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城堡》是卡夫卡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之所以有持久的生命力,是因為它的真實性。本文擬通過探析《城堡》的敘事時間,從時序、時距、頻率三個方面進行研究,沿著主人公K的足跡,走進卡夫卡式的真實的人類世界,聆聽那近似瘋狂卻發人深省的訴說。
關鍵詞:真實性 時序 時距 頻率
我國著名卡夫卡研究專家葉廷芳先生認為,“卡夫卡的作品之所以有這樣持久的生命力,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它的真實性。真實性在這里不僅指作者觀察生活的精確、角度的獨特和研究的認真,還在于作者體驗和感受生活的真實”。這就無怪乎閱讀他的作品時,總能看到一個又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城堡》就是這樣一個典型。這部對其解釋難以窮盡的力作,以其簡單的故事情節,平淡質樸的語言,在極盡荒誕之中盡顯人性的真實。正如卡夫卡的生前好友馬克斯·布羅德曾說,《城堡》是世界的一個縮影,是一部每個人都適合的認識自我的作品。我們會不會像主人公K一樣,迷失在通向“成功”的路上,撥不開層層迷霧,即使有時豁然晴朗,卻也終究抓不住命運的咽喉?本文擬通過探析《城堡》的敘事時間,從時序、時距、頻率三個方面進行研究,沿著主人公K的足跡,走進卡夫卡式的真實的人類世界,聆聽那近似瘋狂卻發人深省的訴說。
法國結構主義敘事學理論家熱奈特在《敘事話語新敘事話語》一書中引用過這樣一句話:“敘事是一組有兩個時間的序列……被講述的事情的時間和敘事的時間。這種雙重性不僅使一切時間畸變成為可能,挑出敘事中的這些畸變是不足為奇的(主人公三年的生活用小說中的兩個兩句話或電影‘反復’蒙太奇的幾個鏡頭來概括等等);更為根本的是,它要求我們確認敘事的功能之一是把時間兌現為另一種時間。” 顯然,敘事文本的時間具有雙重性,一個是被講述的事情的時間,即故事時間;一個是敘事的時間,即話語時間。故事時間是事件發生的自然時間順序,話語時間是作者根據自己的敘述目的,有意對故事的自然時間順序做出重新安排而呈現出來的現實的文本順序,熱奈特稱之為“偽時間”。敘事學家研究小說的敘事時間一般都充分關注故事時間與話語時間之間的差異所在,探討這些差異為小說所帶來的美學價值和文學價值。
一、時序 研究時序即研究敘事文本的時間順序。與敘事文本的時間具有雙重性一樣,時序分為故事時序和話語時序(敘事時序)。《城堡》總體上按照事件發生的自然時間順序,從主人公K第一天晚上到達村莊一直寫到第六天晚上與老板娘談話,敘述了K在村子里一共六天的生活和經歷。也就是說,敘事時序與故事時序大體吻合,這就使得小說在整體上呈現為線型特征。從表面看來,這樣的順序敘述不免有些平淡無奇,缺少新意,更提不上有什么藝術效果。但就是因為這樣的“平淡”,讀者才能夠對作品的“真實”體驗得真切。讀者與K一起,在城堡管轄的村莊苦苦掙扎了六天,每一天都在為進入城堡而努力。隨著時間分分秒秒的流逝,K不僅沒有靠近城堡半步,反而離城堡越來越遠。
雖然《城堡》在整體上依照事件發生的實際時間順序進行敘述,但其中也有時間倒錯現象,即倒敘和預敘。在敘述過程中,一個約定俗成的慣例是:如果事件還沒有發生,敘述者就預先敘述事件及其發生過程,則構成“預敘”;事件的時間早于敘述時間,敘述從“現在”開始回憶過去,則為“倒敘”。
小說一開頭就運用預敘的時間模式寫道:“K到村子的時候,已經是后半夜了。城堡所在的那個山岡籠罩在霧靄和夜色里看不見了,連一星兒顯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兒的亮光也看不見。K站在一座從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橋上,對著他頭上那一片空洞虛無的幻景,凝視了好一會兒。”① 這樣的開篇就預先交代了城堡的神秘和K與城堡之間那遙不可及的距離。之后的故事情節也印證了這一點。任憑K如何努力,也無法進入近在咫尺的城堡。卡夫卡沒有為《城堡》寫出結尾,但他曾向他的好友馬克斯·布羅德口述:K在城堡附近的村子里等待了一輩子,在他臨終之時,城堡里卻傳來消息,說允許他在村子里工作和生活。身份得到證明之時,卻是他的肉體即將消亡之際。多么荒誕的情節,卻是太多人真實的故事。為了自己所謂的夢想,拼搏了一輩子,到死都沒有拼來,即使得到了,也無法享受,嘆一口氣,離塵世而去,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卡夫卡在寫與K有相似命運,都被城堡和村莊排斥的巴納巴斯一家人的悲慘遭遇時采用了倒敘模式,也稱追敘。首先,奧爾珈在與K的談話中提到:“阿瑪利亞年紀比我小,比巴納巴斯小,可是她的話,是決定我們一家是禍還是福的至高無上的命令,當然,我們一家不管是禍還是福,她擔的責任比任何人都重。”② 讀者看到這里,不禁要發問為什么奧爾珈會這樣說?難道阿瑪利亞是造成這個家庭苦難的“罪魁禍首”?一個年輕的女孩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讓這個家庭遭遇了滅頂之災?這段話作為倒敘的引子成功抓住了讀者的心理,帶著疑問向后讀,一探究竟。之后,故事時間停留在奧爾珈與K的談話,但敘事時間回到了三年多以前,開始敘述阿瑪利亞因為當年拒絕城堡官員索爾蒂尼的“下流”求愛而將一家人推向了災難的深淵以及這家人為尋求“寬恕”而做出的各種努力。隨著奧爾珈的回憶,讀者心中的疑團一個個變得清晰起來。城堡的荒唐可笑再一次撞擊著心靈。白與黑顛倒,美與丑顛倒,真理與邪惡顛倒,荒誕之中盡顯世界的真實、人性的美丑。也許我們應該思考這樣一個問題:什么是維系人與人之間的精神紐帶?這樣的敘事安排,不僅符合小說情節發展的需要,而且也易使讀者對人物跌宕起伏的人生產生共鳴。
二、時距 時距,是故事時間與敘事時間長短的比較。前者用秒、分鐘、小時、天、月和年來衡量,后者用文本長度,即行和頁來測量。對時距的把握可以更好地幫助我們確認作品的敘事速度與節奏。
在時距上,《城堡》的故事時間為六天,而敘事時間為二十章,共252頁。表1所示是這六天在文本長度上的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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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對前三天的敘述以故事情節為主。K從橋邊客棧一直尋找到村子中離城堡最近的,只供城堡官員住宿的赫倫霍夫旅館。從表1可以看出,在敘事時間上,這極具行動力的三天僅用了短短三章的內容,共38頁,約占總篇幅的15%;而對后三天的敘述以K與眾人物之間的對話為主,卻長達十七章,共215頁,約占總篇幅的85%。在這三天里,雖然K仍處于動態之中,但他在地理位置上并沒有新的突破,依舊周旋在村子里。顯然,小說的重點是人物之間的對話,而不是K在行動上的探索。從敘事節奏快的前三章過渡到節奏緩慢的后十七章說明K的行動越來越少,與人物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多,這就暗示出K與城堡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進入城堡的機會越來越渺茫。
這是從整體上對《城堡》的時距的分析。下面將利用熱奈特對時距的分類,從細節入手,進一步考察《城堡》的時距的特點,進而感受《城堡》的真實性。熱奈特將時距分為以下四種:
(1)概述:敘事時間<故事時間
(2)場景:敘事時間≈故事時間
(3)省略:敘事時間=0,故事時間=∞
(4)停頓:敘事時間=∞,故事時間=0
按照以上公式,所謂場景就是故事時間與敘事時間大致相當,比如文本中的人物對話。《城堡》用相當大的篇幅描述了K與主要人物之間的對話,生動地刻畫了一幕又一幕真實的場景,讓讀者仿佛置身于其中,傾聽每個人心底真實的想法,感受每個人真實的生存狀況。比如第四天K在橋邊旅館與弗麗達、老板娘的對話。從對話中,讀者可以看到,作為克拉姆現在的和曾經的情婦,二位頭上頂著巨大的“光環”,身上流淌著無比尊貴的城堡的“血液”。弗麗達一開始敢于放棄眾人垂涎三尺的身份地位,而與K私奔,是因為如同K利用她接近克拉姆一樣,她其實是利用K將克拉姆更加牢牢地拴在身邊。如果說弗麗達還敢于為自己的未來奮斗,那么老板娘無疑是可憐的。這位看似歷盡滄桑的老板娘守著從克拉姆那兒要到的三件紀念物:相片、毯子、睡帽,在回憶中渡過了二十多年。可以說,她與克拉姆的曾經就是她活下去的信念。再如第六天晚上K與佩披的談話。這個不起眼的姑娘擁有遠大的抱負,那就是成為克拉姆的情婦。當弗麗達離開時,她似乎看到了希望。可是,弗麗達的回歸,又讓她的希望破滅。于是,她懇求K留下,表面上是關心K,實則是希望K可以與弗麗達舊情復燃,再一次帶走她。這就是三位女人的生活狀態,她們都為了得到克拉姆而活著。這樣荒誕的場景,卡夫卡用樸實的語言、平靜的對話向讀者訴說,更能讓讀者體會到荒誕之中蘊含著真實。
與場景不同,概述就是把一段較長的故事時間壓縮在較短的篇幅之內。比如小說中,對K第三天的描述,僅僅用了二十七行,就跨入第四天。讀者跟隨K經歷了忙碌充實的兩天,無論在故事時間上,還是在敘事時間上,節奏都相當之快,此時,將第三天簡要敘述,不僅可以緩解讀者的閱讀疲勞,還可以很好地過渡到節奏緩慢的第四天。其實,小說的敘事過程就是在概要和場景中交替完成的。
而省略是故事時間在敘事中缺失,不被提及。比如第四天沒有下午時間。在上午與橋頭客棧的老板娘、村長和學校老師談話之后,敘事時間略過下午,直接進入到晚上,K去赫倫霍夫旅館求見克拉姆……再如第五天沒有上午和下午,只有早晨和晚上。這樣的時間省略,很容易造成《城堡》上的時間混亂,使整個小說籠罩在時間迷霧中,暗示著K無法走出城堡的迷宮。
停頓是故事時間停止,敘述者進行人物或場景的描述。在敘事節奏快的章節中出現停頓,可以使故事的情節安排張弛有度。如第二天清晨對城堡遠景的描述:“它既不是一個古老的要塞,也不是一座新穎的大廈,而是一堆雜亂無章的建筑群,由無數緊緊擠在一起的小型建筑物組成,其中有一層的,也有兩層的。”③ 第二天來臨,K要加緊步伐,向城堡靠近。在他行進的過程中,故事外的敘述者給予城堡遠景的描述,不僅可以使敘事速度得到舒緩,而且雜亂無章的景象也預示了K努力追求的城堡所具有的價值。
場景、概述、省略和停頓這四種敘述手法構成了小說中的不同的敘事速度,使故事情節在有張有弛的節奏感中進行。
三、頻率 頻率是指一個事件在故事中發生的實際次數與該事件在文本中被敘述的次數之間的關系。熱奈特將其分為:(1)單一敘述,即講述一次發生了一次的事件;(2)重復敘述,即講述數次只發生了一次的事件;(3)概括敘述,是指講述一次發生了數次的事件。
在傳統小說之中,單一敘述是最為常見的形式。雖然《城堡》在敘事時間方面常常表現出反傳統的現象,但單一敘述依舊是主要敘述方式。比如第一天晚上副城守的兒子希伐若厲聲斥責道:“沒有許可是不可以住在城堡里的。”第二天晚上助手告訴K:“外鄉人沒有許可證是不可能進入城堡的。”第四天早上情人弗麗達和橋邊客棧的老板娘分別斬釘截鐵地說:“克拉姆是一定不會跟你談話的。”故事中的人物都以自己不同的方式向K說明,他進入城堡的幾率為零。這表現出村子里的人對K的排斥,對外鄉人來本地謀生的不認同。再如K拜訪村長、與學生漢斯的談話、在巴納巴斯家里聆聽奧爾珈的悲情訴說、在赫倫霍夫旅館等待克拉姆的出現……K每到一個地方,與每一個人進行交涉,這些事件按時間順序依次發生,屬于單一敘述的形式。然而細讀文本會發現,故事中所有單一敘述的事件都服務于并且表達出故事的中心事件:K無法獲取身份認同。也就是說,《城堡》在單一敘述中構成重復敘述。“K不可能進入城堡獲得合法身份”這一事件在一次次的單一敘述事件中不斷被重復,不斷被印證。如此反復的敘述更加暗示了K的悲劇命運。這是這部小說在敘事頻率方面的一大特點也是一大突破。與此相反,對于數次發生的事件,《城堡》卻只敘述了一次。如:文本以K的視角,將每天凌晨五點,在赫倫霍夫旅館里,侍從給老爺們分發檔案的熱鬧場景進行了籠統敘述,突出表現了城堡老爺們的自私,辦事雜亂無章,混亂不堪。這與村長和聯絡秘書布吉爾一再強調城堡擁有龐大的管理機構、縝密的規章制度,所有的官員都具有高度的責任感,所有的事務都嚴格依據條例處理大相徑庭。一次簡短卻擲地有聲的描述真實地映射出城堡的荒唐,官員的可笑。明明紕漏百出,卻百般維護。一件對城堡不值一提的小事,卻摧毀了K所有的希望,改變了K一生的命運。就是這樣一座城堡,如影隨形,主宰著人們的生活,人們以它的意志為意志,不可動搖。
卡夫卡采用的敘事時間模式賦予了《城堡》不同于其他作品的獨特魅力。敘事時序井然有序中又有時間倒錯現象,敘事時距張弛有度且節奏分明,敘事頻率分布合理重點突出,這三者構成了《城堡》清晰的時間框架。通過對敘事時間及其表達效果的分析,《城堡》中的K為了心中的目的地,一次次地努力,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地絕望,但他仍堅持不懈地追求著。這是他堅強的一面,但在追求的過程中,他卻暴露了人性的缺點,利用他人,只關注對自己有用的人;甚至對那些貧農,那些和他同屬于社會底層的人們不屑一顧。K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象征,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活生生的K。城堡里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就是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之間冷漠的真實寫照。我們苦苦掙扎在城堡的世界,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困難。人類文明到底是進步還是退化了,這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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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 卡夫卡:《審判·城堡》,湯永寬譯,中國書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57頁,第296頁,第162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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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曾艷兵.卡夫卡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3] [法]熱拉爾·熱奈特.敘事話語.新敘事話語[M].王文融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4] 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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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趙 楠,太原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2010級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