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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4-29 00:00:00羅偉章
時代文學·上半月 2013年7期

我整整八年沒見過他。

早聽說他死在外面了。

可事實上他還活著,而且今年要回家過年。

得到這消息,我便退掉去海南旅游的機票,在除夕的前一天,乘火車趕回故鄉去。

省城離故鄉不到四百公里,但世上的距離,許多時候不是空間說了算,由此及彼的時間,才真正決定著遠近。臨時加開的慢車,麻雀臉那么大個站,也停;除去站臺上一間冷得發青的白房子,和一個孤孤單單頂風冒雪向列車行禮的站務員,舉目都是荒山野嶺,停下來做什么?縮在禿枝上的寒鴉,還有偶爾現身跟土地同樣顏色的野兔,都不需要乘火車,它們在哪里生,就在哪里活,不像人,找出各種理由背井離鄉,又以各種理由向故鄉撲去。但列車怎么開,由不得我作主。我只是覺得,哐當作響的車輪,不是把我帶到離故鄉更近的地方,而是在得意洋洋地宣告它馬上又要停下來,它說,你以為我會這么一直跑下去?我之所以跑,是為了停。話音剛落,果然就停了。真拿它沒辦法。對故鄉,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心緒了。自從父母離世,故鄉在我的地圖上就變得遙遠起來(所以世上的距離,還是以心境決定的),等到八年前,杜春去了新疆,故鄉就更不是我的故鄉了。曾經,我走到天涯海角,走到黑燈瞎火,總知道自己是有退路的,有一盞燈是為我亮著的,到后來,即便站在生養我的土地上,也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是個漂泊者,光或許還在那里,卻不能淌進我的血管了。八年間我回去過幾次,多是出差時順道,難得再專門踏上那條路。想念親人的時候,就打個電話,或者請他們到省城玩幾天,總之我是不大回去的了,更不會像今天這樣心急火燎。

是杜春為我把故鄉喚回來的。

這家伙,居然還活著,而且要回老家過春節。

我跟杜春是忘年冤家。

他比我年長三十一歲。

我們互相瞧不起,又彼此離不開。

最能理解這層關系的,是我大哥,杜春今年要回家過年的事,也是大哥告訴我的。

臘月二十六那天,大哥打來電話,先問了我春節期間的安排,然后說,過幾天袁街要帶他女朋友回來。我的安排早告訴過大哥,他是明知故問,真實意圖是希望我改變行程,回去看他兒子和兒子的女友。我只是短促地唔了一聲。我兄弟姐妹眾多,侄兒侄女也多,袁街是我的大侄兒。這個大侄兒十四歲輟學,十八歲出門闖蕩,幾年后從安徽帶回一個大著肚子的女友,手忙腳亂地辦了幾桌酒席,算是履行了鄉間的婚儀。婚后二十七天,兒子出世;兒子不滿九十天,兩人分手,女孩一身輕松地回她的安徽去了。袁街把兒子扔給父母,繼續出門闖蕩。此后他又交了數不清的女友,并跟其中的三個生了兒女。他現在是兩兒兩女。除留在老家的大兒子外,另外三個,一個在湖南,一個在河北,一個在廣東,都由女方帶著。他把孩子的照片都存在手機里,方便時就調出來看,對著顯示屏吱吱地咂,像那照片是一汪泉,他要把它喝進去,結果泉水沒喝進去,倒弄得自己眼淚巴沙的。他流著眼淚說,我好想他們啊。可就是不給一分錢。包括大兒子丁丁,他也從沒給過一包奶粉錢,全靠爹媽幫忙養。他沒有錢,他將近十年都在外面跑江湖,能夠活出來,且每次回家都穿著錚亮的紅蜻蜓皮鞋,打著挺括的金利來領帶,已經是我們無法理解的奇跡了。但也由此看出,他不給那些散落的兒女一分錢,并不是真的沒錢,因為他自稱營銷師、市場分析師或者別的什么師,某些老板會短暫地相信他,他也能因此得到一筆酬勞。跑江湖的人都知道,五年的胳膊十年的腿兒,二十年跑出一張嘴兒,而袁街的口才卻是天生的,兩張嘴皮一碰,能把鳥哄下樹,把魚誆上岸。他以這種方式掙到錢,不愿意給父母和兒女,只留給自己,花天酒地。我不喜歡他。對他和他那些走馬燈似的女友,見與不見都無所謂。最好是不見。

大哥見我冷淡,連忙補了一句:杜春也要回來喲。

我以為是杜春的兒孫要把他骨灰盒送回來,因為他去新疆最多兩個年頭,就有外出務工的帶話回村,說他死了,具體怎么死的說不清,有說是被馬踏死的,有說是站在疾馳的敞篷車上被電線割斷喉嚨死的,有說是掉進冰窟窿連凍帶淹死的,反正是死了,而且不是壽終正寢的那種死法,都是兇死。這符合我們村外出人員死亡的一般規律。最近二十多年來,每隔三年兩載,我們村就會拎回一個涼浸浸的骨灰盒,裝在盒子里的人,在變成骨灰之前,身上都帶著傷口。

大哥呵呵笑,說你千萬別提杜春死了的話,你還記得竹英嗎?杜春的幺女,她昨天回來,在中間院子跟人擺龍門陣,小華問新疆是土葬還是火葬,她說也分地方,他們住在石河子城郊,漢人都火葬。小華說,那不春爸也是火葬?你們在那邊又沒祖墳,春爸埋哪里?竹英先是愣了一下,緊跟著眼珠子發紅,嘴皮子扇風,開腔大罵。后來才知道小華不是故意的,她爸杜春,在老家人心目中已經死了五六年了。她當時就嗚嚕嗚嚕地哭了,說,我們這些遷到外地方去的,雖說回來得少,可年年月月,都在念著家鄉人,你們看我十年沒回來過了,村里除了新嫁進來的媳婦,哪個我不認得?連幾歲的娃娃,我瞄一眼臉嘴兒也能看出是誰家的娃娃;你們呢,只巴不得我們個個在外面混得豬狗不如,個個去當討口子,還想我們死……大哥說,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哭得那樣傷心,像她滿身都長著心,滿身的心都傷了。差不多全村出動,嘰嘰喳喳的,寬慰了她一兩個鐘頭,還搶著請她去自己家吃飯——特別是小華,一口一個竹英妹妹,說你們都莫跟我爭,竹英妹妹回來的頭頓飯,去我家里吃!她這才不再說那些氣別人更氣自己的話,但還是淌眼抹淚的,她抹著眼淚說:我就曉得,還是家鄉好,還是家鄉人好。接著又說,她爸媽過兩天也要回來,本來是要一起回來的,可那天的車票實在難買,托了不少人,才弄到兩張高價票,她跟她丈夫就先走了一步,回關門巖處理遺留在那里的一點房產……我們村叫嚴家坡——盡管沒一戶人家姓嚴,關門巖是她婆家,都在清溪河中游的老君山上。

聽大哥說到這里,我就決定退掉去海南的機票了。但我怕大哥傷心,又回過頭來問了袁街幾句,表明我即使回老家過年,也不是因為杜春要回來,而是大侄兒要帶他女朋友回來。

我上初中過后,就跟杜春較上了勁兒;反過來說也一樣,我上初中過后,杜春就跟我較上了勁兒。但兩人真正交鋒,是從袁街出生開始的。那時候我在縣中讀高一,或者高二,記不清了,就像我記不清袁街今年是三十歲還是二十九歲。有天中午,我收到大哥的信,大哥以他特有的胡蜂腿字體和不寫錯別字就不動筆的風格,報告一個好消息:大嫂生了個兒子。

大哥讓我給孩子取名。

取名是相當慎重的事情,多少年來,我們村的男孩女孩,學名都是杜春取的,他讀過高小,是村里的文化人。大哥得了長子,不找杜春找我,讓我備感壓力。壓力就來自我跟杜春互相瞧不起。我領到初中錄取通知書那天,杜春說,我們那時候的高小生,就相當于現在的初中生。我領到高中錄取通知書那天,杜春又說,我們那時候的高小生,就相當于現在的高中生。正因此,我才發誓將來一定要考上大學。杜春總不可能說:我們那時候的高小生,就相當于現在的大學生——若干年后,我成了小有名氣的圖書策劃人,當我策劃的一套通俗讀物成為全國圖書訂貨會最炙手可熱的書籍后,省報記者采訪我,說就我所知,你的故鄉是窮鄉僻壤,迄今為止,你也是那里唯一的大學生,當年是什么力量鼓舞你走出大山?我知道他需要怎樣的回答,很配合地照他的想法回答了,幫助他完成了此次采訪的勵志主題。當他滿意地起身離去,我看著他鉆進采訪車的寬闊背影,突然覺得,做記者其實挺可憐的,首先被自己欺騙,然后被受訪者欺騙。他哪會想到,我當年的全部努力,只有一個卑微的目的:讓高小生杜春閉嘴。

不過我很早就知道,杜春瞧不起我,心里是虛的;我瞧不起他,心里也是虛的。他虛在自己畢竟沒讀過中學,而且摸不透我究竟還會讀到哪里去;我虛在他不僅能背許多古書,還會取名字、編對子、寫祭文、擬碑文、做禮生。村里婚喪嫁娶,都是杜春做禮生,負責從頭至尾的渲染、宣傳和接待。每去一戶人家,他做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把對聯貼出去。無論紅事白事,對聯一貼,氣氛就出來了,紅事就有了紅事的樣子,白事也有了白事的樣子。我們村是圍院而居,三十多個家庭,百余口人,聚居在三層院落里,某家做事,對聯不是只貼事主的門方,而是滿院貼,在村里人看來,這種渲染足夠盛大和隆重。

杜春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副鏡片溜圓的眼鏡,將褐色的、有淡淡黃色暗紋的鏡腿,架住干菜葉似的耳朵,把紙鋪在院壩中央的八仙桌上,幾折幾疊之后,用鐮刀嘩啦嘩啦地裁,紙裁好,就往上面填毛筆字,那字寫得!每一筆都帶著娟秀的肉感,每一個字都像會說話的人。內容全是他自己編的。上小學后,我就以語文好名貫鄉里,可在他面前,我那點語文真是可憐。我們村很受尊敬的老人、有“義人”之稱的陳澤貴去世后,他作聯云:“高齡已過九秩,仁者必壽,先生當如是也;大德未滿百歲,造物何慳,晚輩不勝哀哉。”梁從明發財過后,在村里批地,建梁氏宗祠,他作聯云:“原藉孝感,移趾巴蜀,依山結廬舍,懿行潤厚土,鄉鄰睦睦三百載;定居老君,寄情農商,砥時經風雨,壯志貫長河,瓜瓞綿綿十萬家。”楊勝槐春天里嫁女,女兒出嫁的前夜,十余年前因躲避超生罰款、生下后沒敢喂一口奶就偷偷送人的另一個女兒,不知受了什么神秘力量的指引,竟翻山越嶺,穿越兩個鄉鎮,獨自找了回來;即使這事發生在今天,也不必像城里人那樣做什么DNA,只看看姐妹倆的長相,鵝蛋臉,桃花眼,蒜頭鼻,肉乎乎的嘴,還有那兩個羞答答的酒窩,就知道是一個模子一種原料壓出來的豆腐。這的確是一個奇跡,因為從楊勝槐懷里抱走的,是中間人,中間人四鄉亂竄,見了一面基本上就不會見二面,他們把孩子給了誰,怎么給法,都無從知曉,可她居然找了回來。她找回來并非就不回現在的家,更不改名換姓——送人之前沒來得及給她取名,后來悄悄取了個乳名,她姐姐叫美美,便對應的叫了她嬌嬌,她現在的學名叫龔曉芹——認了親生父母,住幾天她就走的,所以再也不必擔心計生干闖進家門殺雞宰鴨拉豬拉牛了。楊勝槐兩口子高興啊!遇到這種事,全村人都新鮮,都高興,女人們還淚水直流;當然,淚水的成分各有不同,有些是單純的為別人高興,是清淺微甜的喜淚;有些想到自己也偷偷送走的女兒,怎么就不知道回家的路呢?傻女子你怎么就不能像楊家二女那樣,找到回家的路呢!那淚水里,多的是艷羨和心酸;杜春自然也高興,他甚至像女人那樣濕了眼眶,說話也變了腔調,次日一早,他去楊家,提筆作聯:“鳳翥龍翔傳二美;冬去春回偕雙嬌。”既把楊家大女出嫁的事說了,又把二女意外歸來的事說了。

他寫對聯的時候,如果我在場,他就伸了毛筆,在裝墨的土碗里慢慢舔,慢慢想,表明那些句子,都是他臨時想出來的。其實我知道他早就想好了。請他做事,都會提前幾天,即使不提前請他,他也知道誰家哪個日子娶媳婦,哪個日子嫁女,誰家正籌劃給老人辦生,誰家有人生著重病,他就預先準備著。反正又不會白準備,多少年來,他是村里公認的唯一的文化人,在他之后,在我之前,嚴家坡有三個人讀過中學,但幾乎沒有誰把他們當文化人看,至少不會當成可與杜春匹敵的文化人看;這是有道理的,因為杜春不止在老輩人中學歷最高,直到現在,他還空下來就看書,他家的煤油,差不多都是他看書燒完的。這個唯一的文化人,在村里受著普遍的崇敬,遇到事情不請他還請誰?除他之外,誰也鎮不住堂子。

害怕將預先想好的對聯忘掉,他便用圓珠筆寫在手板上,手板寫滿了,就往手臂上延伸。但只要我在場,他絕不會攤開手板瞄一眼,更不會捋起袖子瞄一眼。他就假模假式地在腦子里摳,把那些句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出來。其實他真不必這樣,給我一百天,我也想不出來那些句子,腦殼想破也想不出來。連有些字我也不認識。

每寫好一副,他都以推眼鏡、吐口痰之類的小動作,朝我瞟過來。我的臉上掛著不屑,暗地里卻在下狠勁兒把他寫的話往心里記;張貼出去后,我有充裕的時間去慢慢看,慢慢記,但親眼目睹它們是怎樣被創造出來的,那些話就帶著溫度,能讓我看見它們掙扎出世的過程。

不過,他那些顯擺的小動作畢竟惹惱了我。我本以為他無意中把我高看了,事實上依然是瞧不起我。我歪一歪鼻子,離開了現場。

咱們走著瞧,看最終是誰瞧不起誰。

我本以為要等我上了大學才見分曉,沒料到現在大哥就避開杜春,讓我給他兒子取名。

我承認,看了大哥的信,我很激動。大哥這樣做,雖有親情的關系,但我完全可以認為,我們村的文化人,已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

那天吃午飯時,我就在那里想啊想啊,沒想出來。下午上課接著想,老師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我們那里的袁姓,輩分是亂的,因此不必考慮輩分,在姓氏后面隨便加上一個字或者兩個字,就可以構成一個人的名字了。說是隨便,但世上根本就沒有真正的隨便,當別人在說隨便的時候,其實暗含著無限的規則,比最繁瑣的條文還要鋪張和深險。到了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知道的字是那樣少,能派上用場的,緊要時刻能幫助我的,更少。我翻開歷史書,將所有袁姓歷史人物列在本子上,袁術、袁廷蛟、袁世凱……覺得這些多多少少被丑化或美化的人,他們的名字都很好聽,而好聽的名字都被古人用完了,古人真不厚道。然后我又翻開字典,隨手翻,翻到哪頁算哪頁,再將那一頁上所有的字都在袁字后面栽一遍;奇怪得很,不管那個字被解釋成多么高貴的意思,栽上去都感覺是一條掉了毛的尾巴。這時候我才著了慌。如果完不成任務,別的不說,大哥會怎么想?為我讀書,大哥付出了許多辛苦。我們那時候是往學校保管室交糧,大哥每兩個月給我送一次糧食來,來的那天,雞叫二遍就出發,背六十斤米,下了山,沿清溪河再走七十多里路,路上芭茅叢生,個子矮小的大哥勾腰駝背地走在芭茅林中,在巖鷹眼里,恐怕跟一只兔子差不多吧?每當他一身疲憊地在教室外面向我微笑或招手,我首先看到的,都是他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血口子,像老師打在作業本上的紅叉。那是被鋒利的葉刃割破的。當然有船,但他舍不得花錢去坐。如此辛苦地供兄弟上學,而今供到了高中,未必取個名字都不會?未必連杜春都不如?單是不想讓大哥失望,我也一定要把這名字給取出來。

晚飯過后,我出了校門,去街上走著想。六月的晚霞,大鳥一樣無所用心地滑翔,滑翔一陣,就軟軟地離開天空,隨意地歇在樹梢和屋脊上,把整個街面照得金光閃閃。

這時候,我腦子里突然錚錚兩聲,蹦出兩個耀眼的字來:袁街。

對,就這樣!這名字既特別,又洋氣,還帶著美好的祝愿。在我們山里孩子心里,“街”代表著好吃的,好穿的,代表著車水馬龍和花花綠綠。嚴家坡村離其所在的普光鎮,有二十華里,說遠不遠,卻都是陡峭的山路,下去上來,只嫌手腳不夠用,再加一條尾巴就好,因此有人活到十多歲還沒上過街,我們院子八十五歲的侯老婆婆,即修梁氏宗祠的梁從明的母親,據說一輩子都沒上過街。我讓我的侄兒一生下來就在街上!我讓我的侄兒將來一想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就被糖果店和包子店的氣味包圍,被嶄新的布匹、寬敞的馬路、明亮的電燈包圍,被穿裙子而不是穿“找腰褲”的姑娘包圍!

給大哥寫回信的時候,我很得意。我想象著杜春聽到這名字時,那副自慚形穢的表情該是多么生動。他取的名字都很土,比如他給我取的這名兒,袁大成,不僅土,還老氣橫秋。難怪我策劃的那套書成了暢銷書、被省報和多家晚紙采訪報道過后,在業界混出了些臉面,有機會出入于很多場合,某些把撒嬌當成習慣的女子見了我,往往搖幾下腰,虛著眼,噘著嘴,嗲聲嗲氣地說,哎喲袁老師,聽你名字,以為你都好老了呢,結果這么年輕!我只想對她們說,別給我敷粉了,我而今四十大幾,還不算老嗎?是真的老了;你們不知道,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感覺自己就是個老人了。這都是杜春害的。

列車到達川南大站遂寧,就像打定主意要在這里坐胎一樣;真的坐胎,總有生產的時候,它卻像還沒懷上就坐胎。它以它的固執考驗著乘客的耐性。乘客嘆氣,罵娘,把地板跺得砰砰響,都無濟于事。偶見乘務員拿著一串鑰匙游過來,怒氣沖沖地問一聲:咋回事啊?簡潔地答:錯車!乘客無可奈何,只好主動認輸。誰叫你坐慢車呢。坐上慢車卻以慢為苦,那是自討苦吃。大家都毫無選擇地接受了這個道理,做出聽天由命的樣子,各自尋找打發時間的辦法。

窗外雨雪霏霏,殘存的樹葉在風中瑟索,地上的小草,被黑霜打得像是放進鍋里煮過。然而車上卻是另一番季候:熱!人實在太多。大多是返鄉的民工,擠得過道成了人墻,廁所也開不了門。在這種場合,只有乘務員能夠行走自如,他們大概都練過縮骨術,有章魚的本領。而乘客卻戴著人肉的鐐銬,那些站著的,連脖子都不敢轉動,一轉耳朵就吃虧。擠還是小可,主要是臭。嘴臭、汗臭、腳臭,方便面的香味跟這些臭味化合,形成有金屬質感、直刺肺腑讓人作嘔的氣味。小兒在啼哭,女人一邊給孩子擦屎、換尿不濕,一邊呵斥,并騰出手來拍孩子的耳光,孩子哭得越發厲害,稀糟糟的鼻涕流進嘴里,又和著口水流出來,女人繼續發狠的同時,慈愛地掏出奶子,用手托著,將黝黑發皺、睡眼惺忪的奶頭遞過去,孩子一口噙住,委屈地唔唔兩聲,不再哭了。胡子拉碴的男人費勁地從座位底下拖出碩大的帆布包,取出已經生霉的熟食(這證明他們是從外省回來,到省城轉車的),露出堅固的黃牙,撕下一塊,嗞嗞咀嚼,每送一口食物下肚,就舉著瓶子灌一口白酒或啤酒。一個架著鐵拐杖、面部緊繃繃的四十歲左右男人,篤篤篤地從這頭擠到那頭,伸了手找人要錢,不給就眼露兇光,死死地盯住你;給了,就道聲“謝謝老鄉”……近幾年來,我坐慣了飛機,坐慣了動車,坐慣了舒適的小車,就以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跟我一樣出行的,匆忙中不得已上了這趟只能買到硬座票的慢車,仿佛才知道并不如此。說“仿佛”,是因為我本來應該知道,直到大學畢業后的前十年,我都是把自己塞進這樣的鐵皮棚里,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我的那些鄉親,包括我的兄弟姐妹、侄兒侄女,絕大多數每年也都坐在這樣的車廂里往返。只是,我已經淡忘了自己經歷過的旅途,偶然想起,也覺得那時候的我不是我;至于親人們的描述,更覺隔膜,何況他們只快快樂樂地說起過車里的擠,從沒說起過車里的臭。

我相信,杜春這次回來,也是坐這種車。從烏魯木齊到老家的市里,只有去重慶的過路車,雖是快車,也要四十多個鐘頭。如果臭味是有顏色的,四十多個鐘頭下來,滿身皮膚一定都會變成臭味的顏色,水洗不去,刀刮不去;如果臭味是有重量的,四十多個鐘頭下來,本是枯瘦如柴的人,被臭味一掛,恐怕也要稱上兩百斤。但毫無疑問,哪怕要八十個鐘頭,杜春也不可能去坐臥鋪,更不可能去坐飛機。老家有極少數人掙了錢,便麻著膽子去天上飛,然后以故作抱怨的口氣四處炫耀,比如:坐飛機一點兒都不好,安檢的時候把個個都當成犯人;坐在飛機上耳朵里像牛叫,也不敢朝外看,看一眼云彩就把眼睛給你晃瞎;飛機上給的飯,一只蟑螂吃下去,肯定要被脹死……諸如此類的。梁從明以前就經常這樣炫耀。袁街沒掙到錢,也敢去天上飛,只是他從不炫耀,因為他覺得坐飛機是他的本分。但我知道,杜春絕對不會那樣花錢,盡管他現在有錢;他寧愿擠,寧愿臭,也不愿意把錢拿給臥鋪,拿給飛機——按我們老家那些節儉人的說法是:娃兒再多,也舍不得拿給牛踩死。

其實,杜春現在是否真的有錢,我并不確切地知道。他在老家時是很窮的。取名字、做禮生等等,別人并不付費給他,做禮生還可以免費吃上幾頓,取名字完全是義務的。他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當年窮得兒子訂不了婚,所以大兒子才遠走他鄉,三年后回來,竟是往新疆辦遷移手續,說他在新疆已經安家,把手續辦過去,就能落戶了,他從此就是個新疆人了。他說新疆好哇,一眼望不到邊,想騎驢就騎驢,想騎馬就騎馬,想騎摩托就騎摩托,你閉著眼睛騎,騎上一天半天,連個蚊子也碰不著你!不像我們這里,開門見山,出腳踢山,抬頭碰山,張口喊山,雞是山雞,豬是山豬,狗是山狗,人是山娃子。他這樣說的時候,杜春坐在一旁聽著,吧嗒吧嗒地抽旱煙,狹窄鼓凸的額頭,像被風吹皺的池水:一池臟水。他的手黑,臉黑,額頭黑,據說三十歲后就如現在這般橫溝縱壑的皺紋里,填滿了塵土。老大回新疆時,帶走了他的三個弟弟。又過了兩年,三個弟弟也回來辦遷移手續了。這次帶走了姐妹兩家——姐妹倆都已出嫁,估計他們也是過去不久就把戶口遷走了。

但杜春老兩口一直沒走,直到2005年初。

他們2005年過去,并沒辦遷移,只是去兒女家玩的,就跟走親戚一樣的。他們既沒打算成為新疆人,也不需要去兒女家養老。那時候,杜春六十七歲,他老婆張秀還比他大半歲,但在我們那里,六十多歲的人根本就沒資格稱為老人。這意思不是說老君山人都長壽,而是說,只要沒老得橫躺著下不了床,就得干活,且愿意干活。何況杜春兩口子身體確實很好。寒冬臘月或初春時節犁冬水田,我們那里叫“打老荒”,聽這叫法就知道是最熬人的,杜春照干不誤,他那兩條細腿,跟在牛屁股后面,鐵杵似的插進泥里去,又鐵杵似地提起來,牛和人,腿都被冰棱子割破,但都山一樣沉默著;田里響起均勻的水響,山沉默得緊,水響空空地傳得很遠,還在山彎那邊就能聽見。張秀則經常清早起來就往田里挑糞,糞桶壓住她瘦肩上那根刀鋒似的筋,她一手扶住扁擔,一手鐘擺似地蕩著,別人蕩得很有規律,她沒有,時快時慢,擺動的幅度也隨時變化,給人抽搐的印象。嚴家坡人把抽搐叫“丫”,說:張秀挑糞看上去才遭孽喲,那手一丫一丫的。之所以丫,是因為那擔糞對她而言實在太重了。她的腿還有些瘸,不厲害,但有一點兒。可令人費解的是,她挑第一擔糞就那么丫,不經意間發現她不聲不響挑了一整天,還是那么丫。

他們種了很多田地,自己的那一份不必說,還種了別人的幾畝。兒子們遷到新疆過后,田地重新分給了另外幾家,當時當個寶,后來,這幾家人外出打工,那些田地便荒在那里,任其長草,長馬桑、黃荊等灌木,艾蒿和茅草,只需幾十天就長人多高,慣于貼地做窩的鳥,在那里起起落落,那幾畝田儼然成了野地。杜春輾轉給田主帶信,說自己想拿過來開墾和種植。田主笑哈哈地答言:那逼玩意兒,他想種種球他的!去外地進廠或當建筑工,一個月掙的錢相當于在家里一年,田地如襤衫,如破鞋,如敝帚。很多人不理解杜春,村里至少六成人出了門,空田空地多的是,何必要去開荒?李小華——就是大哥在電話上說被竹英罵過的小華——有一畝多田在杜春屋后不遠,那年小華兩口子帶著兒女去浙江,行前,小華去對杜春說:春爸,你種我的吧,我的是熟田,又肥,我又不找你收一顆糧食。杜春沒要,依然去種以前屬于兒子們的那幾畝又生又瘦且離家很遠的田地;小華的田他當然也想種,但實在忙不過來,也累不下來了。

直到那時候,杜春都比較窮的。聽說他兒女在新疆包棉花地,幾百畝,應該掙了錢,但杜春和張秀穿的那一身,像從來就沒換過;他們也基本不用化肥,都是張秀“一丫一丫”地往田里送農家肥,這倒不是要生產什么綠色產品,而是化肥要錢買。不能說杜春缺那筆錢,否則他就沒錢買那么多書,鎮上百貨商場的角落里,有個小得不起眼的柜臺賣書,整個普光鎮,幾乎只有杜春去看,也只有杜春去買,那個售貨員因此覺得自己對杜春有恩,每次杜春去買書,他都問杜春要一盒攀枝花香煙,一塊二一盒,很不便宜的。但要說杜春缺那筆錢,大概也是事實。沒見他兒女給他寄過錢。那年月,錢都通過郵寄,誰有了匯款單,都寫在鎮政府旁邊郵局門前的黑板上,那是鎮上最扯眼球的風景,即使跟自己毫不相干,只要能認字,走到那里也要用了力氣瞧上幾眼,看哪個名字——許多人都不認識,因此只能是看哪個名字而不是哪個人——又收到從外面寄回的錢了,就像某些不打牌也根本不會打牌的人,偏要熬更守夜地陪著牌客,為的就是看誰輸了、誰贏了。我們嚴家坡很多人的名字都在那黑板上出現過,卻沒大看見過杜春和張秀的名字。

老君山人打工,一般都往南方走,去新疆的不多,再說新疆那么遼闊,就算去幾個,也如同朝大海里揚一把沙子,彼此再難碰面,所以關于杜家兒女在新疆的境遇,除了杜春兩口子被人問起時說的“他們哪,好得很”,幾乎沒有外人轉述的消息;數年以后,也就是杜春夫婦去了新疆兩年左右,倒是有一個消息傳回來,卻又是假的——說杜春死在那邊了。說他死了之后又過了幾年,鄰村幾個婦女去新疆摘棉桃,順便帶回了一些嚴家坡人關心的事,這回很是振奮人心,說你們嚴家坡的杜家四兄弟呀,媽也,都成大老板了,在石河子開著跟天一樣高的酒樓,進門坐皮沙發,出門坐小轎車,長兩條腿別的沒啥球用,只是蹲茅坑時用一下。問:張秀和她的兩個女兒呢?答:那沒聽說。問:你們見了杜家兄弟沒有?答:沒見著,我們只到了昌吉,石河子比昌吉還遠。

所有消息都是縹縹緲緲的,沒個準頭。

不過這都是后來的事了。2005年剛開年的時候,杜春和張秀正積極籌備去走一趟平生走得最遠的路。他們是正月初六起程的,此前,夫婦倆抓緊時間把紅苕秧下了,洋芋種下了,還把油菜地里的雜草,拔得干干凈凈,年前播下的小麥,也在蓬蓬松松的雪地里,東一叢西一叢拱出亮汪汪的綠。

這分明是去去就來的架勢。

誰知這一去,竟然再也沒有回來過,整整八年。

我總覺得,杜春如此決絕地丟下那一季莊稼,決絕地離開自己生活了六十七年的故鄉,與我有關。

那次給袁街取了名,還有不到二十天就放假,因此我一直沒見著大哥,也不知道他是就用了袁街這名字,還是請杜春另起的,因為我在給大哥那封回信的末尾,說不清當時是怎么想的,附上了這樣一段話:“多年來都是杜春為村里人取名,你不去請他,恐怕不好。你要是覺得袁街這名字難聽,還是去找杜春吧。”我心中忐忑,既希望是前者,又希望是后者。不過,越近故鄉,越希望是后者。這件事嚴重影響了我歸鄉的心情。以前放假,傍晚宣布,我恨不得立即出發,披星戴月甚至摸黑就往家趕,那座巍峨的大山,除了親情,還能給予我什么呢?我不知道,但一想到它,我就會不自覺地閉一下眼睛,就感覺被某種透明而溫暖的液體包圍,我能賴在那液體里安詳地呼吸,也能從那液體里一次又一次降生。這次放假,我卻有些怯,害怕回去。怕也得回。走到老君山腳下,仰頭就能望見臥于半山的嚴家坡村——我說的是仰頭不是抬頭,抬頭看不見,必須仰,山勢陡峻,要把帽子望掉了才行。村子外圍那間吊腳樓,就是我大哥的房子。當我汗流浹背地爬到吊腳樓下,站在那棵盤根錯節至少有兩百歲的黃桷樹旁,聽見了大嫂在虛樓上的房間里逗孩子的聲音:喲,街街好乖,街街不準掬指拇。

我雙腿發軟,滿心羞愧。

袁街——街街——這名字是多么丑陋啊!

我簡直恨我的大嫂了……

自我上初中過后,每次回去,杜春都來我們家玩。村里三層院落呈東西向排列,我們住東院,他住中間院子,其間隔著一片墳地、幾叢竹林和一條終年潺潺不息的水溝(即使大冬天,白得發藍的冰層之下也淌著流水),路程并不遠,幾分鐘就可以到。臨近放假的那段時間,杜春每天要往我們家跑四五趟,問大成回來沒有。今年他來問過嗎?

那時候,我母親早就過世了,父親還在,父親跟我兄弟住在傍山的老房子里,我自然也在兄弟家吃住,但因為順路,我一般都先進大哥家里坐幾分鐘。可這天,我直想大哥根本就不知道我回來了。虛樓底下的柏木柱子上,拴著一條我從沒見過的土狗,黑黃間雜,顯然是大哥新養的,它大概從長相識別出了我是主人的兄弟,不朝我吠,只騾子一樣遛著腿,親熱地嗚嗚著,我怕它的嗚嗚聲驚動了樓上,做了個閉嘴的手勢,它果然就不再嗚嗚了,腿遛得更快,揚起的泥土彎彎曲曲地灑在瘋狂搖動的尾巴上。我過去摸它腦門,它伸出寬軟的舌頭舔我手心,那舌頭濕漉漉的,像剛浸過溫水的綢緞。山里的風從大大小小的洞窟吹來,帶著土地深處的涼意,身上的汗水很快風干,我竟打了兩個擺子,于是跟狗無聲地告別,踏著歪斜的石梯上院壩,腳步放得很輕,小偷似的。

剛一冒頭,大哥就驚喜地叫了一聲:大成回來了!

我只好笑著,腳尖一拐,往大哥家走。

來門口迎接我的,除了大哥,還有杜春。

原來他早就等在這里了。不知他來過多少趟了。

大哥為我倒洗臉水時,躺在床上坐月子的大嫂,精神頭十足地說:街街,聽見沒有,三爸回來了哦,你要不要出去見三爸?又掬指拇!不準掬,三爸看見了要笑你!

我邊洗臉邊跟杜春說話,說得很大聲,像喊,為的是把大嫂的聲音壓下去。

嚴家坡姓氏雜亂,彼此之間,如果沒有婚姻牽絆,稱呼是很隨意的,約定俗成就行了,因為杜春把我父親叫建吉爸,所以我們把杜春叫哥。這時候我說:春哥,你咋越長越年輕了?這不是恭維話,純粹是無話找話。然而,我跟他之間并非無話,事實上,在村里,我能說上話的,只有他,他能說上話的,也只有我。我們說的,要么是書,要么是讀書人。他說《四書》,說《史記》,說《故事新編》,我說我們的語文老師。從初三到現在,教我語文的,都是一個老右派,那個老右派名叫岳遠年,曾是四川大學中文系的名教授,二十多年前被打回原籍——距我們村五十里外的岳家嘴,那里有片高山海子,海子東南斜躺著一片濕地,淺草叢生,田螺成堆,特別適合養鴨,村里便讓他頂替一個年歲很大的孤寡老人,住進海子邊的窩棚里,當了鴨倌。二十多年后,當他只知道自己是鴨倌不知道自己是教授的時候,又叫他回川大當教授,他一口就回絕了,他說我老了,腿腳不行了,走不了那么遠的路了,何況我的耳朵只能聽見鴨子叫,嘴巴也只會對鴨子說話。但縣中校長五顧茅廬,還是把他請動了,于是他就來對我們說話了。岳遠年在我們那一帶山河相當有名,盡管岳家嘴離嚴家坡那么遠,彼此又分屬不同的鄉鎮,嚴家坡誰也不認識他,更沒有誰見過他,但關于他的傳說,還是時常能夠聽到,比如每天晨光初現的時候,他就吹哨子吆鴨起床,在一片亂鳴聲中,鴨子快速排成五行整齊的縱隊,跟著他朝海子和濕地膜拜,感謝上蒼賜予了這么好的地方;膜拜完畢,鴨子們再做他專門為它們編制的廣播體操,做完操,才能進食。杜春特別喜歡聽我說岳老師,我把岳老師上課時一個毫無意義的手勢講給他聽,他的眼里也熠熠生輝,像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手勢,有時還噙著淚光,像是十分感動。不知他為什么要感動。我也喜歡聽杜春說,他說的東西,我都沒在課本上學到過。

為了聽我說,也為了說給我聽,杜春老是耽誤農活,老是被張秀罵。張秀把撿回的狗屎埋到地里的菜腦殼上了,把床底下夜壺里的辣尿和進柴灰,背到田地邊的儲肥池里了,把絲瓜和豇豆剛剛牽出的藤蔓順到黃荊棍扎成的架子上了,給牛喂過水給豬喂過食了……張秀做過這些,又回家把飯做好,還不見杜春回去,就過來叫他。還在墳地那邊,就聽到張秀的罵聲。張秀知道杜春能聽見,我也能聽見,因此不好怎么罵,只是笑罵,說這個充軍的,汗水摔出十六瓣,掙幾個卵子接命錢,不拿去做正經事,拿去買書!活路忙得把腳背烙起果子泡,他又丟下活路去跟大成說書!幸虧你那些兒女個個都是豬腦殼,要不然你怕是天天要跟他們說聊齋了,連飯都不吃了,成神仙了!杜春聽到這些,眼皮跳動著,并暫時沉默下來。正如張秀所言,他的兒女沒一個能讀書,沒一個考上中學,對張秀而言沒什么,卻是杜春的痛,我知道。

因為杜春來得太頻繁,我跟家人待的時間非常少,有時候,我真想跟父親多待一會兒,煩他來;可他真的不來了,我又六神無主,毛焦火燎。

這兩個互相瞧不起的人,就又這樣彼此離不開,即使連續說上三五天,也有說不完的話。

但我們說話都是很小聲的,不像今天,我要那么喊著說。

杜春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三層院落中,我們東院最小,只住了八戶,方方正正的石院壩,長寬不過四丈,房屋分列四周——傍山三戶,東西各兩戶,唯大哥一戶背河面山,總之是挨挨擠擠的,稍微大點聲,全院都聽見。我在大哥家沒說幾句話,父親就來了,二哥和過門不久的二嫂也來了。跟我打過招呼,二嫂就進屋去把那小東西抱了出來。小東西兩分鐘前還在掬指拇,現在卻沒心沒肺地睡了過去,但二嫂還是用她長滿土痣的額頭虛虛地去頂他,頂一下叫一聲街街。二嫂的娘家在深山更深處,重巒疊障,人煙稀少,平時說話就是喊,不僅喊人,連東西也是喊——我們說,把鍋鏟給我拿來;他們卻說,把鍋鏟給我喊來。我再大聲,也壓不過二嫂。二嫂正那么喊的時候,父親也跟著湊趣,說:我們街街將來呀,不曉得要長成多大一個漢子,生下來就有八斤三兩!大哥喜笑顏開的,說我也不指望街街能長多高,比我高個兩三寸,我就知足了。在一片“街街”聲中,杜春笑瞇瞇地望著襁褓中的嬰兒。他喜歡孩子,誰家的孩子他都愛逗。但我注意到,自始至終,他沒叫過一聲袁街或者街街。

從此,我們家有小孩出生,都是我取名,別人家當然主要還是請杜春,但如果恰逢我回去了,他們也會來請我。再到后來,不知從哪一家興起,生了孩子,既不請我,也不請杜春,自己就把名字給取上了。這家人的做法很快被效仿,東一家,西一家,都自己給孩子取名了。孩子生在村里都這樣,生在外地更不必說。

我當然是無所謂的,杜春的地位卻明顯下降了。

不過,與后來相比,這一點下降微不足道。

我們院子侯老婆婆去世后,雖然還是請了杜春當禮生,但要他干的活,卻大大縮減了。

對聯不要他寫了,買的;祭文不要他寫了,買的;碑文不要他寫了,也是買的。

侯老婆婆名叫侯玉月,1992年8月死的時候,比陳澤貴死的時候還大兩歲,有九十三,這么推算回去,她守寡已將近六十年。1932年,紅四軍從鄂西山區斜插西進,到了我們川東北的老君山,建立蘇維埃政權,侯玉月的丈夫梁孝品出任首屆蘇維埃主席,處置了不少真真假假的惡霸。兩年過后,紅軍離開了老君山,白軍團長郭宇殺回來,梁孝品就在劫難逃了。他被綁到大哥虛樓底下的那棵黃桷樹上,經受“魚鱗剮”,從腳趾開始,剮完左腳背,再剮右腳背,之后剮腿,左腿從腳踝剮至膝蓋,再剮右腿,速度慢得像繡花。行刑人是清溪河流域行刑世家第二十二代傳人,剮下的每一塊皮,都僅魚鱗大小,且不傷肌肉,不傷血管,美中不足的,那是三伏天,要流黃水,黃水一流,剮掉的部分就變黑了,像穿著深筒襪子。蒼蠅群起群落。第二只襪子還沒拉到膝蓋處,慘叫了兩天一夜的梁孝品,終于斷氣。本來要把侯玉月一起處死的,但侯玉月姿容美艷,郭宇舍不得殺她。當時,侯玉月有一兒三女,但后來又生了個兒子。村里上了年紀的人都明白,這個開始只有小名沒有學名、直到解放后才正式命名為梁從明的兒子,是郭宇的種。梁從明以前不知道,四十歲過后聽人說了,便去質問母親。母親不答。梁從明說,媽,你就說個不字,未必那么難?但侯玉月就是不說那個不字。梁從明說,你不說,就證明是真的,你就是個不要臉的……侯玉月張手就是一耳光。從此,梁從明從東院搬到了西院,再也不進母親的家門。不少老年人都去勸過梁從明,包括我父親也去勸過,說就算是真的,你媽也是沒辦法,郭宇當年誰惹得起?他使兩把左輪子手槍,還隨時背著把大刀,大刀黑凜凜的,有三四十斤重,削鐵砣子就像削洋芋皮,他把誰看上了,誰還敢不跟他?不勸則已,一勸,梁從明越發地覺得母親可恥,越發地覺得自己來路不明,越發地不往東院這方走;他自己不往這方走,也不準老婆兒女往這方走。但麻煩之處在于,侯老婆婆偏偏最喜愛這個小兒子,小兒子不理她,讓她傷透了心。十多年后,她的心變得千瘡百孔了,再也傷不起了,死了。要說憑她的身體,再活十年八年,絕對不成問題——她是絕食死的。絕食的前一天,她還在山上挖樹疙瘩。

母親絕食到第三天的時候,梁從明的哥哥去鎮上,電話告訴了遠在陜西漢中的弟弟。他哥哥本不抱什么希望,可梁從明不僅在母親落氣之前二十分鐘趕了回來,還要給母親體體面面地辦喪事,且不要哥哥姐姐出一分錢,由他獨自承辦。

在當年的嚴家坡,也唯有梁從明才有“體面”的實力。梁從明是石匠,盡管能開山,能窖磉,能鏨字,可謂技藝精湛,家境卻也跟大多數人家一樣,并不見好,但1985年他就出門去了。那時候,出門這個詞,在老君山人眼里還是一條神秘兇險的深淵,然而梁從明不僅敢出門,還游走于川陜之間,到處包工程,既修房子,也修水利。他是老君山第一個包工頭,也是老君山第一個先富起來的。1988年春節,他出門后首次回家,帶了個凸面隱隱泛青的黑匣子,說是回來的路上在市里買的,要八百塊錢!村里人都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兒,他說叫電視機,通上電,就有人在里面又唱又跳。那時候嚴家坡剛剛拉上電燈,變壓器安在山下,燈泡像紅辣椒,五瓦的像紅辣椒,一百瓦的也像紅辣椒。除夕天夜里,梁從明揭開了電視機上的紅絨罩,將開關一摁,除他家外,整個村莊唰的一聲就黑下去了——連紅辣椒也沒有了。好多人都涌進他寬敞的堂屋,看那么昂貴又那么吸電的家伙,究竟要搞出個什么名堂。屏幕上飄著重重疊疊的雪花,梁從明將機頂上的兩只蝸牛角,扳過來,又扳過去,雪花一會兒少了,一會兒又多了,但最終像是多了,還呼啦呼啦嘯叫著,如刮著白毛子風,白毛子風把雪花攪得狂飛亂舞。不過里面確實有人影在晃動,看不清臉,但肯定是人,還聽見說話,只是聽不懂。梁從明揪住旁邊一個扁扁的鈕把,嘭嘭轉動,轉了兩下,說,好了,就是這個臺看春節聯歡晚會。村民從沒聽說過什么春節聯歡晚會,但梁從明已在外面看過幾年了,狗日的,好看慘了!他帶著狠勁兒說,我就是不想回家來錯過春晚,才買電視的。大家本就盼著看稀奇,再經他這一鼓動,都目不轉睛地盯住那東西。許多家庭都空了,火堂里灰冷火熄,若干輩人除夕天的圍爐夜話,就從這天開始,慢慢變成發黑的歷史。晚會結束,梁從明把機子關掉,小心翼翼地罩上絨布,準備放鞭炮和煙花。他買了十幾麻袋鞭炮和煙花,天黑前就在門前的橙子樹上搭好了炮臺。這一放就放到天亮,把那棵直徑一尺五、枝繁葉茂年年掛果的橙子樹,活生生給嚇死了,把老君山的天空,也燒出蜂窩似的窟窿……

現在他既然下話要體體面面給母親辦喪事,那陣勢自然是可以想見的了。

因為侯老婆婆活過了九十,算喜喪,對聯不用白紙,用紅紙,梁從明買的對聯,不僅印在厚得可以直立起來的紅紙上,紙面還灑著金粉。當他把這樣一疊對聯扔給杜春,杜春一寸一寸地展開,鼻翼抽動著,臉上的皺紋蝌蚪一樣游動。他瞟了幾眼寫在紙上那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大路貨,對幫忙的說,調一碗糨糊,貼上。這話被轉過身去的梁從明聽見了,梁從明又把身子轉過來,說,不能用糨糊,糨糊一刷就臟了,用圖釘,專門買了兩盒圖釘,你找他們要。杜春讓人去大包小包從縣城購回的成貨里把圖釘翻出來,請兩個年輕人往門方上按,他所能做的,就是指揮他們別把上聯和下聯按反了,那會鬧出笑話的。

先前,辦喪期間,每天晚飯過后,杜春都要去靈堂,對著逝者和跪拜的孝子,在裊裊的煤油燈下念祭文(通電燈過后,“紅辣椒”照不清字,依然要點煤油燈)。祭文以逝者至親的口吻,長篇大賦地回顧逝者的一生。他念祭文不是念,是唱,相當于古人的吟哦,比如念陳澤貴的祭文,先來一句“新逝顯考陳公諱澤貴老大人”,接著是一聲“嗚呼”,便進入漫長的追述。那聲“嗚呼”,音調綿長,悲苦,穿山渡水,余音不絕,讓孝子,也讓站在靈堂外的鄉鄰,猛然間就聽出了人生的艱難和堅忍,骨頭發顫,心胸曠遠。通常要花三個多鐘頭才能把祭文念完,念陳澤貴的花了五個鐘頭,煤油燈的黑煙,熏得他的鼻孔像用了多年的煙囪。無論祭文多長,他都是站著念,孝子跪腫了膝頭也一動不動地聽,靈堂外的村民同樣一動不動地聽。說來奇怪,村民都沒什么文化,可聽那些文字簡古的祭文時,卻像懂得每一句話,心緒跟著杜春的述說起起伏伏,眼睛下淚,嘴鼻唏噓。我估計他們不是被那些話感動的,而是被杜春的聲音感動的。從始至終,杜春情緒飽滿,喉嚨不啞,不破,每個音的一彎一拐,都有講究,絕不含糊,絕不偷工減料。在那幾個鐘頭時間里,別說人,連狗也不亂跑,更不會叫一聲,真個是內外肅靜,山川肅穆。除了主祭,還有客祭,有親戚朋友想對逝者說話,就找到杜春,遞上兩匹葉子煙,說,給我寫篇客祭文吧。杜春來者不拒,問了他們和逝者間的關系和交往,以及最想對逝者說什么,便抽空用五言或七言體詩,寫在整張大白紙上,寫好之后,召集他們去靈堂跪拜聆聽。如果客祭太多,杜春連續幾個晚上都不能睡個囫圇覺。

梁從明為母親辦喪,卻是從縣里請了三撥“腰鼓隊”。名為腰鼓隊,其實是專業辦喪團,是我們縣的新興產業。他們帶著蜂鳴箱和話筒,幫孝子哭,也念那些跟對聯一樣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祭文,只是根據情況,改一下文中的稱呼。哪怕你杜春的聲音能裂石鉆山,又怎么可能比蜂鳴箱傳得遠?梁從明要的,就是“傳得遠”,讓四鄰八村,包括二十里外的河谷場鎮都能聽見,都知道他在為母親辦喪。喪事辦了九天九夜,三撥腰鼓隊就住在村里,連續九天,輪流做上夜、子夜和下夜的活路。活路不只是幫孝子哭和念祭文,還變著隊形敲鼓,跳些在城里已經流行、在鄉下卻見所未見的舞蹈。嚴家坡人在梁從明家的電視機里見過跳舞,但那是好久以前了。梁從明家的電視似乎一年四季都用紅絨布罩著,別說外人,他家人看的時候也極少,這是梁從明離家時的命令,說里面的節目是有個總量的,平時看多了,到過年就沒的看了;1988年過后,梁從明把兩個兒子帶到了身邊,家里留下妻子、一個尚未出嫁的女兒、兩個兒媳和四個孫子。有天半夜,女兒偷偷起來把電視打開,被母親痛打了一頓,說你爸爸跟哥哥在外面辛苦,你幫不上忙也就算了,還要把電視里的節目給他們看完……腰鼓隊跳的舞蹈,比電視里的還好看,先是披著金黃大氅,戴著牛頭馬面,又喊又叫地跳群舞,群舞跳了跳獨舞——由女演員表演的熱舞,她們穿著欲露不露、不露欲露的薄紗,搖頭擺尾,劈腿扭胯。其間,他們的主持人隨口說些撩撥人的風騷話,逗得大人小孩哈哈笑。這真是名符其實的喜喪。

再沒有人想得起杜春。他成了最落寞的人,差不多跟躺在從鎮上租來的冰棺里的侯老婆婆,一樣落寞。當然,杜春也并非沒有事做,他要通知:馬上開席了,占了席桌打牌的,請把場合收起來。還有:打掌盆的注意啊,把手腕子挺硬些,別湯湯水水的到處潑。還有:負責洗碗的女同志,請抓緊時間;燒茶水的廣金,你不是只把水燒開就完事,你要把客人面前的茶盅隨時給我添得滿滿的……這哪里配叫禮生,最多叫“支客司”。

老君山的墓,以前都是壘個土包,土包前立塊石碑,碑上刻字。我們嚴家坡的碑文,多年來都是杜春擬的, 1985年之前的二十年左右,全是梁從明鏨上去的。梁從明字認不了幾個,卻有用鏨子刻字的絕活,最細微的筆鋒,連同虛筆和韻味,都能完美呈現。杜春擬的碑文,更是言簡意賅,切中肯綮。仍以陳澤貴為例。陳澤貴不是醫生,連赤腳醫生也不是,但他祖上傳下來幾種草藥,專治山里常發的怪病,也治蛇傷,他一生幾乎都在給人治病。那年月,山里人得病從不上醫院,小病熬過,大病等死,因陳澤貴治病分文不取,凡有人臥床不起,老遠老遠的,都請他去療治,圖個死馬當活馬醫。陳澤貴不想辜負別人的信任,去了。然而祖傳的藥方分明治不了那些病,胡亂用藥,跟殺人又有何區別?思來想去,他干脆不用藥,只解病人的心結。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夫妻如此,家人也如此,因為窮,就容易彼此慪氣。陳澤貴讓病人家屬避開,問病人得病前跟誰吵過架,為什么吵架,假如得病的是婆婆,婆婆說自己跟媳婦吵過架,陳澤貴先安慰婆婆一番,再讓她說媳婦的好處,婆婆一聽,怒從心頭起,說那婆娘只有壞處,哪有好處,我巴不得她遭雷劈!陳澤貴說,你這病不能治了,你只有等死。病人怕死,低下眼睛想,果然想起了媳婦的幾宗好處。陳澤貴說,你別光想,你要說出來。婆婆說:她哪回給我添了飯,哪回給我倒了洗腳水,哪回趕場給我帶回了一個韭菜包子……說著說著,竟哭起來。一哭,郁氣散了,血脈暢通了,好些人的病真的好了,七翹八拱的家庭,變得和睦了。久而久之,陳澤貴學會了察顏觀色,勿需打問就能看出癥結,而且悟出了不少道理,他講人的四界,志界主忍辱,意界主謙讓,心界主欲望,身界主享樂,所以魔在心,心支配身。多年以來,陳澤貴很少落屋,以他日漸衰老的身體,穿行在林莽之間,為人以言治病。他去世后,杜春擬的碑文是這樣的:

正中:“這是陳澤貴先生的墓”。

右上側一行小字:“一個善良的人埋于此處。”

左側四句詩:“南來北往,東通西達;走而行義,所過者化。”

下方是陳澤貴簡要生平。

——給侯老婆婆的碑文杜春會怎么寫呢?不知道。

梁從明為母親修了高大石山,且在安葬母親的當天就修成了。請縣城殯葬公司修的。侯老婆婆剛落氣,梁從明即刻著人去縣城聯系,殯葬公司根據價碼,決定墳山質地和規模,包括石材好壞、石料厚薄及頂子形狀(分“三滴水”、“工作牌子”、“狀元帽子”),然后用船把石頭運到老君山下,再請民夫抬上山來。辦喪的九天時間里,墓地上一直都在悄然忙碌,石頭抬上來后,殯葬公司派師傅前來安裝,先把井挖好,腔子砌好,待發喪出殯那天,棺材放進腔子里去,師傅按預先設計的架構把石頭壘上即可。碑是嵌在墻體內的,像一扇門,也像一扇窗,頂格是“吉人福地”四字,兩側是“美名播千秋,勤奮留萬古”的對子,主體部分,除“受山顯妣梁宅侯玉月老孺人一位之墓”及侯玉月生平外,絕大部分版面,陳列著孝子賢孫的名字。對聯是通用的,主體內容是先開給殯葬公司,他們找人書寫并刻上去的。

墓成之后,杜春特意去看了。先是那字他就受不了。寫得臭,刻得也臭。他悲哀地想,梁從明自己分明刻一手好字,怎么能夠容忍母親的墓碑上出現這種蹺腳蹺手不堪入目的東西?梁從明本人倒是毫不在乎。他也沒有時間在乎。埋了母親,他便馬不停蹄地籌建梁氏宗祠。村里人更不在乎。即使他們有那個眼力,也不覺得那些字臭。他們只覺得香。梁從明干的一切事,都香。想想吧,安埋母親,他前前后后花了一萬九千多元,天啦,那不是錢,那是山上的樹葉子!以前都說他對母親不孝,結果他才是嚴家坡亙古未有的大孝子!

人們由崇敬杜春,轉而崇敬梁從明了。

后來,老君山人辦事,都請腰鼓隊。腰鼓隊不僅縣城有,鎮上也有了,他們不斷拓展業務,喪事喜事都能辦,白菜豆腐一鍋端。大家比著花錢。沒錢怎么辦?借!借來也要砸出響聲,買個體面。前面提到過的楊勝槐,2003年給他父親辦喪,花了四萬六千多。不過楊勝槐有錢,他二女龔曉芹所在的洛文鎮,勘探出了儲量巨大的天然氣,龔曉芹的養父龔大炮是洛文鎮四村的村頭,單他那個村就有六口井,所有搬遷、平田、修路等等工程,都要經他的手。洛文鎮比普光鎮還偏遠,四村臥于萬山老林之中,民風彪悍,半句話不對路,就懶得用嘴巴說,只用彎刀斧頭說,且擅打群架。為順利開展工作,也為自身安全著想,開采隊很是倚仗龔大炮,龔大炮個人提的所有要求,許多連他自己都覺得過分的要求,開采隊全都一口答應。他由此發現,從中石化弄錢,就像從河里舀水一樣容易。在這千載難逢的機遇里,他沒忘記給普光鎮的親家分些膘——他妻帶暗疾,膝下荒涼,因此把龔曉芹視為掌上明珠,那次女兒跑了十三天又回來了,而且帶回了親身父母給的半背篼臘肉,讓他對楊勝槐很感激,親自找到嚴家坡,拉著楊勝槐夫婦去鎮上點了酒席,雙方正式結為親家。氣田開采之初,他就把楊勝槐叫去,給了他好幾處工程,且合伙倒賣了大量木材。楊勝槐的錢就是這么掙來的,他給父親辦喪,腰鼓隊是從市里請的,里面有好幾個都曾是專業川劇演員,還得過國家的什么獎,后來川劇沒人看才改了行,但身價在那里;他們越有身價,請的人就越體面。

杜春搞的那一套,缺的就是體面。太安靜了,太土了。而辦事是要鬧的。鬧喜、鬧喪,都少不了一個鬧字。為鬧得開心,據說清溪河下游的某些地方,請來的女演員除穿著薄紗跳熱舞,還跳脫衣舞呢,脫得上身一絲不掛,下身只捆一根不足二指寬的布條子,毛都看得見。除了鬧,還要洋氣。跳熱舞和脫衣舞,本身就是洋氣。

杜春的地位一落千丈。

這是他自己和別人都能明顯感覺到的,他讓人帶信想種以前屬于兒子的田地,田主說“他想種種球他的”。“球”這樣的字眼,以前絕對不會用在杜春身上。老君山人說話粗鄙,但從不對兩個人粗鄙,一是陳澤貴,二是杜春,現在那些字眼也適用于杜春了。幸虧陳澤貴死得及時,否則也會適用于他的。陳澤貴過去被稱為義人,而今,他曾孫帶頭叫他傻子,再過些年,估計就會叫他傻逼了。杜春的兒女雖沒大寄錢回來,卻經常寄信,寄照片,每次收到兒孫的照片,杜春都幾個院子走,摸出來給人看。以前大家爭著看,可2004年八月的一天傍晚,中間院子很多人在外面乘涼,杜春又掏出當天收到的照片,楊勝槐的兒子雙喜遠遠地瞟了一眼,說:新疆寄回來的照片沒球啥看頭,反正都是曬得黑咕隆咚的。雙喜是送走他二姐后超生的,現在已經十七歲了。聽了雙喜的話,杜春的臉皮扯動著,嘴訕訕地豁著,創口累累的指頭把照片捏著,捏了好一陣,真的沒一個人過去看,他就揣進信封,默默地回了家。

說杜春地位的下降與我有關,很可能是我的妄自尊大。我沒那么大的號召力。比如給小孩取名,并非因為我的緣故,村里人才避開杜春,自作主張,而是因為,他們發覺,取名字根本不需要什么文化,換一種說法是,文化人取的名字也并不見好。梁從明跟杜春的年齡不相上下,盡管他這名字是解放后才取的,也肯定不是當時只有十來歲的杜春取的,可人家梁從明發財了!反過來說,袁街的名字是我袁大成這個“文化人”取的,結果又怎樣呢?

梁從明1988年回來嚇死他門前那棵橙子樹過后,村里好多人都給孩子取名從明,姓冉的叫冉從明,姓桂的叫桂從明,姓孫叫孫從明……在追隨梁從明的過程中,杜春的地位下降了,我的地位同樣下降了。想當初,我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老君山真個是萬花怒放,百鳥傳頌,但很快,我大二剛讀了半季,梁從明裘馬揚揚地回村了,風水也跟著轉了。梁從明那次回村,不僅買了十多麻袋鞭炮和煙花,還買了十多麻袋花生、軟糖、葵花籽、牛肉干,無論誰,只要進了他家門檻,都抓一大把給你;你坐一會兒出去了,然后又進來,又抓一大把給你。整個嚴家坡,只有我和杜春沒去,連我父親、哥嫂和弟弟妹妹都去了。我們家曾經門庭若市,僅僅一年過去,梁從明家門庭若市,我們家門可羅雀。村民絡繹不絕地往梁從明家擠,倒不是要去討免費的零食,而是被那陣勢鎮住了、吸引了。

當然,我畢竟是老君山唯一的大學生,當年的大學生天然地意味著是國家的人,你梁從明再有錢,村民打心眼里并不覺得你比“國家的人”還高貴。梁從明自己也是這樣看的,所以我的親人去他家時,他比對別人分外熱情些,零食不是抓一把了事,而是衣兜褲兜全裝滿,我父親他們回來,個個都是鼓鼓囊囊的,像即將出征的敢死隊員。

然而這樣的待遇也并沒維持多久。村民正是從我身上發現,“國家的人”也是要分等級的。我大學畢業之初,做教師,在市里教中學——不管你在市里還是在省上,你得有權有勢才行,無權無勢,哪里配稱為“國家的人”?清溪河流域有種說法:他家占人。這個“人”,指的就是“國家的人”。只要有那么一句話,就知道,別人在吃觀音土的時候,他家里可以吃五谷雜糧;別人在吃五谷雜糧的時候,他家里可以吃肉;別人在吃肉的時候,他家里可以吃山珍海味。同時也知道,那家人是惹不起的,他朝你吐口水,你用袖子擦了就是。他朝你撒尿,你用水洗了就是,他在你門前拉屎,你用锨撮了就是。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家里占人——“國家的人”。袁大成卻沒有這樣的威風。沒威風有辦法也成。你看人家岳遠年,剛打成右派時,同為教授的老婆跟他劃清了界線,老婆因此繼續留在省城,他則回原籍勞動改造,兩人各帶一個兒子;岳遠年摘帽過后,他老婆要來跟他復婚,他拒絕了,就在那白發蒼蒼的女人哭哭啼啼離去不久,岳遠年自己不僅去縣中當了教師,已經三十多歲的兒子也被縣肥皂廠招了工,一家人都搬到縣城去了。袁大成工作三四年后,也沒見把他親人弄到某個單位上去,端國家的飯碗,可見他既沒有威風,也沒有辦法。在“國家的人”中,袁大成屬最低的那一級。

后來他們進一步發現,只要有辦法,就能抖威風,也不一定要什么“國家的人”,甚至也不要比袁大成等級高得多的“國家的人”。梁從明不也在縣城買了房子,一家大小都丟下農具,去縣城舒舒服服地享福了嗎?聽說他在省城也有房產,孫子輩都在省城最好的中學讀書。進入新千年,梁從明就做起老爺來了。給母親辦了喪事,修了梁氏宗祠,他便沒再去外地,只在本縣活動,并迅速成為我們縣的房產大鱷,觸須還伸到市里;但2000年過后,他自己基本不再費心,都交給兩個兒子去打理。他的主要任務是喝茶、打牌和赴宴。有一回,想巴結他的人請他去縣里最好的酒樓最貴的包間吃海鮮,吃到一半,他說,干脆叫劉縣長也來坐坐。請客的人聽說要叫劉縣長,簡直被嚇壞了,他哪敢請那么大的官,何況餐桌上已是杯盤狼藉。梁從明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說,我叫他,就跟喚狗一樣。說著撥通了電話。十分鐘不到,劉縣長果然屁顛屁顛地跑來了。這件事是梁從明親口講給我們聽的。

那時候我還在教書,放暑假回去不到兩天,梁從明也從縣城回來了——他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一次,說是呼吸新鮮空氣,洗肺。自從我上大學過后,梁從明就特別喜歡跟我接觸,1988年春節我沒主動去他家,他還很傷心的,正月初二就來請我吃飯,我不去他就不走。后來當然不再請我吃飯了,說話的口氣也變了,但只要我在他也在,他就一定會來我們家坐。而那時我往往跟杜春在一起,所以不想他來。他一來就只有他說的份,且要帶進一大群人。想不想是你的事,反正他是要來的。他眼睛看著我,講他跟某某喝酒了,跟某某打牌了,這“某某”,不是官員就是明星,那些在中央電視臺偶爾露臉的小明星,到地方上走穴演出,就是大明星;在中央電視臺經常露臉的大明星,到地方上走穴演出,就是國際巨星,人們為要個簽名都要擠破腦殼的(這不是比喻,真正發生過這種事),但梁從明談到他們時的口氣,就像談他的鄰居,甚至家人,有時候還像談他公司的雇員,某男明星便秘,某女明星剛剛來了例假,他都知道。人們聽他談論,隨便他說什么,都能引出笑聲。

但他說叫劉縣長就跟喚狗一樣那次,卻意外地沒有人笑。

杜春更沒有笑。本來,梁從明說任何話他都不會笑。他不在梁從明進屋后馬上離開,一是出于禮貌;二是希望梁從明坐一會兒就走,他好跟我接著談。

我領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后,確如所料,杜春沒敢說我們當年的高小生,就相當于現在的大學生,但這并不表明他就對我服氣了。我放假歸來,他聽我說話時,虛著眼睛,滿臉懷疑。不過我沒把那當成懷疑,而是覺得他沒聽懂。我就是要讓他聽不懂。我像吐瓜子殼似地吐出亞里士多德、尼采、弗洛伊德、普魯斯特……這些名字,他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他可能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還有人能跟孔孟、司馬遷、曹雪芹、蒲松齡或者魯迅相提并論,而在我的描述當中,那些人不是相提并論的問題,是遠遠超過。我還滿口的力比多、性倒錯、人格分裂、生存意志,他更是云里霧里了。他就像被扔進河水之后腿腳抽筋的人,毫無反抗能力地直往下沉,我看到的,是他越來越稀疏的頭發和淺灰色的頭皮。我說累了,或者自己把自己攪成了一團亂麻,才停下來。這時候他會奮力掙扎,把被旱煙熏得烏黑的嘴露出水面,說他讀過的書,也說他的看法。他說什么我都鄙薄。我最多讓他喘上兩口氣,便再次把他摁進水里。

這一下他服氣了嗎?我以為他服氣了,其實沒有。我讀的是中文系,他以為中文系學生都是要寫作品的,未來都是要當作家的——我讀書那些年,他這樣想并沒有錯,我們班五十個人,有三十二個在寫詩,十八個在寫小說,袁大成嘛,是寫小說的。有次杜春問我寫過什么。我正等著他問。兩個月前我才在一家省刊發過一個短篇,專門把樣刊帶了回來,就是要給他看的。他拿去看了,第二天還給我,沒作一個字的評價,只說:前些天我買了本書,上面有篇小說,叫《黃葉在秋風中飄落》,你看過嗎?我沒看過,但我知道是誰的作品。這位作家連同他尊崇的現實主義,早就過時了,現在時興——正如我那個短篇——支離破碎和晃晃悠悠的敘述,文學就是文學,跟現實不現實關系不大,好的文學甚至要遠離現實。我把這道理講給他聽,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神也很空洞,等我說完了,他才說:讀《黃葉在秋風中飄落》,我感到作家是在對我說話,作家知道我苦在哪里,痛在哪里,他叫我不要驚慌,不要害怕,再熬一下,就過去了,他說我在跟你一起熬;讀你的這個小說,我感到你沒有一句話是說給我的,你是在對別人說話,所以我讀與不讀,都沒有關系。

這些話對我打擊之深,他是想象不到的。我當時沒有表現出來。我表現出來他就知道擊中了我。我不能讓他知道。這東西,不過就是一個高小生嘛,哪有資格打擊一個大學生!

有時候我想,我后來不再從事寫作,很可能與這次打擊有關。但畢竟有文學情結,所以千方百計進了文化公司,搞圖書策劃。有件事我從來沒告訴過杜春:剛進公司的時候,我立志策劃一些能讓杜春覺得是對他說話的書,可出一本賠一本,出兩本賠一雙。我們公司的運作模式,是策劃人負責保底營銷,因此賠錢的事永遠不關涉老板。為那幾本書,我舉債累累,直到出了那套暢銷讀物,才從債務中脫身。遠在新疆的杜春,還有買書讀書的習慣嗎?盡管在數年的摸爬滾打之中,我早就明白,書好書壞無所謂,暢銷才是硬道理,但我還是希望,如果杜春去書店,千萬別翻那套擺在最顯眼位置名叫“夜來香叢書”的讀物,如果不幸走到了它的面前,也別看內容,更別看版權頁上策劃人的名字……

無論我怎樣把杜春往水里摁,無論我的小說讓他覺得多么隔膜,他至多是迷茫、懷疑或者沒有表情,而那一次,當梁從明手舞足蹈地描述劉縣長氣吼吼地進入餐廳,含笑抱拳地給大家致歉,說我來晚了,對不起對不起的時候,杜春的臉卻抽搐起來,雖輕微,卻控制不住,特別是眼睛下面,跳一下,又跳一下,像那里長著一顆心臟。那是極度憂傷的表示。

他在為誰憂傷?為劉縣長嗎?為梁從明嗎?為他自己嗎?

是,又都不是。

這個飽讀詩書的高小生,此時的憂傷比我能想到的都更深廣。

梁從明每次回來,過一夜就離開。他腦袋扁窄,身體瘦長,腰板挺直(上了歲數的人說,不知道當年盤踞于老君山的白軍團長郭宇長成啥樣,看看梁從明就知道了),當他的扁頭被村莊底下的青岡林遮沒,村里人就會罵他:那個野雞巴日的!不是真罵,是以粗鄙的方式表達對他的景仰,所以即使他哥哥在場,也照罵。何況他哥哥跟他沒什么感情,就算真罵也無所謂。他哥哥唯一從他身上沾光的,就是為母親辦喪的時候,沒出一分錢,還跟著體面了。他現在讓哥哥管理梁氏宗祠,說的是每月給五百塊辛苦費,其實只給過一回,后來再沒給過。梁從明說劉縣長那次,村里人罵得更厲害。意思是景仰得更厲害。他們當時沒笑,只是被嚇住了。縣大老爺呀,他都敢像喚狗一樣喚,還真的喚過來了!那個野雞巴日的,遭千刀萬剮的!(“遭千刀萬剮”這話是不該說的,梁從明的哥哥會想到他父親梁孝品被梁從明的父親郭宇千刀萬剮,盡管1950年7月,已淪落為土匪頭子的郭宇被抓獲,也遭了千刀萬剮。)

罵了梁從明,眾人的目光,會十分自然地集中到我的身上。你不是大學畢業嗎,不是“國家的人”嗎,怎么還沒有梁從明吃得開啊?鄉親們善良,只把這樣的疑問用憐憫的眼神說出來,并不當著我的面用嘴巴說出來。如果他們知道時至今日我都沒買小車,遇到時間緊迫票源緊張的時候,只能坐一步三搖又擠又臭的慢車回家,不知道又該是怎樣的憐憫我了。

本以為荒山野嶺上的小站沒人上下,其實是有的,在某處連一個站務員也沒見著的地方,列車停了,半分鐘后,我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從窗下走過,顯然是從另一節車廂下來的。她穿著紅色羽絨服,兩手各拎一只沉甸甸的藍色塑料袋,出了站,沒有任何過渡,就進入了茅草地。茅草深密,路也看不見。這女子是初次出門打工,也是第一次回家。她臉上紅撲撲的喜悅告訴了我,腳上的高跟鞋也告訴了我。分明要走山路,說不定還要走好幾個鐘頭,卻穿著高跟鞋,初次出門初次回家的女子,大多如此。我的侄女們也如此。我的大侄女袁苗苗,也就是袁街的妹妹,那年三月份滿了十五歲,上鎮里花錢辦了個已滿十七的假身份證,便去廣州某電纜廠打工,春節回來,就穿著七厘米的高跟鞋,大雪封山,林中小路被雪掩埋,即便隱約露出一些路的影子,也暗冰四伏,高跟鞋實在沒法走,她便將鞋脫掉,掛在行李包上,赤腳上山。她想的是,快進村子時再把鞋穿上,誰知腳被凍腫,腫得腳背平平展展,趾拇都掰不開,根本穿不進去,她只好光著腳回家。為此,她傷肝傷肺地哭了一場。她哭,并不是挨了凍,受了苦,而是沒能以穿著高跟鞋的形象出現在故鄉人的眼里。那是她在城里時的樣子,她要讓故鄉人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在城里的樣子。

這個名叫大包梁的小站,本來只停兩分鐘,或許又因為錯車,停了十分鐘還沒有走的意思。可能是習慣了車里的擠和臭,我竟也喜歡上了它的慢。反正今天能回去,沒必要那么急。多少年來,我沒這么慢過了,并非找不出空閑,而是害怕空閑,哪怕只有十分鐘空閑,我也深感恐慌,因而用工作、飯局、茶局、牌局、閑聊局,去把睡覺前的分分秒秒填滿。老天慈悲,讓我不得已這么慢下來一次。慢教我面對自己,也使我有機會多看一陣那個在茅草叢中穿行的女子。盡管她走得并不輕松,步子卻邁得相當快,紅衣服時隱時現,時沉時浮。從省城出發,就一路向北,至此,雨雪變成了雪花,雪花開始還懶洋洋地飄著,驟然間就蒼蒼茫茫,將窗子提起一點,就能聽見雪花噬咬草木和土地的聲音,聞到寒冷的鋼鐵氣息。雪花讓大地變得靜謐和深遠。這一帶是淺崗,鐵軌從嶺上越過,放眼望去,是橫無際涯的枯黃的茅草地,間雜著一簇簇被雪壓彎的竹林和松柏,人煙是沒有的,連飛禽走獸也潛蹤匿跡,那女子的家在哪里?但我知道,在某處峰回路轉外人全不經意的地方,一定有一個冒著炊煙的小村,在村子的某個角落,一定有一間屋舍,屋舍里柴火熊熊,掛在柴火上鐵罐里的水,已經燒開過好多遍了,成百沸湯了,圍在火堂邊的人,正念叨著這個走在回家路上的女子,女子還在數十里外,就聽到了他們的念叨,她就奔著那念叨而去……想到這里,我厲害地感動了,鼻子發酸,眼睛一熱。我簡直想不到自己還殘存著感動的能力。

仔細想想,我不是被那女子和等待著她的家人感動的,而是被我的故鄉感動的。

那個被我厭棄了的故鄉!

平心靜氣地說,除了杜春的一去不返,故鄉有什么不好?我小的時候,饑餓是我們的全部命運,現在不僅能吃飽飯,還能隨時吃到雞鴨魚肉,按老家人的說法,天天都在過年。其實比先前過年吃得還好,好很多。故鄉也不像我所知道的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為多種糧食,不僅去山下的清溪河修筑攔河壩,在壩上填土種莊稼,還把一大片松林燒毀,開荒置田,我母親就是在日戰加夜戰熱火朝天開墾松林坡的運動中累死的。現在的故鄉,來自肚子的壓力釋放了,被斬草除根的松林坡又還原為了松林,多年不見的雉雞、麂子和野豬,又回來了。故鄉有什么不好的?難道僅僅因為自己在故鄉人心目中不再重要乃至被嘲笑,就把它看得一無是處?我承認,這方面的因素是有的,但也并非如此狹隘和單純。

以前,故鄉的男人沉默地跟在牛屁股后面,女人沉默地蹲在莊稼地里,我能體味到他們對土地悲欣交集的情感;而今,年過六旬的農民工在外面干不動了,回到故鄉之后,盡管還種一點莊稼,卻對收成好壞全不上心。他們大多在鎮上買了房子,加上兒女繼續在外打工,生計不愁,便多數時候待在鎮上,很少回去經管田地。待在鎮上一是圖方便,二是要負責孫子輩的吃喝。村小撤除了,讀書都去鎮中心校。他們在鎮上的樓房里,為孩子弄好早飯吃過,把孩子送到校門口,就窩回家里看電視,或者去茶館打牌,村民之間的聯系少了,先前同喝一口井水的親情,就跟對土地的感情一樣,變得疏離和冷漠。

當然,下世之后,還是要送回村里的,村子也會因此喧鬧幾天。來來往往的客人,除看腰鼓隊跳舞,主要事務就跟在鎮上一樣,打牌。侯老婆婆之前的死者,會受到所有客人的悼念,客人會去停放死者的堂屋默默地站幾分鐘,抹一抹眼睛,流一流眼淚;若是至親好友,還去棺木前哭訴死者生前的好處,逝者為大,因此長輩也要跪著哭的——單腿跪地,平輩和晚輩則雙膝跪地。哭聲一起,死者年輕力壯的家屬就去拖,去勸。使勁拖都拖不起來,越勸哭聲越響亮,越凄切,讓勸的人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嗚嗚而泣,跟跪地而哭的人感染著彼此的悲傷。這時候,死者靜靜地躺在那里,靜靜地回顧著自己的一生,也靜靜地享用著這悲傷,覺得自己來人世走這一遭,并未白走。待終于勸住了,跪著的站起身,為拖他勸他的人整理一下孝帕,又忙著出去安慰死者最年長的親屬,陪他們坐一會兒,情之所至,再流一回淚。杜春念祭文的時候,也都認認真真地去聽。侯老婆婆之后的死者,從死亡的那一刻就被遺忘,客人來送了禮,即刻往牌桌上鉆。連主人也是,抽空就猴牌打。楊勝槐2009年去世后,辦喪期間,他兒子雙喜為二十塊賭賬,跟自己表哥在牌桌上大吵,要不是拉得及時,兩人就動手了,因為他們的袖子都捋起來了,屁股底下的板凳都拎起來了。故鄉再沒有深沉的哀傷,就像沒有深沉的歡樂。死者以其死亡貢獻給鄉土的,不是讓生者慎終追遠,而是提供集中娛樂的機會。不過這也是鄉村難得的娛樂了。現在還有鄉村電影嗎?還有劇團下鄉演出嗎?逢年過節,姑娘還踢毽子小伙子還耍車車燈嗎?沒有了。連村小老師搖響銅鈴的聲音和孩子們的讀書聲都沒有了。任何一種無實際用途的事物,都基本絕跡。梁從明剛把梁氏宗祠建起時,老君山好些地方的梁姓,都來參拜過的,但很快就偃旗息鼓。梁從明不給哥哥錢,他哥哥就懶得管理,供奉在里面的祖先牌位,零落,空寂,幽冷,大熱天也給人冰涼的印象;約摸半年過后,有外地人來了,他哥哥連門也不開。久而久之,就沒人來了,祠堂周圍荒草連天。對此,梁從明已不當回事,他每過一段時間回到村里,開始還去位于村東半里外的祠堂看一眼,后來不再去,就像沒有它的存在。很難一句話說清他當初哪來那么大的勁頭,要費心勞神地建一個梁氏宗祠。在我和杜春看來,他是要以此在心理上強迫自己認祖歸宗,洗刷自己來路不明的恥辱。他要的只是一種形式。

故鄉讓我感覺到的,是控制不住的泥石流,沒有一條根可以固守。我們嚴家坡無一戶姓嚴,但曾經,它肯定是嚴家的天下,因為戰爭,或者瘟疫,嚴姓遭遇了集體的不幸,可它固執地把這名字留了下來,讓后人懷想。現在還有什么可以留下來?電視里傳播的東西嗎?農家書屋嗎?我故鄉的農家書屋,設在廢棄的小學,大部分書籍以從未拆封的形式堆于墻腳,幾個竹書架上擺了一些,積滿厚厚的塵土,隨手翻去,多為盜版,錯漏隨處可見。不過反正沒人讀,是不是盜版也就無關緊要了。為什么要讀書呢?連學也不怎么上了。袁大成當年大學畢業,雖不中用,畢竟還是“國家的人”,現在的大學生,連“國家的人”也不是,讀了大學照樣打工,因此讀書純粹是白花錢。打工還不一定有人要呢。梁從明有次回村說,有好些大學生去他公司應聘,他一個都看不上,因為他們“球本事沒有”;后來招到一個研究生,結果還是個木腦殼,笨得屙牛屎,棒棒都敲不醒,干了三個月,只好把他開了。

梁從明說這話的時候,杜春還沒去新疆。那次也是在我們家里,杜春例外地跟梁從明接了腔。他問,他們是學啥的?梁從明頭一昂:學啥的都有。杜春說,我估計沒有學炒房的。梁從明不屑地盯了他一眼,慢騰騰地說,房產這門學問最高深,差不多關涉國家的各個方面。他把“國家”兩個字,咬得很重。杜春說,總不關涉怎樣造衛星、怎樣寫文章,那些學生娃沒學你這門,開始當然不懂。我當時對杜春很感激的,覺得他是在為我說話。但后來知道,他并不只是為我說話。那天傍晚,梁從明離開了——現在去鎮上很方便,去縣城也很方便,公路一直通到西院外的水井旁,好些人家都有摩托,沒摩托叫車也容易,村里人偶爾回村晃一頭,轉個身又去了鎮上;若去縣城,到了山下,就有快艇沿河候客,花二百一十元,坐七個人的快艇就被你包了,成你的專座了,劈波斬浪地呼嘯半個多小時,就到了縣城南門碼頭,所以梁從明回村洗肺,就不必過夜了,早上回來,傍晚離開。那天梁從明離開后,杜春對我說:現在大家都吃得飽飯,生存壓力卻像比原來更重了,如果國家花力氣培養了人才,卻不能讓人才學有所用,都為生存壓力屈服,再多的人才都不叫人才。這倒不如以前了,以前培養一個是一個:培養一個岳遠年是一個岳遠年,培養一個袁大成是一個袁大成。

是的,杜春就是這么說的。這是他第一次表揚我。

然而,與他的表揚相比,我寧愿他跟我較勁兒,甚至寧愿他瞧不起我。

他的表揚讓我無地自容。

那回杜春還說:當一個人苦讀十多年,裝了滿肚子知識,卻不能放到恰當的位置派上用場,而是被梁從明們捏在手里,想踩就踩,這是一種卑賤。我不是說梁從明卑賤,也不是說被踩的人卑賤。有錢是好事情,就怕像梁從明這種,用錢去報復和踐踏知識分子。

停頓片刻,他無限悵惘地說,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是給梁氏宗祠寫了對聯,叫我寫我肯定是要寫的,我后悔的是對聯上的話不合實情,我當時完全是為了炫耀。

說到這里,他猛然間盯住我的眼睛,而他自己的眼神卻往后縮,像怕冷,怕痛。

他從荷包里摸出捆好的旱煙,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才把最不想說的話說出口:我也不全是為了炫耀,還為了……討好梁從明……

這是我跟杜春最后一次談話,兩天過后,他走了。

走的前一天,他忙于收拾,我們沒能見面。

在杜春離開的前后,老君山的青壯年差不多走空了。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城市。我的絕大多數鄉親,就跟我的大侄女袁苗苗一樣,也跟我在大包梁小站偶然見到的紅衣女子一樣,向往城市,便在城里認真做事,認真賺錢,并把學到的城市文明喜悅地帶回鄉村,比如袁苗苗,打工不滿一年回去,就不隨地吐痰了,就有時間觀念了。而另一些人,進入城市的剎那間,就被城鄉天懸地隔的差距所震驚,一陣眼花繚亂之后,別的啥都不想,只夢想一夜暴富,于是拉幫結伙,偷盜,搶劫,綁架,掙來不義之財,日嫖夜賭,揮霍一空。揮霍完畢,再次出手。我們鄰村好幾個人都干這活。他們不僅搶城里人,也搶農民工,在農民工返鄉的長途汽車上,以刀斧(據說還有槍)相向,挨個搜身,連女人的內褲也拉開了搜摸。袁街屬另一類,他以勾搭城里女孩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找的女朋友,無一例外都是城里人。

不知道他這次又將帶回一個怎樣的女子?

不到四百公里路,卻走了將近八個鐘頭。下了火車,還得坐兩個半鐘頭汽車才能到普光鎮。待到鎮上,已近黃昏。我的兄弟姐妹,只有大哥沒在鎮上買房,老君山人集體出門打工的時候,大哥大嫂的年齡已經不輕了,大哥去重慶的建筑工地,把腰弓成蝦米調了幾年灰漿,手臂打顫,腿肚轉筋,腰桿像要斷成兩截,熬不住,就回來了,掙下一點錢,用來養孫子。

大姐的房子最寬,我通常在大姐家落腳。

袁街回到鎮上,也是在他大姑家落腳。

大姐給我報告的第一個消息,是說袁街帶著他的新女友回來了,二十分鐘前到的,現在轉街去了。好漂亮!大姐說,還是個今年才畢業的大學生。我問是哪里人,大姐說是杭州的,袁街特意把她的身份證給她看了,真是杭州人。大姐在客廳里一邊剝蒜,準備做我最喜歡吃的蒜泥肉,一邊說:現在的大學生咋回事啊,雙喜也領了一個回來你曉得不?

我當然不曉得,但我知道雙喜的一些事。以前的雙喜,跟這一帶的年輕人沒什么不同,要說不同,就是更“沖”,更躁辣,可自從安埋了父親,他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可能與他在父親喪事期間差點跟表哥打起來有關,也可能是別的原因,還可能什么原因也沒有,他就脫了胎換了骨。別人出遠門,他不出,他就在市、縣和鎮上活動。他不做什么事,所謂活動,就是玩。楊勝槐生前去親家那里挖到第一桶金,回來后就不種莊稼了,在鎮子橋頭收購土產販賣,土產包含的范圍十分寬泛,蛇、青蛙、野雞、麂子、死豬肉、地溝油、三年以上的陳谷,等等等等,凡世上有的,卵生胎生石生化生,他都可以收購,大部分賣到縣城去了。他掙下的家產,雖遠不能跟梁從明比,也足夠雙喜玩的。其實雙喜花不了多少錢,他絕大部分時間待在鎮上,跟母親住在一百八十平米的房子里,母親身體還好,買菜洗衣行茶辦飯都沒有問題,雙喜只負責飯熟后回去吃就是。他不結婚,他對結婚沒有興趣。他對什么都沒有興趣。無論寒暑,他每天很早就到街上,去熟人的店子上坐,時間長了,一條街都成了他的熟人,他便隨意地走到哪家店門前,隨意地坐下去,反正家家店前都擺著塑料凳,就是讓熟人坐的。他一坐就是半天,有人跟他說話,他就應承幾句,沒人說話,就無言無語無思無想地坐著,把身上坐出一嘟嚕一嘟嚕的肥肉。整個夏天,他都沒穿過上衣,讓腰間的肥肉自在地折疊垂掛。渴了,就從褲兜里掏錢買瓶水喝;買水時也不起身,他坐的店子賣水,當然是遞給他,不賣,他就喊一聲:水!附近賣水的店子會立即給他送來。他若起身,肯定是嫌坐塑料凳費力,得找家有躺椅的。他往椅上一倒,不需五秒鐘,就扯起驚天動地的呼嚕,別人再怎么笑都不醒,但時不時會被自己的呼嚕吵醒,每次醒來,他會在瞬間表現出驚惶失措,然后抿抿嘴,摸出手機看時間,如果還不該吃飯,又繼續睡。他現在從不進賭場,更不沾毒品。鎮上有幾個年輕人吸毒,知道他有錢,想以毒養毒,便多次去發展他,都被他拒絕;他渾身散發出床榻的氣息,目光散淡,懶心無腸地搖著頭,對去發展他的人說:我對你們那些事沒興趣。但他跟他們依然是朋友,絕不像其他人,提到那幾個家伙就擺腦殼,就罵,并永遠躲他們遠遠的。他的朋友很多,偶爾去縣里和市上,也是會朋友。但從未聽說他帶女人回來過。

大姐說,他帶回的女子是我們市萬寶文理學院的大四學生,萬寶文理學院是一所二本院校,全國招生,那女子是北方人。不知她是如何跟雙喜結識的,反正就跟著雙喜來了,已經住了一個多月。據說那學校到大四基本上就沒學生進教室,學校也不怎么管,就業壓力大,學校沒能力為他們辦成這件事,只好早早地放他們出去自謀生路,對紀律的要求也就心虛氣短了,到時候叫他們回校領畢業證就是了。那女子給家里打電話,說的也是自己在外面找工作,春節都不能回家。桂大娘喜歡呢!大姐說,經常帶她在街上逛,那女娃兒樣兒又乖,個兒又高,嘴巴兒又甜,把桂大娘一口一個媽,走哪里都挽著“媽”的手膀子;就是雙喜那東西不曉得珍惜,天天趕人家走。她不走他也不陪她,還是像以前那樣,掛一身肥肉,打早就去別人的店門前扯呼嚕……

大姐還沒把雙喜的事說完,我就打斷了她:不是說杜春也要回來嗎?

回來了!大姐恍然大悟似地說,跟張嫂今天上午回來的,竹英直接把他們接到關門巖去了。我沒看見,我是聽二嫂說的。

為啥接到關門巖?

他嚴家坡那房子咋住啊?差不多十年沒住人了,早就垮了。

大姐說著進了廚房,我也跟進廚房去。外甥一家在北京打工,今年不回來,大姐夫在茶館里打麻將,每頓飯熟之后,不叫三五遍,他是丟不下手的。此時,家里只有我和大姐,大姐在案板上噼噼啪啪地把蒜拍扁,放進砂罐里舂,我說我來吧,她不讓,說,我馬上炒菜,油煙大,你別站在這里,自己去客廳看電視。

大姐家的電視,每天早上打開,深夜才關。大姐夫打牌去了,大姐就全靠電視陪她打發時間,出門買菜也不關,不僅不關,還把音量開到最大,據說這樣可以防賊。我進屋之前,大姐正看一部商戰劇,現在還在播,劇中的女婿,挖空心思要把岳父置之死地,好將岳父的公司過到自己名下。只讀過小學四年級的大姐,一生與人為善的大姐,能夠理解和懂得劇中的人生嗎?我本想將電視關掉,覺得太武斷,就調成靜音,在銀灰色的布藝沙發上躺下來。

杜春去了關門巖,也就是他幺女的婆家,雖然都在老君山上,距嚴家坡卻有近三十里路,比嚴家坡到普光鎮還遠。關鍵是現在的鄉村小道很少人走,多被林木和紅刺藤封鎖,彼此之間又不通公路。向外宣傳的是村村通,其實,好幾個村連到鎮上的公路也沒修通,樓口門、鬼見愁這樣的地名,依然以實體存在著,村民依然像原始先民一樣,四肢著地,腳蹬手爬。我會去看他嗎?寂寞黃昏一樣涌起。大姐在廚房里弄出的每一種響聲,都是親情,但正是這濃得化不開的親情,讓我倍感寂寞。我起身走向陽臺,陽臺正對河面,河水與黃昏是一樣的顏色,一樣的蕭索,一樣的空空蕩蕩。他去了關門巖,過了春節,肯定直接從關門巖離開,回到新疆去,也就是說,他不會回嚴家坡了,他把嚴家坡丟了。也難怪,他在嚴家坡的房子垮了。他的房子垮了,我竟然不知道。八年來,盡管我大多是順道回鄉,但每次回來,都是要去大哥家的,可我的腳步,也就是到嚴家坡東院為止,以前的村小而今的農家書屋,只去過一次,中間院子和西院,從來沒有去過。回想起來,之前的好多年,我就沒去過中間院子和西院了,我是在上初中以前,跟伙伴們去西山的大河溝割牛草,才從那兩層院落走過。我知道杜春的家在中間院子南面,后門對著山墻,山墻底下是陽溝,上面橫著一條鋪滿筍籜的小路,路面幾與屋頂齊平,從底下望上去,是一線天,筍籜和竹葉,會隨風從一線天飄下來,飄到陽溝里。他家是兩間木房,逼窄而陰暗,屋脊上的兩匹亮瓦,只夠為蜘蛛結網照明。他兒子當年在家鄉說不到女人,除了缺吃,也缺住,人家一看,你有四個兒子,卻只有兩間箱籠似的瓦房,把媳婦娶進來往哪里放?上初中過后,我回家再不干農活,包括割牛草這樣的農活也不干,每天連家門也不出,吃過飯,就是看書、做作業,然后等杜春來聊天。

我從來沒有主動去找過杜春。

這是我現在才發現的。

我跟他之間,一開始就不公平。

他瞧不起我,是自尊;我瞧不起他,是傲慢。

想到這里,我不寒而栗。杜春決絕地離開故鄉,難道與我沒有一點關系?他在離開的前夕,頂撞梁從明,為我說話,夸我是人才,還把我跟滿腹經倫的岳遠年并提,而事實上,我不過是有一個大學中文系畢業生的身份而已,我所掌握的中文知識,尤其是中文能力,又尤其是中文能力在傳統文化和民間習俗中的滲透和運用,根本不能與高小生杜春相比。但我努力追求的,就是那種身份,并利用它在杜春面前高高在上。我們之間的交談,自我上大學后就不很順暢了,這不僅因為杜春說什么我都鄙薄,也不僅因為我故意用莫測高深似是而非連我自己都不明了也可能不相信的東西去打壓他,還因為,我在鄙薄和打壓他的同時,也鄙薄和打壓了我們共同的故鄉。我后來策劃出版的那些媚俗也媚雅的讀物,我可以找一千條理由為自己開脫,但一萬條理由也開脫不了的是,我背叛了我們共同的故鄉。

大姐說:你給你哥打個電話,喊他回來吃飯,我每次打電話他都罵,輸錢的時候心里冒火,要罵;贏錢的時候說我壞他手氣,也要罵。言畢大姐把大姐夫的手機撥通了,遞給我接。媽賣×,你不打電話要死呀!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句。怕他罵出更難聽的話來,弄得彼此尷尬,我說,是我。那邊靜默了一剎那,立即改變了口氣,是大成呀?嘿嘿,啥時候到的?我說剛到一會兒。要得要得,我馬上回來,碰!你個牛日的,趁我接……要得大成,我馬上就回來啊。電話掛了,大姐把手機拿過去,正要給袁街撥,聽到拍門的聲音。他們回來了。

袁街此前那些數不清的女友,只有他大兒子丁丁的母親我見過,那是一個顴骨微凸、嘴皮削薄的女子,說話利索,行事干練,這樣的女子跟著袁街,我并不擔心她吃虧,再說那時候還不十分清楚袁街的為人,也沒想到過跟他的女子會吃虧。然而這一個名叫葉晶的女子,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要吃虧的。袁街一定是把她騙到手的。她太單純了。漂亮,是的,非常漂亮,淺棕色線帽壓住額角,把她那張好臉晨光一樣捧出來,跟帽子連在一起的線織的獨辮,裊裊地拖下去,像在她身體上凸凹有致地游動。難怪袁街進屋就拉她出門轉街。袁街不在故鄉人面前炫耀自己坐飛機,卻要在故鄉人面前炫耀自己從城里帶回的女人——但她那雙眼睛,徹底的乖乖女的眼睛。從小到大,她定是受著父母的百般呵護,父母絕不讓一粒塵土從她眼前飄過,父母給她喝的水,給她吃的飯,都是純天然,給她呼吸的空氣,是提煉過的純氧。她是杭州人,也在杭州上大學,學校離家,走路不過十分鐘,她不在學校吃,也不在學校住,放學就蜷到父母的翅膀底下。然而大學畢業,卻不得不離家,上海有家公司接收她,她就去上海上班了。當她以嬰兒般的純凈走向社會,一片落葉也會砸得她痛,一聲狗叫也會讓她驚慌,一個滿手鮮血的兇犯,也會讓她輕易相信。

她怎么可能敵得過袁街的花言巧語?

袁街除了嘴巴會說,人還長得帥,濃眉大眼,牙齒潔白,連鬢胡隨時都作精心修剪,刀剪的一般,因我大嫂比我大哥高出一頭,袁街幸運地長到了一米七六,加上身體挺拔端直,使他比實際個頭顯得更高。他還跟杜春一樣,抽空就看書,區別在于,他看書不是為了成長,而是為騙到“高品質”女孩。證券、營銷、軍事、地理、詩歌、成功人士的傳記,什么都看,知道一分,就說成百分,給人的感覺是他什么都懂。而且他的感情是那樣不可捉摸,每過些天,他就給親人致電問候,除依然對他抱著希望的父母和嬌慣他的外婆,所有親人都對他不客氣,都狗血淋頭地罵他,罵得再狠,他都聽著,到最后——比如給我打電話,最后必然是鄭重地叫一聲:三爸。你以為他有很鄭重的話要說,但他說的是:三爸呀,你跟三媽要注意身體喲。開始還很感動,有氣也發不出,后來就不感動了,還更加生氣,禁不住又是一通臭罵,說你爹媽為你養兒子是多么辛苦,你知道你兒子現在讀幾年級嗎?知道他有多高多重嗎?知道他最想吃什么最想喝什么嗎?知道他以為自己既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嗎……他在電話那邊抽泣,并發誓從此踏踏實實做事,認認真真掙錢,擔起做兒子和父親的責任。但我們都明白,電話一掛,他的淚水就會斷流,就會把自己收拾得溜光水滑,去跟女孩子約會,送她們鮮花、首飾,請她們去某個會所喝咖啡。別說葉晶這樣的乖乖女,許多經驗老道的女子,也難免不在他的連環陣中迷失。他會把自己說成某公司的總經理助理或副總經理——這樣的話他是說得出口的,有名片作證,有那家公司老板的手機號作證(他游走各地,去大大小小的公司游說他的“經營方略”,因此存下了不少老板的電話號碼),如果有必要,他甚至會臉不紅心不跳地把電話給那老板打過去,作古正經地和老板討論某個問題。他最喜歡用的詞是開發,我又開發了一個新產品,他在電話上說。身邊女孩聽聞此言,對他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愛慕之心波上添浪。在那些女孩子看來,一米七六的個頭,可能與高還有些距離,但富和帥他都有了,高富帥三樣,他就占了兩樣,如果不求盡善盡美,占兩樣也就夠了,跟著他就有福享了。

我不知道他是用怎樣的話去騙葉晶的(還包括去騙葉晶的父母,像葉晶這種女孩,父母不同意,不可能在春節期間跟一個男人千里迢迢跑到四川來),但我感覺到,我在其中也充當了極不光彩的角色。聽見拍門,大姐去把門打開,袁街進屋看到我,鞋都來不及換,就把葉晶拉到我面前,說:這就是我三爸,著名作家和出版家。說明他早就在她面前提到過我,而且很當一回事。聽到封給我的頭銜,我皺了皺眉頭。尤其是“作家”。你說我是火箭專家都可以,千萬別說我是作家,當然更不要加什么“著名”二字,我曾經很想當作家,但最終沒有當成,因此誰說我是作家,我都會涌起深深的痛楚和反感,并立即加以糾正。

今天我卻沒去糾正。是不好當面把袁街戳穿。

還沒開飯,大哥給大姐打來電話。知道我也回來了,大哥非常高興,說明天一早,他和大嫂也上街來,就在大姐家團年,所以,袁街跟他女朋友,包括我在內,今晚都不必上山。

夜里,大姐夫又打牌去了,袁街和葉晶都休息了,大姐才對我說:你回來的前幾分鐘,我給大哥打了電話,說了葉晶是個啥樣的人,大哥大嫂歡喜呀,又歡喜又愁,他不要袁街上山去,是怕葉晶看到他那家里太窮了,就不愿意跟袁街了。你想想,別人除了在街上有房子,老家也早就改成了火磚房,大哥還是二十多年前修的土磚房,齜牙咧嘴,一摸一把黑灰;鋪被也不行,蓋的棉絮像生鐵,重得把人壓背氣,又冷得人發抖。葉晶再沒經過世面,未必她沒長眼睛?你袁街吹得面花水流,父母咋過成這樣?未必她就不私下里想想?不需要用腦殼想,只用腳趾拇想想,也曉得不對頭!還有,那個小東西咋解釋?袁街告訴她沒有?他前年帶回一個,說是他妹妹的兒子,結果丁丁把他叫了聲爸爸,雖然早就教過他,讓他別叫爸爸叫舅舅,可他一年到頭沒見到爸爸呀,他想爸爸呀,分明是他爸爸,為啥不能叫爸爸?幸好那女娃兒沒聽見。可袁街還是把丁丁叫進里屋,惡狠狠地兇他,說你再叫我爸爸,老子捶死你!丁丁那個傷心啊,小小年紀,就知道一個人躲起來,不出聲地哭。說到這里,大姐的眼淚下來了。我猜想,她說,他爸爸把他叫進里屋的時候,他還以為爸爸是要抱抱他呢,是要給他什么玩具什么好吃的呢……大姐越說越傷情,為壓抑著不哭出來,憋得臉都變了形。以前——大姐繼續說,聽袁街說話那么乖巧,認錯那么及時,詛咒發誓對自己那么不留情面,我也跟大哥大嫂一樣,對他抱著想頭,現在,哼,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放屁!只可惜了葉晶那女子,為啥要跟他呀,跟他一天都劃不著!

大姐和我想到一路去了……

本說大哥大嫂來大姐家團年,但第二天一早,事情起了變化,袁街的外婆叫他必須帶女朋友去她家過年,不然她就不認這個外孫了。她已經兩年沒見過他了。她想他。都說他不爭氣,她也覺得他不爭氣,可那是另一回事。袁街三歲左右,大嫂生袁苗苗時,得了很長時間的月子病,便把兒子送到母親家,母親辛辛苦苦地幫忙帶過兩年半。既然外婆下了命令,袁街和葉晶吃過早飯,就去外婆家了。他外婆所在的扇子崖村,比嚴家坡還高三百多米,好在通公路,叫一輛摩托,就能把兩人拉上去。其間近三公里路只是毛坯,東一個坑,西一個宕,且布滿亂石,山里浸出的泉水,還一年四季把路泡得爛糟糟的,但普光鎮的摩的司機,跑這種路如同家常便飯,要是他們有機會參加世界摩托車拉力賽,不得獎都難。兒子要去扇子崖,大哥大嫂當然也去。大哥特別向我交代,說他最晚正月初三就下山,叫我千萬別走。

我待在鎮上,圍著兄弟姐妹吃轉轉飯,很是熱鬧。也只有我回去后,兄弟姐妹才這么聚在一起,平時他們是不大聯系的。雖熱鬧,也快樂,但我心里始終缺了一角。我從來沒把鎮上當成我的故鄉。我的故鄉在嚴家坡。可杜春不回嚴家坡,嚴家坡就像鏡子沒鍍銀粉,河水沒有清波。有好幾次,我都想去關門巖看看,然而去關門巖看什么?看風景嗎?一樣的黃土,一樣的青天,實在無甚特別的風景可看。不看風景又看誰?我們在那里沒有任何親戚。難道是去看杜春?說出來,他們不僅覺得不可理解,還會嘲笑的。大哥雖然能夠理解一些,但也一定覺得沒必要跑那么遠去看那個已然老朽的家伙。大哥知道我正月初六才返回省城,叫我千萬別走,是有所指的。杜春曾經的風光,或者說光芒,在故鄉早已蕩然無存了,何況他已離開故鄉八年。他幺女竹英說,家鄉人巴不得去外面的個個混得豬狗不如,個個去當討口子,這話是過分了,但若不是像梁從明當年那樣榮歸故里,的確也就沒人把你當回事。富貴不歸故鄉,如錦衣夜行,這是從富貴者方面說的,從故鄉人方面說,即便你貴及人臣,富可敵國,如果不歸故鄉,故鄉人會時時提起你,但那種趨之若鶩的感召力,是沒有的;如果只是一般性富貴,提都懶得提你。

杜春在新疆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他的兒子們真地開著天一樣高的酒樓嗎?

對此,我二嫂給出了答案。

臘月二十九那天,杜春兩口子在鎮上下車后,來鎮上接父母的竹英和她丈夫,領他們去店里吃飲食,被我二嫂碰見了。二嫂因在人煙稀少的深山腹地長大,除說話聲音響亮,還特別愛探究別人的隱私。其實隱私兩個字在山里人心里并不存在,生活單調得連狗都比別處老得快些,人們還是倚墻撒尿的孩子時,眼睛里就遲暮了一部分,因此都愿意攤開自己的秘密,讓人分享,共同把日子熬下去。那天二嫂在街上分外親熱地挽著張秀和竹英的胳膊,責怪竹英,說你這女子,聽說回來好幾天了,也不跟二娘打個照面,未必怕二娘請不起那頓飯?然后問張秀他們在那邊的情況。結果并沒開酒樓,更沒開天那么高的酒樓,兄弟姐妹都種棉花,確實種了好幾百畝,收入不錯,只是辛苦,種和收辛苦——特別是收,陽光大瓢大瓢往下潑,澆得人皮子發奓。到了冬天照樣辛苦,冬天是那樣漫長,十月初就下雪,雪把世界變成了一種顏色,空空洞洞的白,遼闊無邊的白,讓人覺得一輩子也走不出去,覺得自己也變成了雪人,不知哪天就會在被窩里化掉;有時候缺水,只能用大錘去外面砸幾塊冰砣子抱回家。

這時候杜春插話,杜春問:大成今年回來不?

二嫂說他不回來,他要去海南島旅游。

二嫂確實不知道我改變了行程,連大哥也不確切地知道。

都以為杜春已經老朽,可據二嫂說,他長胖了,也長白了,雙喜那回說,凡去新疆的人都曬得黑咕隆咚,杜春去新疆八年,卻白得像豆芽秧子,胖得像大頭和尚。因為胖和白,他比在老家時還顯得年輕。聯想到他早就死去的傳言,真有隔世之感。只是不大說話。他那天就說了那一句話。

回答了杜春,二嫂又接著問張秀。她似乎特別愿意聽他們在新疆的辛苦。但張秀沒再往下說了,只是透露,八年前,兒女不寄錢,是覺得新疆好,那種好法老家沒法比,因為他們在老家沒發現什么好,于是勸爹媽過去,至少去住個一年半載,杜春卻硬是不走,兒女生氣,才既不寄錢,也不回來看他們。這樣才把我們憋過去的,張秀說,寄不寄錢倒無所謂,我們還沒老到養不活自己……到新疆后,杜春無數次要求回老家,兒女就是不給路費,今年要不是他們(張秀指了指女兒女婿)怕處理房子遇到麻煩,需要爸爸幫忙,我們還回來不了呢。

二嫂問:你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嗎?

竹英說咋不走啊,爸爸跟媽年齡大了,更不能單獨住這么遠了。

張秀笑起來,說她哥哥們是下了死任務的,不把我們帶回去,就拿她兩個試問。

可能是張秀說這話時顯得過于甜蜜,讓二嫂有了嫉妒,盡管她的一兒一女對她格外孝順。特別是兒子,不僅買了房讓父母在鎮上住著,知道母親從小放羊,對羊喜歡得恨不得自己幫羊吃草,便特意把房買在老街東頭,一幢相對獨立的小院,院壩之外是大片河灘,灘上芳草離離,能把幾十只羊養得膘肥體壯。二嫂果真養了羊,三只,她白天的大部分時光,都在河灘上跟羊一起度過,有時候,她中途氣沖沖地回來,臉青面黑地坐下,一言不發,二哥當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嚴家坡的人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在鎮上新結識的人并不知道,如果正碰上這樣的人在家里閑坐,隨便問起,二哥便代她回答:她跟羊吵架了。弄得人哭笑不得。當然,兒子對父母最大的孝順,是給父母掙臉,我二侄兒袁清泉出門闖蕩時,比袁街出門闖蕩時還小一歲,他到廣東惠州幫人跑銷售,還出面去媒體為廠家打廣告,從不落老板一分錢,正常的提成也一概拒絕,廠子效益好待在那里,效益差也待在那里,五年過后,老板把一個分廠交給了他,他也成了老板,小老板,小老板娶了大老板的女兒。我二嫂經常在大哥大嫂面前,以抱怨的口氣談起她的兒子:清泉那狗日的,分明該賺十萬,八萬他就出了手……

——盡管如此,張秀的那一絲絲甜蜜,還是讓二嫂嫉妒。她給我們轉述時,也掩飾不住嫉妒的眼神和口吻。

正因為嫉妒,使她竟然忘記了打聽杜春和張秀什么時候返回新疆。

既然是跟女兒女婿一起走,他們不可能待得太久。我感覺到,杜春本人也想盡早離開。我還覺得,在新疆的八年,他雖時時想回老家,可也只是想想而已,并不太堅持的;如果堅持,兒女不可能不給路費。他的兒女不是那樣的人。甚至,此前不給他們寄錢,我也寧愿相信是他兒女們暫時還沒掙到錢,而不是張秀說的那樣。

初二早晨,大哥來電話叫我們全都上山去吃午飯,大嫂已經燒好了臘肉,正在殺雞。

電話依然是打給大姐的,大姐邊聽,邊皺眉,邊笑,笑得眼淚花子直轉,笑過后又罵,罵得又愁苦又高興的樣子。一聽就知道說的是袁街,但不知道究竟什么事。

大姐接過了,將手機遞給我。

大哥說,大成你曉得不,杜春回來了。

我說我曉得。

大哥說,他回嚴家坡了!

——杜春回了嚴家坡,而且聽張秀說,他決定不走了。

他是昨天下午回到嚴家坡的。他的房子并沒垮死,有一間是徹底倒了,另一間只倒了半邊墻,牽扯得門方歪斜,被擠壓變形的門板,像塊破敗的補疤,豁出一個梯形的洞。杜春和張秀從那洞口鉆進去,誰也不知道。連續好多天,老君山都沒有下雪,就像足月后老也生不下來的孩子,免不了興風作浪,山頂上的天空,脹得渾身青腫,便嗚嗚地刮風,像這樣能減輕它的疼痛。風聲也是青色的,晝夜不息,把黃土刮得跟石頭一樣硬。院壩里沒有人,所有人都圍在火堂邊,連最不計寒暑的牌客,也在桌子底下生了熊熊的炭火。

杜春進屋,找曬席,想把垮掉的半邊墻擋住。曬席豎在墻角,摸一把,就像摸到站立多年的尸骨,嘩嘩地掉白灰。完全不能用了。其實不擋也無所謂,旁邊那間房凌凌亂亂的板壁、椽子和堆積起來的瓦片,也能把該擋的擋住。不僅擋住風,還擋住光線。屋里比先前更加陰暗,頂上的亮瓦八年沒掃過,早就瞎了。他干脆將曬席拍了一巴掌,曬席砉然瓦解,白灰瀑布般傾瀉,灰塵里彌漫著僵死的時光的氣息、蟲子的氣息和竹木的氣息。他把滿身白灰拍去,進了臥室。他聽見臥室里有人問:你回來啦?他說:我回來了。

張秀剛從垮掉的那間屋找來朽木爛柴,準備生火,去問杜春要打火機時,聽見了臥室里的一問一答,嚇得毛骨悚然的。再仔細聽,才聽出是杜春的自問自答,于是罵了聲:瘋球了!

杜春給了她打火機,就躺到跟六六粉一個味道的床上去。

村里人發現杜春兩口子回來,是雙喜的二爹楊勝木出來上茅坑,看見那屋子里冒煙,以為是小孩玩火,連忙跑去制止,結果看見的是個滿頭白發、匍匐于地正在吹火的婦人。在街上跟我二嫂見面時,張秀戴著帽子,現在她把帽子摘掉了。稀薄的光線里,仿佛整間屋子都只有那顆白頭。聽見腳步聲,白頭轉了個方向,露出被歲月揉皺,又被柴煙熏黃的臉。

如果不是知道杜春夫婦從新疆回來了,讓楊勝木很快反應過來這人就是張秀,他一定以為自己白日撞鬼。盡管如此,他還是驚魂未定,張嫂,你……張秀站起身,忙尋凳子請楊勝木坐。她走路的姿勢,像當年在老家時挑著糞桶,兩只手一丫一丫的。楊勝木說我不坐了,春哥呢?張秀指了指臥室,說他在挺瘟。楊勝木便朝臥室走去。但臥室門已經拴上了。

楊勝木拍著門叫:春哥!春哥!

里面傳出一個聲音:誰呀?

楊勝木說我呀。

里面安靜了,楊勝木以為他正起床,可等老半天也沒見動靜。

就從這時候開始,杜春便把自己關在里面,除張秀給他送飯,任何人去叫門,他都問一聲:誰呀?然后再無聲息。

既然決定再不離開故鄉,為什么又好手好腳的不出臥室?

沒有人知道……

我大哥大嫂昨天傍晚時分從扇子崖回到了嚴家坡。

只有他倆回到那里,袁街和葉晶,昨天早上就走了。

除夕那天,袁街的外婆家喜氣洋洋的,這不僅因為大外孫帶著又漂亮又文靜且是大學畢業生的女朋友去了,還因為袁街的舅舅和三姨、四姨全都帶著家口回來了,這是回來得最齊整的一年。齊整倒是齊整了,晚上睡覺卻不好安排——男客是不必安排的,他們要通夜打牌,某些女客也會通夜打牌,可就是不打牌的女客也睡不下,想安排一個去跟袁街的二姨睡,又怕她不同意。袁街的二姨五歲那年得了小兒麻痹癥,身體瘦小,行動艱難,因此一直未嫁,但她不想靠父母養,跟父母分開住,自己辟出一大片山地,種黃連和天麻;別看她常年累月跟泥巴和糞肥打交道,剝麻的那些天弄得滿頭滿臉的綠汁,她卻是有潔癖的,最不能忍受的事情,是別人睡她的床,不管這人多么高貴,多么愛干凈。然而,正在母親為難的時候,她卻主動說:葉晶,你要不嫌臟,去跟我睡吧。二姨的干瘦和走路時隨時可能跌倒的樣子,讓葉晶很不適應,也很不喜歡,但既然二姨主動請她,她便不能拒絕,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那一夜,兩人都沒有睡。她們各在一頭躺下后,二姨問葉晶累不累,葉晶說不累啊二姨,這山上的空氣太好了,氧氣多得能舀起來喝,這么好的空氣,再累也不累。二姨說你不累我們就擺擺龍門陣。但兩人并沒有真正擺談,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個人在說。她不說別人,只說袁街,她把袁街這些年來的根根底底,枝枝葉葉,點點滴滴,都說給葉晶聽。

山村的夜晚真靜啊,打牌的人在外公外婆的伙房里,不僅隔著好幾間屋子,還有至少二十米遠的距離,但搓麻將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哧笑和罵娘的聲音,都能清晰地聽見。其中也有袁街的聲音。他并不熱衷賭博,只因外公外婆還堅持著除夕夜守歲的習俗,他覺得自己陪著他們,順便跟舅舅們玩玩牌,是有孝心的表現。葉晶聽到他的聲音,心里異常的想念。只要沒跟他在一起,她就想念。哪怕席桌上各坐一方,在她眼里也是千山萬水。她想他過來看她,但這是二姨的臥室,他不能來;她想不睡,過去看他,又怕二姨多心。二姨的話描述了一個夢境,夢境里的袁街,不是她熱戀的袁街。她一邊聽二姨說話,一邊散亂地回憶著白天的事情。最先回憶起來的,是那個名叫丁丁的孩子,袁街說是他妹妹的兒子,可他從沒把袁街叫過一聲舅舅,而且他看袁街的眼神,哀怨,渴望,恐懼,把每一種情緒分離出來,都是一枚鐵釘,那么銳利和強烈,每一種情緒都不該屬于一個幾歲的孩子。特別讓她詫異的是,中午吃過團年飯,袁街和她去屋后的竹林散步,大約半小時后,袁街要上廁所,便從竹林旁邊的石梯下去,拐進了畜棚。他剛剛隱身,丁丁猛地躥到了她面前,簡直弄不清他是從哪里躥出來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嚇了她一跳。他望著她,很老道地示意她低下身,然后抓住她的衣袖,嘴對著她的耳孔,說:阿姨,我不叫你阿姨,我叫你媽媽行嗎?她摟住他圓滾滾的頭,說寶貝,你不叫我阿姨可以,但也不能叫我媽媽呀,你只能叫我舅媽。他的眼圈紅了,紅得那樣快,說紅就紅了,看樣子眼淚馬上就要掉下來了。正這時候,袁街啃啃地咳了兩聲,他手一松,轉身跑了。袁街上來后,她對他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接著問:他像是很怕你?袁街說,他對誰都這樣,你看他跟誰親近?都是沒爹媽疼的緣故,我妹妹生下他就扔在娘家,妹妹跟妹夫都很少回來看他,本來說今年要回來的,結果又沒回來。她的心尖尖像被指甲掐了一截兒,對袁街說,既然這樣,你這當舅舅的,就更應該對他好些。她這樣說了,自己首先這樣做,下午主動去找丁丁說話,去拉他的手,摸他的頭,然而,他不僅不接受她的好,還對她抱著深深的敵意,見她朝自己挨過來,就眼睛一沉,躲得遠遠的……

葉晶回憶起了這些,可她還是想念那個人,想得心痛。

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想念過他。

當二姨說:晶晶,聽二姨的話,不要跟他,你跟他就是把自己毀了。你有文化,人又長得好,跟著他干啥?你應該盡早離開他,越早越好——當二姨說了這些話,天就亮了。

天一亮,二姨就不是在描述夢境了。

她像收到一件包裝華麗的包裹,將包裝袋打開,里面全是假貨。她不僅不是某公司副總經理的女朋友,還是四個孩子的后媽。這些,普通女孩最該往心里放的事情,她卻并沒往心里放,因為她從未見識過現實的嚴峻,去上海工作幾個月,也還是在蛋殼里。她忍受不了的,是袁街好幾次面帶滄桑,為她講述自己幾年創業的辛酸路,說到動情處,眼含淚花;她聽得最多的,是袁街陳述自己的理想,帶她回來的路上,他還說,他的老家很窮,為支持他的事業,父母都過得很節儉,他力爭在五年之內,幫助家鄉建一個水庫、一片果園。她就為他創業的艱辛和美好的理想打動了。誰知道全是假的。他對別的女孩子,也一定說過類似的話。連把自己的兒子說成是妹妹的兒子,也是老一套。

吃早飯之前都沒什么,早飯上桌,袁街又像往常那樣(包括像去她家時一樣),將碗筷挨個遞到長輩手里,她就完全不認識他了。這種連皮帶骨的陌生,讓她感到驚異。當袁街把一碗湯圓遞給她時,她手一揮,碗筷落地,碗碎了,四個比乒乓球還大的湯圓摔成四張餅,一群草雞搶著去啄,一只黑狗爭著去咬,結果被燙得咯咯咯、汪汪汪。

其間夾雜著她的哭聲和數落。

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所有人都驚呆了,都把目光集中到那個走路一高一低的殘疾人身上。是,是我告訴她的,她凜然地說。怒罵壓過了哭聲。是袁街的外婆。罵的是她的殘疾女兒,罵得相當難聽,意思是自己沒人要,得不到幸福,就嫉恨別人幸福。沒想到殘疾女兒毫不示弱,說袁街本來就不是好東西,禍害自己爹媽和親人也就罷了,不能再去禍害別人,袁街以前帶女朋友回來,她早就想給那些女孩子說穿,沒說,是覺得她們雖然受了袁街的騙,可多多少少都有些油氣,不像葉晶,嫩芽兒似的,經不起折騰!母親要打她,袁街和葉晶同時去把她護住了。接著,袁街當著眾親友的面,給葉晶下跪,請她原諒,表明自己是多么愛她。葉晶知道,這是真的,他編造了許多虛假的故事,愛她的心卻并不虛假。他以前愛每個女孩的心可能都不虛假。然而,袁街的舉動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要走,現在就走,此刻就走,回到她杭州的父母身邊去。這時候輪到袁街的外婆哭了。他母親也哭,邊哭邊勸葉晶,說你們不是買好初五的票嗎,不管你們將來好與不好,等初五那天再走吧。可葉晶一分鐘也不能等了,她去二姨的屋里,背上自己的隨行雙肩包,就朝山下走去。她并不識路,節日里也沒有做生意的摩托往這山上跑,但她知道沿著公路走,就能走到鎮上,到了鎮上就能去縣城,到了縣城就能買火車票,初一天旅客不多,火車票不會太緊張。我大嫂見狀,知不可挽回,一巴掌打在袁街臉上:還不去送!袁街當然想去送,不僅想送到鎮上、縣城,還想她走到哪里,他就送到哪里。但他沒錢了。他每次回老家都這樣,人進屋,錢就用光,離開時再找父母要。二姨一瘸一拐地出去了,幾分鐘后過來,遞給袁街一疊用手帕包著的鈔票,三千二,她說,沒有多的了,這是最后一回了。從這句話聽出,二姨先前肯定不止一次給袁街拿過錢。

袁街接過二姨給的錢,將挎包一拎,追了出去。

他舅舅把他攔住了,舅舅去鄰居家借了摩托,載著他去追葉晶。

舅舅盡職盡責地一直把他們拉到縣城,幫他們買好票,請他們吃了午飯,看他們進了候車室,才回來。

大哥大嫂是等他回來后才離開扇子崖的。

據大姐說,大哥在電話上給她敘述事情的經過時,聽上去有些傷心,卻也并不十分傷心,還邊說邊笑。大姐以為,大哥內心也希望葉晶別跟著袁街,后來才知道不是那樣的:袁街的舅舅回來說,在縣城吃飯的時候,葉晶就跟袁街和解了,什么好吃的都往袁街碗里夾,兩人進站時,葉晶吊在袁街的胳膊上,頭偏在袁街的肩窩里,親密得連他都不敢看。

在鎮上的兄弟姐妹,大大小小十余口人,包了一輛中巴車,前往嚴家坡。

通公路過后,我回來都是坐摩的上去,盤山公路昂首蛇行,坐在摩托車后座上,把司機緊緊摟住,也是屁股先前去了,上半身還落在后面,脖子朝后搭著,當司機說聲到了,才知道跑了那么遠的路,而腿卻取不下來,腿像是跟車身長到了一起。現在坐在中巴車上,不再那么緊張和恐懼,才第一次透過車窗,看沿路的山景。枝柯層層疊疊,山下飄帶般的河水,越變越細。公路在身后的叢林間蜿蜒,輕盈,靈動,不像是我們在公路上跑,而像公路在追著我們跑,想跟我們一起去嚴家坡看看。是嚴家坡人投資修了這條路。這個人是梁從明。正因此,梁從明從縣城回來,下了船就有摩的司機把他送上山,絕不收他一分錢;他下山時根本不會主動叫摩托,他的手機會不停地響起,問他啥時候離開,好把車騎上來拉他。為拉到這個免費的客人,司機之間還發生過激烈的爭吵。

坐在中巴車上,大姐一直在說袁街和他二姨。滿車人都覺得他二姨做得對,就是沒有誰會像她那樣去做。我也不會。當袁街很當一回事地把我介紹給葉晶時,盡管我相當反感,卻生怕把他戳穿了。將近十年來,我都在抱怨故鄉,可我究竟為故鄉做了什么?因為讀過幾句書,就把一切看低,看得很低很低,而事實上,梁從明每年交的稅,也可以養活好多人,且不說他全額投資修了故鄉的這條路。我大侄兒分明是從故鄉流布到城市的腐蝕劑,我卻只是在電話上無關痛癢地罵他幾句,以求心安,真正面對他對別人的欺騙時,我不僅沒當面戳穿他(不管戳穿之后是否有效),還小心翼翼地維護他……

車到了,我回到我真正的故鄉了。

我沒進大哥的屋,直接去了中間院子。

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杜春從他那黑屋子里叫出來。

歪斜的門方依然歪斜著,門板欲掉未掉,輕輕推開,不見張秀,我便走進去。這是我第一次進杜春的家。包包壘壘的泥地板,傍山墻蹲著一方巨大的土灶,借助微弱的光線,見靠東有兩個房間,一間開著,里面堆滿雜物,一間閉著,想必就是杜春的臥室了。

我靜靜地吸了兩口氣,彎起食指敲門。

——誰呀?

——我,大成,袁大成!

責任編輯 李春風

郵箱:sdwxlcf@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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