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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在文學圈內已博得了相當高的贊譽,其本人又正值寫作盛年,才思不斷,文風臻于精熟,羅偉章仍無意順應“潮流”將自己的名聲拓展到更寬泛的領域:他的作品至今沒有翻拍成電影或電視劇,他也不曾在這方面做一點稍微主動的營銷;他的名字對于大眾讀者來說,或許不及一個頻繁在報刊發表隨筆專欄的人。就安身立命、謀取利益和權衡利弊而言,羅偉章絕非一個佼佼者,甚至,他顯得有些笨拙、守舊、頑固。他不曾以任何方式宣告說,他的生命只向著一個方向——純粹的寫作,但他在身體力行。
謙恭,勤奮,謹慎,樸實,始終如一。哪怕三十七八歲之后的他,早已不像早年那樣默默無聞,生活捉襟見肘,羅偉章依然沒有絲毫作家文人的派頭,不論衣著還是舉手投足,他都足以讓不了解他的人把他視為無足輕重之輩。這個從艱辛歲月中汲取了大量養分的寫作者,也從艱辛的歷練中養成了低調的態度,堅毅的品格,并形成了安定清晰的處世觀。在我看來,他恰是一個懂得“適應”的人:既不急于迎合,也從不激烈地排斥這個喧囂、多變、下沉的時代,而是按照自己的步調,日復一日做他熱愛的事情:寫作,寫作,寫作。為之嘔心瀝血,也因之心醉神迷。
在舉家遷居成都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羅偉章的作息十分規律:上午寫作,下午到公園里和悠閑的老人們下棋,其余時間閱讀。看上去這是一幅雖不乏單調但也稱得上恬靜自得的作家生活風景畫,但畫面的背后,是羅偉章持續承受的任何一個理性的人都將卻步的巨大壓力:長達六七年里,他沒有一星半點的固定收入,全家生活有時局促到一日三餐難以為繼的地步。關鍵是,誰也無法保證他能寫出什么名堂;誰也說不好,他的埋頭苦干能把他帶向一個云開霧散的光明處境,獲得必要的足夠的收入,以解全家的生計之困,也讓他自己挺直腰桿,舒一口長長的氣。而他呢,就像一個固執而耐心的老農,抽支煙,又回到自己那片地里,繼續下力耕作。
在一個訪談里,羅偉章說:那時候他解決壓力的唯一方式,就是寫,不斷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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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偉章前期的《饑餓百年》等作品,很遺憾我至今沒有讀過,我最早讀到的羅偉章,是他相當成熟的兩個中篇:《水往高處流》和《奸細》。
這是兩部寫得很結實的作品,把中學校園內外從老師到學生、從教育官員到家長的故事寫得意味深長。小說的核心場景是校園,而折射出來的,是真實而地道的中國式人際關系、社會秩序、生存困境和道德困惑的復雜圖卷。兩部小說都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但尖銳的沖突、暗涌的波瀾無處不在;小說的作者也并不著迷于新奇技法的開辟,只以穩健節制地敘事,冷靜地探望人物命運的淺溝深壑,推動故事向縱深處開進。這樣的作品令人矚目地彰顯出羅偉章的文學氣象:莊重、厚樸、悲憫。它們也讓我們看到了羅偉章的寫作抱負和文學追求:盡可能描摹那些被命運的氣壓圍困,在生活的洼地里撲爬滾打的人的境況,勾畫出這片土壤滋生出的“文化地氣”和繁衍出的基層人物的靈魂圖譜,由此一筆一畫,一點一滴,催生作者自己文學王國的扎實根系。
底層人物是羅偉章拿手的。但是,與其說他擅長描寫苦難,不如說他執著于關注人的各種困境。我記不清誰說過這樣一句話:“那道深淵,你只需看一眼,就永世不忘。”對“深淵”的迷戀,也許正是羅偉章寫作的動力。當然,羅偉章自己說過,他寫作是“為心靈找到一條通往自由的路徑”。這與熱愛“深淵”并不矛盾。一方面,在羅偉章這里,“深淵”即人生的永恒困境,因此,“他人的痛苦會成為血液流進你的靈魂”,因此他的作品中,布滿疲憊的疼痛也布滿嘆息般的悲憫,因此他能源源不絕地找到寫作題材;另一方面,只有進入寫作,才能使他無視生計的壓力,不為日常的繁瑣所困,不為五光十色的外物所迷,不丟棄“與神對話”的權利。站在人類境況的深淵邊上,抬頭與神對話,這是羅偉章讓我們看到的一個寫作者的姿態與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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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這么說,“底層作家”這個標簽,盡管是對其已有作品和寫作成就的某種形式的褒揚與肯定,卻在一定尺度上把羅偉章“削減”和“縮小”了。羅偉章對此倒是坦然,首先,他自己不對自己作任何界定;其次,別人的界定他也不大理會。近年來他連續推出的兩部長篇——有著詠嘆調樂感的《大河之舞》和有著沉思錄氣質的《太陽底下》,便顯示出他跨越自我的勇氣和駕馭更廣泛題材的能力。
兩部長篇里,羅偉章將思考的觸角探進歷史,雙足則沉穩地踩在現實的地面上。這符合他本人的文藝觀,他認為,無論選擇什么題材,最終書寫的都是現實人生的困境。死者是曾經活著的人,而現在活著的人,又必然是將來的死者;生死接力,困惑和困境則代代延續。正因為人類有終極謎題,作家就須嚴肅面對。說起來這“現實人生的困境”是個相當宏闊的題目,羅偉章卻每每能找到恰當的故事、恰當的形式來表現,不浮泛,不散漫,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扎實內斂之作。
近期的這兩部長篇,羅偉章本人似乎更滿意《太陽底下》,就作品反響而言,這一部引發的贊譽也更高。小說的主人公黃曉洋,是一個孤高的知識分子,不同于羅偉章筆下寫過的眾多覆滿生活塵埃和內心雜質的灰色人物,黃曉洋的“色彩”單純得多,個性明凈得多,他外表俊朗儒雅,內心執拗高傲,故與環境格格不入。正是這樣一個主人公,才會執著地追問其曾祖母當年被日軍慘殺的真相:不是曾祖母如何被殺,死得多慘;而是:那個舉槍槍殺他曾祖母的日本兵,在殺人的一剎那,內心想的是什么?是否有過悲憫的一閃念?
這似乎是一個“荒唐”的追問:有意義嗎?無論被殺者還是殺人如麻者,都已化為飄散的塵土,無論多么慘痛的事件,都已成為日漸遙遠的過去,但意義正在于此。羅偉章借黃曉洋這個人物,最終要追問的是,一個被戰爭“鍛煉”為殺人機器和野獸、扭曲了靈魂的人,其身上是否還殘存有一絲哪怕深埋難見的人性?借這個發問,我們得以看到作者所理解的人和世界:唯有人性留存,才是有希望和值得尊重的人世。
力圖還原歷史真相的黃曉洋死了,他的死構成又一個謎題。對主人公命運的這樣一番處理,恰是作者以隱秘的方式,繞過讀者的視線,為作品植入的一個頗費心機的隱喻。
《太陽底下》在藝術上自我突破的努力顯而易見。作品開篇,從容老道甚而有些清閑的敘述,展示出作者自信的把控力;當故事進入到黃曉洋的世界,文筆才凝重起來。這也給作品帶來一股張力。在圓形人物的塑造上,作者也頗下了一番工夫。文體上,歷史資料和新聞報道等形式進入小說,為作品帶來了豐滿、多元的意味。特別要指出的是,在這部不算鴻篇巨制的長篇里,作者在引入歷史資料等文本形式的同時,又相當節制,精心取舍,始終不曾失控。
當然,由于敘述者是隔著一個黃曉洋,去觸摸那個塵煙滾滾,血肉橫飛,人人活得如驚弓之鳥的年代的,如何越過已然離世(小說主體的一開始,就交代了黃的自殺)并且亦未親歷那段歷史的主人公黃曉洋的軀體,復原往昔的真實場景,描摹身臨其境的感受和心情,成為一大難題。現場感和親歷感不得不被放棄的結果,是打動人的力量可能被削弱,而在作品中,我們依然能夠讀到不少情感充沛感人肺腑的章節段落,比如寫到外省逃難學生和本地學生發生沖突的那一段,校長站出來對學生講話,他說:“同學們,我現在不是你們的校長,我現在是你們的爹,是你們的媽……”足以催人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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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偉章最推崇的作家,是托爾斯泰。他不止一次對朋友們說過,每當他在寫作中遇到難題,他就會走向托爾斯泰,向大師尋求力量。他反復閱讀托爾斯泰的作品,揣摩他的深邃和博大,體味他的藝術情懷。對于羅偉章而言,托爾斯泰的意義是形而上的,是高山和大海,是方向和導師,同時也是具體的指引者,是技巧上指點迷津的人。無疑的,羅偉章莊重真摯的文學氣象,受益于永恒的托爾斯泰。不過,或許因為傳統的教育,也可能因為對女性的敬畏,羅偉章筆下至今沒有可以媲美他敬仰的托爾斯泰所塑造的諸如安娜、瑪斯洛娃、娜塔莎等復雜、豐滿、令人印象深刻又感嘆不已的經典女性形象。
借用庫切評價君特·格拉斯的一個評語,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描述羅偉章:他可能不是一個了不起的文體開拓者和散文大師,他的力量在別處:精密的觀察,精準的書寫,探入社會底層激流和民族靈魂深層的恒心與能力,以及他倫理的穩固性。這些,都足以讓羅偉章出類拔萃。而正值盛年的他,還有足夠的時間給我們帶來意外和驚喜。
最后,我要講一個小故事。在羅偉章生活最艱苦的那個時期,他買包香煙常常得一元一角地湊錢。有一次,連這樣一毛一毛地湊,都湊不出一包最廉價的香煙的錢,他只好向兒子求援,覬覦兒子的壓歲錢。兒子懷疑父親的償還能力,拒絕了。寫作離不開香煙的羅偉章,不得已,等兒子上學去后,偷偷打開兒子的存錢罐,當了一回蟊賊。
那段日子已成為過去,而偉章依然是那個樸素、低調、勤奮、持之以恒的寫作者。
寫作者,就是羅偉章的身份,他的存在,他的生命,他唯一的標簽。
我愿意用蘇珊·桑塔格的一段話作為本文的結束:“這里雖然有痛苦,但平靜總能不斷地降臨。這里也有絕望,但慰藉的到來同樣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