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

馬可還沒走出樓道，就被幾個警察堵住了。看那幾個警察的樣子，好像在特意等他。

馬可心里有點發毛，一大早的，不知道警察為什么特意在等他。警察一共有三個，一個大個子，一個胖子，一個年輕一些的。大個子好像是個領導，背著手在旁邊只是看著他，不說話。胖子也不說話，胖子黑著臉，很威嚴的樣子。只有那個小年輕的（馬可覺得這個人和自己年齡差不多）走上前來對馬可說：你是不是叫馬可？

馬可說，對啊。

年輕警察說：把你的手伸出來。

馬可莫名其妙，馬可說：咋的了？

胖警察不耐煩地說，什么咋的了，讓你伸手就伸手。

警察這么一說，馬可就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出來了。

是啊，伸伸手怕什么？馬可想。馬可不是怕警察，一般地說，馬可認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和警察打交道。可是，這不妨礙警察找到自己頭上。馬可在想，出了什么事情，要檢查每個人的手？他以為這個門洞里的所有人都要接受檢查。不過，接下來的事情使馬可有點不舒服，因為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正是上班時間，樓上不斷地有人走下來，警察并沒有讓別人站住。警察還在研究他的手，警察把他的手用尺量了量，那個年輕的還用自己的手和馬可的手放在一起比對了一下，馬可覺得那小家伙的手特別有力，如果自己要反抗的話，自己那雙手肯定會毫不客氣地被握在對方的手里，所以馬可選擇了沉默。他只希望這個過程快一些，他還要上班。樓上下來的每個人經過這里，都要看一眼馬可，他們的目光像閃光燈，啪嗒啪嗒地照在馬可的臉上和身上，他們的目光充滿了狐疑。馬可不認識這些人，這里的房子是馬可租的，馬可平常根本看不到這些人，這些人也看不到馬可。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是鄰居，相互之間卻并不認識。他們路過這里，有些磨磨蹭蹭，試圖發現點什么，見三個警察都繃著臉，就畏葸地溜過去，在馬可看來，他們有些像地溝里的耗子。

馬可有些不高興，馬可說，為什么不檢查他們？

胖警察說：和他們無關。

馬可立刻說，那怎么就和我有關呢？

年輕警察握了握他的手，說：你嚷什么？

馬可的想象落到了實處，這手果然有勁，馬可就不吭聲了。

后來，警察好像對他的手失去了興趣，注意力又轉移到了他的腳上，警察讓他把鞋脫下。這次他沒有猶豫，他怕那個年輕的警察再握他的手。

他乖乖地把鞋脫下，很配合的樣子。他脫下鞋后才發現，剛才走得匆忙，竟然沒穿襪子，腳有些臭。他有些不好意思，使勁地佝僂著自己的腳，盡管腳下的水泥地有些冰涼。

年輕的警察看來并不是要看他的腳，他是對鞋感興趣。他蹲下身子量了量鞋，然后說：所長，42碼。三個人都狐疑地看著馬可，好像馬可或者說馬可這只鞋欺騙了他們，都是不滿意的樣子，神情也有些松弛。

馬可知道自己可以走了，他還是故意問了一句：我可以走了嗎？

三個警察反而變得憂心忡忡，已經無心顧他，小警察揮了揮手。

馬可想問問他們，究竟發生了什么。

馬可走到外面，外面陽光燦爛，他不知為什么又折回來，問：到底發生了什么？

三個沮喪的警察立刻都盯著他，年輕警察說：你怎么又回來了？

馬可說，我換一雙鞋，我的鞋太臭了。

他像狗一樣地躥上了樓，不一會兒他換了一雙鞋，蹦蹦跳跳地往下走。

你站住！年輕警察突然惱怒地說。

馬可站住了，警察說：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沒事了，近期內你不準出遠門，我們隨叫隨到，聽見沒？

這個早晨，馬可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之中，馬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牽扯了什么麻煩，他也不知道這個麻煩究竟有多么大。

現在，我們需要介紹一下馬可的身份了。馬可是一個公司的小職員，他大學畢業三年，應該說這年頭像他這樣的資歷，能當上一個公司職員，有一個白領的位置也是很不錯的了。

馬可掙的工資從兩千元漲到了三千元，又從三千漲到三千五百元。這樣的工資對馬可來說，還是不輕松的。他要用八百元和別人合租這樣一個簡易的屋子，他還要吃飯。因此，早餐他盡量簡化，他每天只在街口一個推車的老太太那兒吃一個夾心面包和一包熱牛奶。今天他看看時間，實在來不及了，就徹底簡化了。擠上公共汽車的一剎那，他還在琢磨，我的手怎么了？我的鞋怎么了？

這樣一想，馬可就有些煩躁，煩躁的馬可就像傻子一樣。雖有景物不斷地從車窗外掠過，例如高樓大廈、花花綠綠的廣告牌、車水馬龍、洶涌的人群，在馬可的面前就都消失殆盡，馬可的面前就成了空洞的世界。

到了公司的辦公室里，他還在走神。他不斷地來回走動，把窗臺上的那盆花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從窗臺上淌下來。驚得進屋來的小黃大叫，馬哥，你咋的了？

馬可說，沒咋的。

其實，這盆花不是他的，是小谷的。小谷從公司辭職時讓他養的，小谷交代說，等我找到了新公司，我就把它拿走，可是小谷好像一直沒有找到新公司。小谷和他合租一個屋子，小谷原來和他在同一個公司，是搞網絡的，搞網絡的人都有些怪，馬可覺得小谷就有些怪。小谷是三個月前辭職的，小谷辭職的原因大家都傳是因為小康這個小蹄子，究竟是不是誰也不清楚。因為大家私下里都知道小康這女子非常了得，很得總經理賞識，有個理論叫什么來的，“領導喜歡的女人你不能碰，領導不喜歡的女人你更不能碰”，那么說，就是小谷碰了領導喜歡的女人。據小谷講，他和小康根本沒什么，他就是請小康去了一兩次咖啡館、酒吧，跳過那么一兩次舞。馬可問有沒有搖頭丸，小谷說，還沒來得及吃搖頭丸，小康那女子根本不用搖頭丸。

小谷走的時候，把一盆花和一個鼠標留給了他，那個鼠標馬可一直很喜歡。這盆花馬可就不怎么喜歡了，可是小谷非要給他，他也沒辦法。小谷對馬可說，我知道你不喜歡花，你一定要天天給我澆水，只有這樣你才能培養出情商。我看你這個人就是情商不行，所以不討女孩子喜歡。馬可想想也是，都快三十了，就是沒有女孩子喜歡自己。讓馬可無可奈何的是，小谷和他住在一起，他不得不接受小谷的命令。

他這才想起來，小谷昨天一宿沒回來。

他這才想到，那些警察是不是找小谷啊？這個兔崽子，準是做下了什么壞事兒。

馬可這樣一想，就有些心驚，連忙給小谷打電話，想告訴他早晨發生的這件奇怪的事情。可是更奇怪的是，小谷那頭關機了。

馬可拿著手機想，想得滿頭大汗，盡管屋里有空調，馬可還是出汗了，他開始懷疑小谷有事情。他在想，小谷會是什么事情呢？會不會和我有關系呢？

馬可和小谷的關系，可以說來到這個公司就注定了。根本的原因就是他們是一起被招聘來的。他們合租了一個房子，他們在食堂里一起吃飯，他們的工作在一個單位，雖然不在一個部門，但所有人的電腦都是小谷負責維修。

小谷是這樣一個人，平時看不出什么脾氣和性格，總是一臉憂郁，面相上屬于電影演員陳坤那種的，頭發長長的，耷拉下來，就是說看上去很有氣質，很討女人喜歡的那種。特別是他穿上公司發的白色衣服，總是顯得很干凈。馬可恰恰相反，他自己照著鏡子，總是對自己不自信。他有些胡子拉碴，越是打扮越是顯得有些臟兮兮的。

小谷如果是給女同事維修電腦，從來都不理女同志，就是悶著頭工作，可是他不想理女同志都不行，總是有那樣的女同志和他黏糊，問這問那，好像他是電腦專家。小谷在大學里的確是學電腦專業的，小谷自己講，我的學業根本就不是在課堂上學的，我是打游戲、當黑客學的。總之在馬可看來，小谷是那種很聰明、有歪才、討女人喜歡的人。

馬可和小谷住在一起后，他對小谷的了解就比別人多一些。他發現小谷其實是個邋遢、骯臟的人，小谷自己從來不愿意洗衣服，他總是把衣服脫下來扔在盆里，只有公司的那兩件衣服他拿到洗衣店里去洗。小谷有一個愛好，或者說是有兩個愛好，愛好洗澡和上網。洗澡的時候，他會長時間地呆在里面不出來，經常讓馬可已經感到他死在里面了，要馬可去擂門，他才很不情愿地走出來，頭發上的水滴滴答答。他上網就更瘋狂了，他同時可以和十幾個人聊天，馬可見識過他暴風驟雨的打字方式，要是放給馬可，馬可準暈過去不可。

馬可在半夜起來的時候，看見他經常去黃色網站，他去的那些網站，馬可根本沒看過，他不知道小谷這小子怎么能找到。香港演員“艷照門”發生的時候，馬可偷偷看了看，回來很過癮地說起。小谷卻一臉嚴肅地說，比那嚴重多的有的是。就你一個傻蛋。馬可不知道小谷為什么不驚訝，為什么還要罵他“傻蛋”。傻蛋？他后來躺在床上回味著這小谷說的這個詞，覺得小谷還是對他的侮辱。

小谷總是和他說起女人，特別是小谷從馬可他們公司辭職以后，他就變得毫不掩飾。如果說，以前的小谷還讓他有一種神秘感的話，那么自從他辭職之后，小谷和他在房間里的談話，就變得肆無忌憚。小谷談起女人，那種放肆的樣子讓馬可很難受，在馬可的面前，他覺得小谷已經把所有的女人動物化，不具有感情。

馬可那時候正和公司的一個女孩子談戀愛，還經常沉浸在感情和愛情里，小谷聽了哈哈一笑，說：那個女的和好幾個人干過了。

馬可大吃一驚，他不相信小谷說的話。小谷說，不相信就不相信吧，不相信才有愛情。

小谷這樣的說法，讓馬可想了又想。馬可是相信有愛情的人。第二天他到了班上，照例愿意看那個女孩，他不相信這個社會像小谷說的那么黑暗。

下班后，馬可匆匆往家趕，他還是惦記著早晨發生的那件事兒。他走進門洞，門洞里的燈孤獨地亮著。他忽然有一種錯覺，早晨是不是發生了那件事兒？

下樓去買面包的時候，他問了問保安，保安的說法讓他大吃一驚，原來是昨天晚上這個小區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就在他們門洞，就在他的對門，一個租住的女孩子被殺了。馬可立刻被這件事情嚇住了。他小心翼翼地走上樓，輕輕打開自己的房門。他從門鏡里往外看，對面屋的門關著，一點動靜都沒有，根本就沒有平常在電視鏡頭里看的那種場面，沒有警察進出，沒有勘察現場，沒有細致的搜尋，沒有咔嚓咔嚓的照相。

他想，不對，也許現在那些警察正在屋里忙碌呢。尸體據說已經被抬走了。保安說看見了，很恐怖的。馬可打開電視，電視里播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馬可想，小谷這家伙，是不是真有事了。

馬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小谷怎么和對門那個女孩有了聯系。那個女孩馬可倒是偶爾見過兩次，他和小谷都能看得出那是個從事色情行業的女孩。看上去還有些單純，是個長相還看得過去、穿著暴露、蹦蹦跳跳一個女孩。以小谷平時對女孩子的了解，以小谷對女孩子的品味，馬可認為簡直是不可能。他們也曾經談到過那個女孩，小谷充滿了對她的鄙夷，他又怎么能和她混到一起去呢？如果真是小谷干的，那現在的小谷就已經不是原來的小谷了。馬可不知道小谷辭職后的這三個月去了哪里，小谷從來沒有和馬可暴露自己的心跡，馬可也不去過問，馬可覺得小谷是個很好面子的人。但是，馬可從小谷經常醉醺醺的樣子判斷，小谷并不開心。

馬可又開始給小谷打電話，小谷的電話還是關機。這家伙，指定是有事了。

不一會兒，有人敲門，馬可從門鏡看到，是警察，這回是胖子和那個年輕警察，他連忙把門開開。

警察走進來說：谷維中呢？

誰？馬可冷不丁愣住了，他對小谷總是小谷小谷地叫著，他從來沒想過小谷還有谷維中這個名字。

警察冷冷地重復一下：谷維中，和你一個屋住著的。

馬可說，他昨天就沒回來，我給他打手機也不開。

有他的消息你立刻給我們打電話，警察說。警察說著給了他一個名片，馬可恭恭敬敬地接過來，點了點頭。

馬可說，和他有關系嗎？

警察說，你說呢？

馬可立刻無話可說，馬可想，我怎么知道呢？

不一會兒，警察又返回來，進屋把小谷的一雙鞋拎走了。

馬可不知所措，他想，怪不得早晨要量我的鞋呢。

第二天上班，小康娉娉婷婷地走過來打水，馬可見四下無人對她說：小谷出事啦。

小康低著頭接水，毫無表情地說：出什么事了？

馬可說，我覺得他好像殺人了。

小康莞爾一笑，說：什么叫好像殺人啊？

馬可說，我也不敢肯定，我們對面屋的那個女的死了，是被人殺死的。

小康端起接滿了水的水壺，就要走了，可能覺得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馬可說，我說的是真的。

小康說，他殺人和我有什么關系？

馬可一下子愣住了，是啊，小谷殺人和小康有什么關系？

馬可眼睜睜地看著小康繼續娉娉婷婷地走進辦公室，真想抽自己一個嘴巴，這不是找著挨罵嗎？

他想，這件事情總得找人說一說，這么大的事情要是不找人說一說可真讓人受不了。

他打開了電腦，電腦運行很慢，他使勁地摔著鼠標，他忽然想到鼠標是小谷給的，他不由自主地扔下了，像扔下一顆炸彈。他出神地望著那個鼠標，一直到他的女朋友進來。

女朋友看著他愣眉愣眼傻呆呆的樣子，問他怎么了？他說，沒怎么。他不能把這么大的事情告訴女朋友。他想起小谷說過的話，她被好幾個男人干過，現在他信了，是小康的麻木讓他相信了。

他忽然感到很煩惱，他說：你出去一下，讓我想一想。

女朋友感到了他的蹊蹺，平常的時候，馬可是喜歡這種沒人的環境的。平常的時候，馬可總要借這個機會抓住她的手，甚至還想碰她其他的部位。

可是，今天的馬可太反常了，居然不喜歡這樣的時刻，不喜歡這樣的機會，不喜歡摸她的手，不喜歡尋找她的嘴唇。而且還如此莊重地讓她出去一下，太奇怪了。

女人就是這個樣子，你越是拒絕她她越是要纏著你，女人總愿意撒嬌，總愿意對喜歡她的男人說不，馬可的女朋友就在一個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做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她說：我不出去。

馬可突然粗暴起來，馬可拖著他的女朋友，把她拖出門外，并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那個女朋友不顧顏面，砰砰砰地擂門，引來了許多的人，最后生氣地一跺腳，憤憤地走了。

面對門外的嗡嗡議論聲，馬可更加生氣了，他突然打開門，大聲地吼道：都給我滾，不要煩我。

這一天，該公司都覺得馬可出問題了。馬可的門緊關著，整個上午都不見馬可出來。大家分析，可能是和他的女朋友鬧矛盾了。大家都比較討厭這樣的事情，不要把情緒帶到工作中嘛，要是將來結婚也這樣，不是糟透了嗎？還有，正等待和他談工作的同事也不好意思這時候去敲門，去打攪，這就容易耽誤工作，影響合作。總之，這是一種很不好的習慣，很不好的表現。甚至有人把這一情況反映給了領導。

領導把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馬可已經安靜下來，他覺得自己這樣很糟糕。他聽完領導的話，領導對他進行了安慰，他試圖對領導進行解釋，結果他們誰也不了解誰。因為領導聽的反映是捕風捉影的反映，就是馬可可能和女朋友鬧別扭的事情，說的話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

領導最后說，感情上的事情不要勉強，要安心工作，好姑娘有的是。

馬可最后只好表示好好工作，報答領導對自己的關懷。

放下電話，馬可十分沮喪，他不知道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不一會兒，女朋友嚶嚶地打來電話，顯然是哭過了。女朋友在電話那頭檢討著自己，又顯然是有人做了說服，說服的人顯然又夸耀了小馬，才讓女朋友回心轉意，向他哭訴。

馬可這回反而硬起來了，他對電話里說：別理我。啪地把電話摔下了。

馬可正要走出辦公室，他的手機又響了，他一尋思就是女朋友的，他煩躁地對著電話說：行了行了，我原諒你了還不行？

他剛要撂下電話，感覺不對，那邊傳出小谷神秘的聲音。小谷好像小心翼翼的，電話里傳出的聲音令人害怕。

小谷說：我不是要你原諒，你身邊有人嗎？

馬可看了看門口，說：沒人。他連忙問：小谷，你咋的啦？馬可不想表示自己知道了這件事。

小谷進一步壓低聲音說：警察找沒找過你？

馬可說，找過了，還拿走了你的一雙球鞋。

馬可說：你究竟咋的啦？

小谷說，沒事兒，和你沒關系。

馬可說，是和我沒關系，可是你究竟出啥事了？你在哪兒呢？

小谷說，以后你可能就見不著我了。小谷說，我出事了，我殺人了。小谷有些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

馬可說，是真的嗎？

小谷說，還能是假的嗎？我以前總罵你傻蛋你別介意啊。

馬可說，我從來沒有介意，介意還是傻蛋了嗎？

小谷說，你給我借點錢吧，我要逃走。

馬可說，多少？

小谷說，有多少算多少。

馬可說，好吧。

放下電話，馬可忽然想起他們既沒有約好時間也沒有約好地點，就又把電話打過去，不料那邊卻關機了。

直到下班，馬可也沒有再接到小谷的電話。倒是接到了女朋友的邀請，讓他去一個酒吧，她在電話里興奮地說，我知道你其實是很在乎我的。

馬可已經沒有心情和她說話，馬可說，算了，我今天沒興趣。女朋友說，今天是我不對，我給你賠禮道歉還不行嗎？你給人家都弄疼了，人家的胳膊都青了，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馬可說，行啦行啦，哪天再說吧。

馬可越這么推脫，女孩越生疑，她說，你今天要是不來，我們就不再見面了。

馬可說，好吧。

馬可這過于冷靜甚至是冷漠的回答，讓女朋友感到絕望，她不斷地撥打著馬可的電話，這個女人看來是瘋了。

馬可的電話一路不斷響起，他每次都看一看，他在等小谷的電話，可是小谷的電話一直沒來。

馬可不敢往家走，不知道為什么他隱隱地覺得家里會是個陷阱，他只要回去就可能出不來了。他想幫一幫這個小谷，他沒有想自己這樣做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

馬可從自動取款機里取出了一萬元，他的存款只有這么多。他想，小谷是知道的，這么些年他一直沒存下錢，這小谷都知道。他想，小谷是不會怪罪他的。

可是，小谷的電話一直沒來。他在轉了一圈又一圈之后，決定回家。

在門口，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那個幾乎氣瘋了的女朋友。在此之前，馬可多次試圖把她招惹到這里，可是一次也沒奏效，這一次她居然自己找上來了。她憤怒地指著馬可的鼻子問馬可，你難道是死掉了嗎？

馬可說，你看到了，我沒有死。

女朋友說，不死你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馬可說，我有事兒。

女朋友說，你會有什么事兒？你會有什么事兒？

這時候，馬可看見那兩個警察從黑暗中走出來，馬可覺得這才是真實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盼望這兩個人似的，他沖他們笑了笑。

女朋友不知道警察從后面走過來，她氣憤地走上來，說：你居然還笑？這激怒了女朋友，她走上前來狠狠地打了馬可一巴掌。

警察走過來說，怎么回事兒？

馬可攤著手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

女朋友有些懵懂，她不知道怎么會引來了警察，她連忙說沒事沒事。警察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胖警察說，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馬可說，我們沒事兒。

年輕警察說，沒事也得走一趟，這回你可有事了。

女朋友立刻站在馬可面前，我是他的女朋友，我們剛才是吵架，我們真的沒事兒。

胖警察上前把馬可的女朋友拉開，說：你趕緊走，沒你的事兒，你要是再跟著摻和，我們連你一起帶走。

女朋友這回是徹底蒙了，她只好眼看著馬可被帶走。

到了公安局，兩個警察先還很和藹，一個問（馬可記得好像是那個胖子），知道為什么找你來嗎？

馬可心里清楚，這是警察慣用的伎倆，我怎么知道為什么找我來？這只是馬可心里的回答，馬可的回答體現在聲音上是這樣的：不知道。

年輕警察上去就是一下子（這個馬可記得很清楚），打在頭上，嗡嗡的，這下子來勢兇猛，馬可沒提防，他沒想到警察會這么來，他一下子就蒙了。年輕警察說：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以為我們是小孩啊？

警察（他有些蒙，這回不知道是哪個說的了）問：說，谷維中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馬可想，這都知道啊？

馬可點了點頭，他還是覺得腦袋嗡嗡的。

警察說，他說了什么？

馬可這回痛快了，說：他說讓我給準備點錢。

警察說，他現在在哪兒？

馬可戰戰兢兢地說：我也不知道，他既沒有說時間，也沒有說地點，他打過電話就關機了。

警察說，你說的是真話？

馬可這時候說話都帶哭音了，他說：我不敢撒謊，我害怕，要不我為什么到這時候才回來，我擔心你們在家里等我。

警察拍著桌子說，你還要給他送錢？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嗎？他是殺人犯。

馬可誠懇地說，我聽說了，我聽他自己說的，可是我不相信，他那樣的人能殺人嗎？

警察說，你別裝蒜，不是告訴你一有他的消息立刻給我們打電話嗎？

馬可立刻不吭聲了。

這時候，警察湊近他說：從現在開始，你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等他的電話。

警察說著鎖上門，把馬可一個人丟在了這里。

馬可覺得自己窩囊透了，委屈透了，他覺得小谷，谷維中，這個該死的家伙欺騙了他，讓他既得罪了女朋友，又被警察帶到了這里。

馬可真的不希望這個家伙再來電話，他萎縮在那個長椅子上準備睡上一覺，他不知道女朋友會怎樣想他。可是，這個時候電話偏偏響了。

那兩個警察像狗一樣地沖進來，把他嚇了一跳，馬可想，原來這倆家伙是麻痹我，他們一直在外面聽著呢？

馬可看看電話，是女朋友的電話號碼。馬可說，我女朋友。

胖警察過來聽聽，果然是個女聲。女朋友氣喘吁吁地說，你沒事吧？

馬可說，沒事兒。

女朋友說，那你現在在哪兒呢？

馬可看了一眼胖警察，胖警察用粗粗的手指做了停的手勢，馬可連忙說：我在公安局呢，我沒事兒。

女朋友說，都進了公安局了還沒事，我剛才給你找人了，你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好叫人撈你啊。

馬可說，你就甭管了，反正我沒事兒。

女朋友聲嘶力竭地在電話里喊，你有病啊，進了公安局還說沒事兒。

馬可把電話摁了。馬可問：我就在這里過夜嗎？

胖警察說：那是肯定的了。

女朋友一直在打電話，兩個警察輪流過來看。最后，還是胖子接過電話說，你不要再打電話了，他配合我們破個案子，明天就會讓他回去的。

女朋友立刻不再打了，電話一下子消停下來，像一只無聲的貓躺在桌子上。馬可聽警察這么一說，知道自己是在配合破案，立刻有了一種自豪感。整個屋子靜下來后，他有些松懈，疲倦也隨之襲了上來，馬可困得要命。馬可覺得很奇怪，平時想睡都睡不著，總要看看電視或者看看書，才能把瞌睡勾來。現在的腦袋，就像裝滿了糨糊，沉重得要命。

半夜時分，就在大家都不抱希望的時候，這個殺人犯，這個該死的小谷終于打來了電話，連馬可自己都覺得奇怪，這家伙怎么想起在這個時間打電話呢？難道小谷不知道他到點就關閉電話的習慣嗎？年輕警察倒是年輕，也許他們根本沒睡，他連哈欠都沒有一個，就像一只貓，好像就是為夜間生存的。

年輕警察睜著貓一樣的眼睛，在一邊觀察。馬可看了看號碼，是一個陌生的電話，剛要表示什么，那個鬼精的警察馬上就明白了，他還是示意馬可接電話。

馬可接起電話，還裝作困了似地打個哈欠（他為自己的表演天賦暗笑），懶懶地問，誰呀？

對方半天沒有吭聲，他又問了一次誰啊，在他已經認定這是一個打錯了的騷擾電話的時候，里面發出了聲音：我，小谷。我想試一試，你還真沒關機，你在哪兒呢？

馬可差點沒順嘴說錯了，年輕警察瞥他一眼，他立刻清醒過來，說，我在睡覺。

小谷說，你把錢給我準備好了嗎？

就是這一句話，一下子激發了馬可的情緒，一天以來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頭，馬可說：你他媽還是人嗎？你打完電話就關機了，害得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這個時候了你還玩我，把我繼續當傻蛋。

馬可的情緒把那個警察嚇了一跳，他沒有想到這個蒙頭蒙腦的家伙會發這么大的火，有這么大的脾氣。他怕他表演得過分，引起對方的懷疑，就對他進行示意，他又不敢做太大的動作，可這個馬可就是視而不見。他照樣對著電話里發脾氣，發牢騷。

后來，馬可總算平靜了。馬可說，你現在在哪兒？

小谷又說了一句，你沒被警察監視吧？

馬可又罵了一句，我看你現在是個傻蛋，你他媽讓自己給弄昏頭了，如果監視，我還能接你電話啊？

小谷大概也讓他弄迷糊了，一瞬間失去了判斷，立刻說：我在九臺街的臺球廳，你趕快過來。

剩下去的事情就不用馬可去做了，一隊警察悄悄撲過去，谷維中連反抗都沒來得及，就束手被擒。他當時只覺得這些警察太神奇了，能夠如此準確、快速地找到他，根本就沒有想到是那個電話惹的禍。

幾天以后，馬可上班的時候，他專門去看了看女朋友，女朋友已經知道馬可這幾天的行蹤，女朋友表示諒解。而小康呢，馬可經常看見她過來打水，依舊低著頭，娉娉婷婷地過來，娉娉婷婷地過去，腰肢一扭一扭的，頭發也跟著身子在后面擺動。

責任編輯 劉 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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