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歐債危機帶來的一個主要經濟風險來自增長停滯和財政、銀行信用緊縮帶來的通縮壓力。完善歐元區的治理,需要整頓財政和削減赤字,對勞動力市場做根本性改革,經濟政策要兼顧增長。解決歐洲債務問題的根本出路在于推動債務國經濟增長和結構性改革。在歐債危機背景下,歐盟對華貿易政策更加激進,歐盟貿易保護主義動作不斷,我國對歐“走出去”面臨一些新的機遇和挑戰。我國為緩解歐債危機采取的積極救助,將為中歐合作開辟更廣闊的空間。不久前,本刊記者就歐債危機的一些問題采訪了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汪巍先生。
記者: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使歐元區陷入了困境。從歐元區的現實情況看,生產要素遠未實現自由流動和最優配置。各成員國在經濟周期和結構上的差異,以及歐元區成員的迅速擴大,加劇了區內的經濟結構失衡。歐元區一些國家政府公共機構規模過于龐大,加上社會福利尤其是失業救濟和保障優厚,使得勞動力市場嚴重扭曲,缺乏效率,不利于就業增長,在這種情況下,歐元區陷入經濟困境。汪先生,請您談談歐債危機的概況。
汪巍:我先從意大利談起吧。意大利的政府債務目前大約是1.9萬億歐元,未來兩三年的債務融資需求大約有6500億歐元,目前的債務利息已超過6%,經濟增長率不足1%。作為歐元區第三大經濟體,一旦意大利陷入債務違約,歐盟恐怕難以救助。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預測,西班牙的債務占GDP比重在今后幾年會持續攀升,到2017年這個比例將會達到91.9%,而如果將銀行系統的資金缺口計算在內,債務占GDP比例將在2017年達到95%。要解決西班牙債務問題,甚至整個歐元區債務危機,當前的首要問題就是如何解救處于危機漩渦的西班牙銀行系統。
與意大利相同,經濟的弱勢和危機的深化導致西班牙銀行吸儲能力大幅下降。西班牙2011年金融機構儲蓄總額下降7%,政府存款下降8%,私有部門存款降低2%。2012年西班牙銀行的吸儲能力進一步下降。
近兩年來,為了應對債務危機,歐盟尤其是歐元區國家采取了以財政緊縮為主要手段的反危機措施。2010年—2011年期間,財政緊縮在歐洲大行其道,歐盟27個成員國中有24個減少了財政赤字規模;歐元區整體財政赤字水平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率由6.2%降至4.1%,其中德國從4.3%降為1.0%,法國從7.1%降為5.2%,希臘由10.3%降到9.1%,西班牙從9.3%變為8.5%……盡管許多國家離3%的規定仍有較大差距,但各國的財政緊縮力度前所未有。
財政緊縮措施在取得一定效果的同時也給經濟增長帶來負面影響。從去年第四季度開始,歐盟經濟出現環比負增長,據預測,今年整個歐洲地區都將陷入經濟衰退。不景氣的經濟使得歐洲的就業形勢再度惡化。2012年3月份歐元區國家失業率達到10.9%,創歐元區成立以來新高。與此同時,以緊縮為核心的應對危機措施并未帶來債務水平的降低。去年歐元區17國的政府債務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由2010年的85.3%上升至87.2%,其中希臘的負債率高達165.3%。
從去年底開始實施包括削減政府開支、增加稅收在內的大規模財政緊縮措施的意大利、西班牙等國的新政府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
國際評級機構標準普爾近來宣布,鑒于西班牙持續萎縮的經濟可能會使其公共財政狀況進一步惡化,將該國的長期主權信用評級下調兩級,由此前的A下調至BBB+;此前一直享有較高民眾支持率的意大利總理蒙蒂也在實施眾多“痛苦的”緊縮措施而并未取得“立竿見影”效果后,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
記者:從您上面談的歐洲經濟狀況看,過分強調財政緊縮而忽視刺激經濟增長,可能會使歐元區和整個歐盟的經濟陷入“債務陷阱”,一波又一波的緊縮措施不可避免地會削減政府開支、降低居民消費能力、抑制企業投資需求,進而導致經濟萎縮,而經濟萎縮則不利于債務危機的解決,甚至打擊市場信心,會使得危機進一步惡化。面對“債務陷阱”,歐洲領導人對當前的策略有怎樣的反思,對下一步的行動有那些措施和計劃呢?
汪巍:此前一直主張通過加強財政緊縮和財政紀律來解決債務危機的歐洲央行行長德拉吉日前表示,歐洲在出臺“財政契約”后應該出臺“增長契約”;歐洲理事會主席范龍佩也強調,歐洲僅憑財政緊縮無法走出債務危機,促進增長是當前的“頭等大事”;意大利總理蒙蒂更認為,“只關注財政紀律會讓歐洲大陸陷入更加漫長的衰退,要采取更多措施讓疲弱的歐洲經濟重回增長軌道”。
歐洲經濟能否加快復蘇取決于深層次改革。面對主權債務危機持續發酵及經濟增長放緩的嚴峻形勢,歐盟及核心成員國認識到,只有深入推進深層次結構性改革,解決歐盟成員國之間經濟發展失衡的結構性問題,才能鞏固和加快歐洲經濟復蘇,提升經濟增長潛力。為此,債務危機爆發后,歐盟即通過密集會商,確定了結構性改革的關鍵要素,包括:促進統一市場在服務貿易領域、能源領域以及知識產權領域的建設;促進稅收和福利制度更加有利于就業增長;改革勞動力市場和養老體系。對此,歐盟的主要措施和計劃包括:
一是在經濟和社會發展方面,歐盟確定了未來10年的增長框架——“歐洲2020戰略”,把持續性經濟增長作為未來發展方向,建立基于信息產業、低碳經濟和高就業水平的新經濟模式,以進一步提升歐盟整體競爭力,實現成員國經濟的同步發展。
二是在經濟治理方面,歐盟有關強化財政紀律、加強經濟政策協調和建立危機應對長效機制的經濟治理三大支柱正逐步得到落實。各成員國達成的主要共識包括:一是建立“學期制度”并于2012年初開始實施,允許歐盟對成員國的財政預算和經濟結構改革進行監督和指導,防止成員國預算超標和經濟發展失衡。二是強化對違反財政紀律成員國的處罰,對財政赤字超標成員國采取實質性處罰措施。三是建立永久性的金融穩定救助基金并授權在二級市場購買債券,以進一步應對可能發生的債務危機。四是繼續加強金融監管框架,確保金融體系穩定。
三是在貿易政策方面,歐盟委員會公布未來5年貿易政策,力爭為歐洲帶來“強勁的增長、更多的就業和更低的消費成本”三大利益。其具體措施包括:對內,加強成員國之間的協調,包括制定統一的投資政策;通過貿易保持歐盟在高附加值產品等領域的競爭力;減少碳排放,支持綠色增長,深化漁業和農業等領域的改革。對外,推進自由貿易區戰略,使之覆蓋約50%的歐盟域外貿易;推動貿易伙伴尤其是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經濟體進一步消除貿易投資壁壘,為歐盟企業創造更多商業機會和更好的貿易投資環境;重點關注與美國、中國、日本、俄羅斯、印度和巴西六大戰略伙伴的貿易關系。
記者:歐債危機持續惡化造成的沖擊,給中歐經貿合作帶來復雜影響。從外貿看,歐盟目前是中國第一大貿易伙伴,已連續7年保持中國第一大貿易伙伴地位。歐洲如果出現全面經濟危機,將影響到中國出口進而影響中國經濟發展的全局。歐債危機對中歐經貿合作帶來了新的影響。汪先生,哪些動向尤其值得我們關注呢?
汪巍:首先,歐盟對華貿易政策更加激進。在當前歐元區總體經濟已出現衰退跡象的情況下,歐洲國家財政仍在繼續大幅緊縮。這無疑將進一步抑制歐洲未來的消費需求。歐洲是中國最大出口市場,歐元區消費市場的疲弱將繼續降低對中國產品的需求,不利于中國對歐洲出口。
隨著債務危機的深化,中國對歐洲出口還將面臨一個更大的問題,即歐盟貿易保護主義。債務危機使歐盟內部保護主義傾向抬頭。歐盟以“開放貿易”、“公平貿易”為名,實施新的貿易戰略,一是擴大出口,二是限制進口,力圖使經濟盡快擺脫債務危機、實現復蘇,繼續保持其在全球經濟中的競爭力和影響力。中國成為其新貿易戰略首當其沖的目標之一。基于中國市場對歐盟經濟的重要性,歐盟一方面將中國視為僅次于美國的第二大市場,全力要求中國開放市場,以實現歐洲企業在中國利益的最大化;另一方面,通過加大對中國商品進入歐洲市場的限制,希望迫使中國解決其對華貿易中的關切問題,包括要求對等開放政府采購市場等。值得關注的是,中歐目前均加強了通過世貿組織爭端解決機制解決雙方貿易糾紛的嘗試,顯示雙邊經貿關系更加成熟。不久前世貿組織上訴機構發布裁決報告,裁定我起訴歐盟對華碳鋼緊固件反傾銷措施案取得勝利,特別是認定歐盟《反傾銷基本條例》第9(5)條關于單獨稅率的法律規定違反世貿規則,對歐盟成員國濫用反傾銷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
其次,歐盟自貿區戰略對我構成潛在影響。為應對債務危機挑戰,歐盟加快實施“自貿區戰略”戰略,力圖在未來5年內使其與自貿伙伴的貿易額覆蓋其50%的域外貿易額。為此,歐盟積極推進與我周邊經濟體的自貿區建設,先后啟動與印度、東盟、新加坡等的自貿協定談判,最近又同此前一直回避的日本開展相關磋商。由于短期內中歐建成自貿區的可能性不大,而我在出口產品方面與上述經濟體存在直接競爭關系,如不妥善應對,將有可能形成貿易轉移效應,對我對歐洲出口造成不利影響。
記者:在我國面臨因歐債危機造成對歐出口不利影響的挑戰下,我對歐“走出去”是否也面臨一些新的機遇呢?
汪巍:事物總是具有兩面性,挑戰與機遇并存。由于近期歐債危機的背景,歐洲整個市場都面臨著系統性風險,歐洲企業有形資產和無形資產極有可能出現價值低估的情況,在此背景下,購買其實體企業,可望為中國企業帶來大量潛在收益。歐洲債務危機爆發以來,中國企業對歐投資步伐加快,既提升了全球影響力,也為投資目的地國應對危機做出貢獻。中國企業在歐債危機背景下加大對歐投資力度,有利于歐洲一些企業乃至整個歐洲經濟的重振,可以為中歐經濟發展帶來一種雙贏局面。近三年,中國對歐投資呈現出兩個顯著特點:一是盡管遭遇歐債危機,對歐投資仍保持高速增長;二是目前對歐投資規模依然較小,在我對外投資總量中所占比例較低,還有很大增長潛力。
歐債危機下中國企業對歐投資高速增長的一個主要特點是企業并購大幅度增加。近年來中國企業在歐洲并購占對歐洲投資的半壁江山,也幾乎創造了全部的中國對歐洲投資增長。
近年,瑞典和中國經濟雙向投資發展迅速。瑞典有技術和產業優勢,中國有資金和市場優勢,雙方投資合作共贏互利。目前中國企業在瑞典投資突出表現在通信、汽車等行業,未來在新能源領域兩國有廣闊的合作空間,可望成為中國企業投資的重點。瑞典新能源領域的技術研發走在世界前列,研發重點集中在可再生能源、能源效率、環境無害技術和清潔能源技術這四個方面。
瑞典中小企業的財力通常只能維持早期研發,無力開拓更廣闊的市場,因此很難發展壯大。許多中小企業面臨著手握先進技術,但因缺乏資金難以投入量產,以致先進技術“無用武之地”的尷尬。而資金和市場,正好是中國企業的優勢所在,因此中國投資者與瑞典研發型中小企業之間存在很強的互補關系,為雙方的共贏合作提供了基礎。
與此同時,在跨國經營過程中,中國企業日益看重英國國際金融中心、信息中心、技術來源地的地位,在英投資步伐明顯加快。近來,英國政府首次公布了涵蓋公共和私營部門的超過500個基礎設施項目和方案,其中對中國企業來說不乏良機。近年來,中國對英國投資繼續從“綠地投資”向參股和并購等方式拓展,從投資貿易、金融、電信、航運等部門延伸到高端制造業、創意產業等。不少中國企業已在英國設立研發中心和歐洲總部,并將英國作為開拓歐洲和第三國市場的門戶。
中國企業投資英國有著廣闊前景。英國在高端制造、低碳經濟、創意產業等行業具有先進技術、品牌、網絡和經驗;中國在制造業規模、產業配套能力、勞動力供應和市場潛力等方面有巨大優勢。中英雙方優勢互補,能夠實現互惠合作。我國投資英國基礎設施、節能環保、品牌營銷、創意設計和銀行保險等領域,可望形成新的突破。
記者:歐債危機進一步改變了中歐雙方的實力對比,中歐關系也將進入一個機遇與挑戰同步增大的新階段。目前,歐債危機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新階段,如果不能有效化解,不僅可能導致歐洲一體化的大倒退,還會給全球經濟帶來更嚴重的負面影響。這是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國家都不愿看到的。汪先生,您對拓展中歐合作有那些對策建議呢?
汪巍:冷戰結束后,中國在加強大國戰略協調的前提下,一直奉行推進多極化的國際戰略,而歐洲則是世界多極化中重要的一極。新老歐洲在歐盟旗幟下的整合,為多極化的發展提供了現實的支點。本輪歐債危機最嚴峻的潛在后果之一是歐洲一體化進程的遲滯,其在歐洲帶來的政治不確定性與經濟危機并行不悖。因此,中國對歐洲的金融救助,不僅對于全球經濟復蘇具有重大意義,其直接的政治后果則是支持歐洲整合的進程,為中歐未來在全球事務中的對話和合作注入新的活力。中國為緩解歐債危機采取的積極救助,將為中歐合作開辟更廣闊的空間。
歐盟和歐元區現在都非常需要外部資金的支持,希望中方出手參與解救歐洲債務危機。我國有3.2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是穩定國際金融秩序的非常重要的力量。中方可以合作的方式來幫助歐盟舒困,合作可以多邊渠道為主,雙邊(成員國)為輔;多邊又可分為大多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小多邊—歐盟(EU)。通過大多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可以增強我國在國際事務中的話語權。這種合作有助于改善我國經濟發展的外部環境,也可以使我國外匯儲備多樣化,分散我國外匯儲備過渡集中于美元的風險,同時也有助于我國人民幣國際化。
中方可以在希臘等債務國求援時,為這些國家提供資金周轉,但必須要有求援國優質資產的抵押。可以要求以求援國的資源或國有資產作為抵押,或者用技術和其它資產做抵押,以保證中國的外匯投資充分安全。如希臘的海洋運輸產業,即為非常有效的抵押資產。
中國一直是國際社會支持歐洲克服危機的積極參與者。中方在平等互利的基礎上積極尋求與歐盟擴大合作,包括擴大從歐盟進口,探討加強對歐投資的途徑。
西班牙、意大利和希臘普遍面臨經濟復蘇緩慢、失業率居高不下等困難。出于恢復經濟和增加就業的需要,這些國家都歡迎外國企業投資當地金融業、制造業和新興產業。我國企業從自身比較優勢出發,可考慮對西班牙的風能產業、意大利的時裝皮革產業和希臘的海運產業等進行投資。
歐盟企業的特點是小而專,不少中小企業有自己獨到的專長。所以中方對歐洲投資應特別注意研究資金短缺但有獨到技術的歐洲名優企業、中小企業。
中國企業集中大量進入歐洲,特別是個別企業不計成本收購歐方高端技術的行為,已引起歐方的警覺,歐盟政客和輿論針對我國的投資保護主義言論時有出現。巴西在歐洲的投資是中國對歐洲投資的10倍,南非對歐洲投資也比中國多,委內瑞拉與中國處于同一水平,但沒有人懷疑這些國家要‘占領’或‘吃掉’歐洲。因此我對歐“走出去”應該采取少說多做的策略,打消對方的顧慮,促進共同發展。
記者:汪先生,您的談話使我們對歐債危機從廣度和深度上都有了比較深入的了解,特別是使我們認識到歐債危機爆發以來,我國采取了一系列積極的救援政策,并表示將繼續參與國際救助活動。對歐債危機采取積極的救助措施,是我國展現負責任大國姿態、開拓國際戰略新空間的關鍵舉措。這對于改善我國在現有國際經濟秩序中的地位,以及塑造未來更合理的國際經濟新秩序,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
謝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
(責編:鄭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