問題通俗化,走上傳統和現代貫通的快速路。華師大教授殷國明先生在序言中指出:“由此我也感受到,周仲強做學問的底氣不是來自某種思想理論,而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生命體驗,來自于他對于生活和文學的特殊理解和期待。……他所關注和追尋的是自己與金庸,以及金庸筆下人物息息相通的生命感受和體驗,其激動人心的關注點都在于如何為人生、為社會、為未來開創一片‘新天地’。于是,‘俠義’轉換成了生命追尋,‘江湖’變成了特殊的美學視域,‘英雄’充滿了文化缺憾和期待,‘孤獨’被延展為藝術空間,這一切不僅為當下金庸研究開辟著新的空間和路徑,也為審視和理解生命與當下的文化處境和歷史命運建立了一些新的坐標。”
五、認同與否定批判——創新的文化形態
小說人物所擁有、所體現、所創造的這一切都表達著作家的文化心理、文化價值、文化理想、文化創造,而這一切都根植于作者的民族文化意識中。作者認為金庸既是歷史文化的自覺傳承與弘揚者,又是文化創新的能動者,更是建立了一個民族文化理想的審美價值體系者。早期,金庸采用儒家文化的框范去塑造人物,如陳家洛、郭靖等;中期多種文化復雜并存,近儒、近釋、近道,不一而定,有的甚至出現前后矛盾狀況,如楊過、令狐沖等;晚期在韋小寶身上集中體現金庸對傳統文化既認同又否定與批判的態度。韋小寶身上的江湖義氣是對傳統俠義精神的認同,但其形象特質卻是對武俠小說做了顛覆性的革命,以至于有人認為《鹿鼎記》不能算武俠小說,著名的金庸研究專家陳墨認為:“《鹿鼎記》的確不像是武俠小說,而像是地地道道的歷史小說。”⑥就連金庸先生自己也認為:“《鹿鼎記》已經不太像武俠小說,毋寧說是歷史小說。”⑦
以一個不太懂武功,又是街頭混混的平民百姓做主人公,顛覆了傳統武俠小說英雄俠義的理念,表達了金庸晚期對武俠小說和英雄形象的反思和理解。英雄平民化和平民化的英雄,前者是對歷史的總結,后者是對未來的展望。反英雄反傳統是現代派文學的共同特征,這在金庸的小說中是一種新的文化形態。對傳統文化的予取予求并給以現代化、商業化運作,既認同又否定、批判,這是金庸式的文化創新。
金庸創造了一個時代,成為一種標志,但同時形成了一種遮蔽,讓人高山仰止。后金庸時代的臥龍生、諸葛青云、溫瑞安、蕭逸、聶云嵐等作家雖然從金庸小說中汲取營養,但已經無法趕超,只能仰望高山,感慨生不逢時。即使后來武魔、玄幻小說(韓云波命名為“大陸新武俠”)一度崛起,但與金庸時代的壯觀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但金庸畢竟無法超越自己,他在深刻地審視自我后,放下如椽之筆,留給讀者更多的“空白”(伊瑟爾)和“視野期待”(姚斯)。這是金庸的絕頂聰明之處。
在當今浮躁的社會里,沒有人能靜下心來長時期思考一個問題,因此,短時期內可能不會再出現才如金庸之人。在出不了大師的年代里,我們只好感慨:終將惜別摯愛的武俠小說。
①③④ 周仲強:《文化的傳承與變革——跨文化語境中金庸小說的藝術轉型》,浙江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43頁,第37頁,第9頁。
② 袁良駿:《再說雅俗——以金庸為例》,《中華讀書報》1999年11月10日。
⑤ 孔慶東:《論金庸小說的民族意識》,《西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9期。
⑥ 陳墨:《金庸小說與中國文化》,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11頁。
⑦ 金庸:《鹿鼎記·后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年版。
基金項目:本文系臺州市社科聯重點課題:“跨文化語境中地方文化的轉型研究”(12YZ08)的成果
作 者:孔 靈,臺州職業技術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趙 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