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瘦了。早上六點半出門、七點到公司、八點至九點參加晨會,一天一個部門,這是梁建章每周一到周四的常規安排。梁建章告訴《時間線》,他比1999年創建攜程時還累——當時每天工作11個小時,現在早七點到晚九點共14個小時。
梁建章并不喜歡自己現在的管理風格。“我覺得長期來說還是要重視團隊培養,公司文化和機制,把大家的激情挖出來。但前一年我還主要是親力親為。”他對本刊說,“急的時候就真不講究管理藝術了。”
能讓這位一度淡出公司日常管理、遠赴美國求學的攜程創始人如此心煩意亂的事情,可以用一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的關鍵詞來概括:移動互聯網。當越來越多的用戶喜歡在手機或平板電腦上預訂酒店、機票時,曾經成為線上旅游服務代名詞的攜程,其主要業務幾乎仍然停留在PC+呼叫中心的時代。
攜程依靠網絡匯聚酒店、機票預訂信息,再通過人工電話服務和在線支付的代理模式,在移動互聯網、社交媒體時代,已逐顯疲態。酒店預訂新模式層出不窮,藝龍等競爭對手的價格戰更是花樣翻新;去哪兒、淘寶等平臺的涌現,給航空公司直銷提供多樣化渠道,也威脅著攜程的OTA(Online Travel Agency)業務。其自2011年起在攜程財報里的增速便低于20%。
龐大的呼叫中心和高昂的研發費用,也同時侵蝕著攜程的利潤數字。從2008年至2012年間,涉及臺灣易游網、香港永安旅游公司的收購,和對漢庭酒店、訂餐小秘書和太美旅行的投資,雖讓攜程度假旅游業務保持40%以上的營收增速,但代價也隨之而來:線下旅游資源開發、產品線拓寬、維持12000聯席的呼叫中心,導致運營成本居高不下。
攜程突然變成了傳統模式的標志,開始跟諾基亞、摩托羅拉這些被移動互聯網淘汰的名字放在一起,股價也一度從近50美元大幅下滑至10幾美元。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早已辭去CEO、赴美游學七年的梁建章在今年2月上演了明星創始人回歸的經典橋段,重新出任攜程CEO,決心帶領自己的公司走出困境。
2013年9月,攜程股價已突破51美元;本年第一季度總收入就幾乎追平去年最佳數字,緊接著在第二季,攜程實現3年來的單季營收最高紀錄,達2.15億美元,同比增長28%;9月中,攜程移動端酒店訂單,更持續出現單日占比40%的峰值。對這些變化,梁建章表示“一般”:“很多效果才剛剛體現,爆發點還在后面。應該說,上季財報只是一個開始。”
短短幾個月時間,梁建章是如何讓擁有2萬名員工、內部管理結構早已成型的攜程擺脫困境,成為移動互聯網的受益者的?
梁建章帶領攜程實現的自我變革,并非組建一個無線業務部門、上線一款手機應用那么簡單。向移動互聯網轉型,其實是對公司內部資源和既有工作方式的重大變革。
從“鼠標”到“拇指”
梁建章深知,攜程需要打開一個走進MTA(Mobile Travel Agency)的新入口,作為公司拉動業務增長、擺脫困局的出口。

攜程無線,正是梁找到的這個出入口。他將這一任務的緊迫性和艱巨性,稱作“二次創業”,希望公司上下能警醒到“攜程不能再吃老本”。攜程副總裁、無線事業部首席執行官江浩,是公司內部最直接感受到“二次創業”壓力的人。
“從之前只有國內酒店和機票預訂,現在所有業務都上客戶端,期間只用了半年時間。”江浩對《時間線》說:“這半年來壓力特別大。”
從無線產品的特點來看,攜程之前在精力有限的情況下,重點做好用戶使用最多的國內機票、酒店預訂這兩個功能,也在情理之中。但梁建章回歸CEO后,移動業務正式成為公司的重中之重,不可能只停留在上述有限服務。
將攜程之前的兩個獨立客戶端整合為一個,并迅速追加國際機票、海外酒店預訂和旅游業務,打造移動端的一站式旅游服務。梁建章留給江浩的時間,只有5個月。
設計幾乎是江浩無暇過多考慮的,他打算先把客戶端的功能體驗做好。一個有趣的現象是,攜程無線不僅對外要面對藝龍、去哪兒等競爭對手的手機爭奪戰,對內也要考慮自己和攜程PC端、呼叫中心相比的差異化優勢。
從成交數據上看,移動端的酒店和機票預定業務,單日成交量遠高于PC端。這兩塊始終是攜程無線的核心業務。
為減少用戶在移動端的酒店、機票預定步驟,江浩的團隊根據數據,將二者的默認日期均設定為“今天”。而在PC上易于操作的酒店星級等復選功能,在移動端則被舍棄,因為小屏幕上讓用戶觸擊多次才完成一次篩選,并非明智設計——“網站上很多功能我們都不能要,取舍起來其實很痛苦。”江浩說,“一切必須以移動體驗為先。”
和酒店、機票這兩個業務相比,旅游則較難在移動端著落。對用戶而言,旅游需要查閱更多信息,經過更長時間深思熟慮,且個人信息收集、支付等環節都更復雜。這些都更適合大屏幕的PC端操作,或者直接致電呼叫中心預定。
如何讓旅游也“移動”起來?江浩最先找到的突破口是景點門票、用車服務和周邊游。
景點門票和用車服務,能結合移動終端的定位功能。打開攜程客戶端會看到,這兩個業務已單獨從旅游業務中剝離出來,自成功能板塊。而周邊游則可滿足用戶即興的短途游需要,且支付環節相對簡短,符合移動終端的使用場景。
截止今年7月,攜程客戶端的所有主要功能均開發完畢。這期間,讓江浩感覺最為棘手的問題是招人:“各個層次的開發和產品人才都緊缺。”為此,梁建章陸續從公司內部挑選出合適人才,為江浩組建了200人的無線開發團隊,且從未停止從外部引進人才。
除大量人力投入以外,梁建章本人對攜程無線的看重,也遠遠超出CEO的一般職責范圍:不僅親自跟進每一個功能板塊的研發,對諸多細節也錙銖必較。
與梁的諸多爭論中,“城市列表”是最讓江浩記憶猶新的一個。
在酒店、機票預訂頁面上選擇城市時,熱門城市之后會出現按A、B、C、D拼音順序排列的城市列表。梁建章主張,拼音順序排列之后,也要將每個字母序列內的熱門城市排在靠前位置。而江浩則認為,大家對次一級熱門城市并無統一認知,既然此處已根據拼音排序,就應徹底遵循這一規律,以防用戶隨意滑動屏幕停下后,“不知該向上翻還是向下翻”。
“開始吵得挺兇的,每次開會都說要我們改。”江浩回憶道:“我們每次和他爭論也是完善自己理論的過程,你必須用有邏輯的方式表達出來,才能說服他。”最終,這一爭論以江浩們的勝利而告終,但前提是,要根據用戶的個人使用習慣,將其個人的熱門城市列表在客戶端中有所體現。就城市列表問題,團隊與梁建章博弈的過程,前前后后足足有1個月。
在被問及為何對如此細節也這般上心時,梁建章說:“這不是細節,這是用戶體驗的關鍵。”

打開攜程客戶端首頁,攜程各項業務和功能服務呈“C”型排列,用色輕快明麗,設計則采用了蘋果在iOS 7中開創的扁平化風格。江浩一度擔心扁平化的首頁和擬物化的內里在設計上風格不統一,會影響用戶體驗。而將內里設計全部改為扁平化又工作量過大,短時難以完成。但梁建章堅持在首頁就采用扁平化設計——是的,攜程客戶端首頁的設計,也是CEO梁建章親自把關。
全面無線化
和PC端、呼叫中心一樣,攜程無線作為前端產品,也需要攜程后端IT系統的資源支持,這是江浩做“內部創業”的優勢,但也是困擾。因為很多資源都是按照呼叫中心和PC的使用方式和流程來設計的,并不適用于移動端,比如默認日期,和基于定位來搜索酒店。尤其后者,格外需要后臺資源單獨開發。
“之前,大家就要‘搶’后臺資源,因為后臺資源總是有限的,一個季度只能做有限項目。”江浩對本刊說,這一情形在梁回歸之后大有不同,移動業務被欽點為“優先配合”。
梁建章本人也深知,增加移動端工作量后,IT部門在質和量上都需做出調整。自去年起,攜程便陸續從eBay、Expedia等電商網站挖來不少人才,充實IT部門。而移動業務發力的半年多來,攜程IT的工作時長也增加到平均每周五六十小時。
“我們確實是以創業的速度來做這個事的,”梁建章說。包括IT部門在內,以無線業務為核心的攜程“二次創業”,還貫穿在梁對整個公司架構的改良上。
這位經濟學博士出身的CEO認為,“可控性”是創業團隊最看重的,他希望公司中人人都能弱化“螺絲釘”的角色定位,而切實感受到身處“可控”的創業之中。
為此,梁建章在各個業務線和事業部,盡可能拆分出獨立的小團隊。比如,原本技術、營銷等統籌運行的旅游業務部門,細化后會連用車業務也單獨拎出來自成一組;或者,隸屬于海外旅游事業部的泰國游,也會自成團隊全權負責泰國旅游所有業務。

與“可控性”相應的是目標和激勵機制。能為公司直接創造營收的業務部門如酒店、機票、旅游和創新服務如“惠選”,在達到一定財務指標之后,團隊激勵和個人激勵會直接與業績掛鉤;而PC、呼叫中心和移動端的項目開發,則給出項目目標,如“支付成功率從60%提高至80%”便可獲得激勵。
之后,公司高層給出大的方針策略,具體操作則全權放手給每個團隊執行。用梁建章的話說,“給指標,給資源,以后就靠他們自己了”。
“水泥”護城河
歷經戰略重點和公司架構等多個層面大調整后的攜程,在8月1日二季財報發布后,股價大漲20%。這其間,移動業務作用之大甚至出乎梁建章本人的意料。
攜程在今年初移動業務占比僅為10%時即宣布,無線未來勢必會取代PC和呼叫中心,成為攜程的未來。半年時間,這一數字在攀升至40%之后幾乎穩定了下來,其速度之快令梁建章在接受采訪時,連呼兩次“沒想到”。“我原先預計的無線反超,至少也要1至2年時間。”梁對本刊說,話語之間,頗有攜程無線發力及時的慶幸感。
然而,雖然有移動業務做亮點,攜程2013年Q1、Q2財報喜人,但總體來說,近4年來的收入增速下滑、凈利潤持續萎縮,也是不爭事實。一直占據運營成本大頭的呼叫中心,更因被認為與“移動互聯邏輯”不符而再成眾矢之的。
“攜程從來沒想過砍掉‘水泥’。”梁建章說。目前,呼叫中心的訂單,雖被移動端分去不少,增速放緩,但絕對量仍在上升。
后臺處理也仍是攜程業務的重要一塊,對低端酒店和傳統旅行社一日游的更多覆蓋,基本都依賴人工對接。而這些分布更廣、更彈性的酒店和旅游項目,也正符合移動用戶的胃口。
在更多更復雜的用戶需求出現,而難以通過移動端自動化操作得以滿足時,江浩在思考的也是,如何在客戶端設計上,打通移動的標準化個性服務,和呼叫中心的貼身高端定制化服務。畢竟,從移動端操作到撥打電話,只有一點之隔。
“你不提供這個服務,那用戶需求就很可能無法滿足,”梁建章以機票改簽為例說,不同航空公司的改簽費不同、改簽航班限制不同,緊急時刻,呼叫中心正是用戶對攜程的感情所在,這一點在移動時代并非累贅,而是“維持服務品質的必需”,也是較藝龍、去哪兒等互聯網基因更濃的競爭對手而言的優勢所在。
在呼叫中心服務上,去哪兒并非不需要,而是較為聰明的將人工服務轉嫁給小票臺。藝龍則在近日與聯想旗艦機型的定制合作中,為這部分用戶重啟“400”專線電話服務。此舉在其凈利潤下滑76%、CFO被迫易人的情形下,也從另一面暗示出攜程對“水泥”的堅持并非多余。
梁將攜程定位為“最大限度利用綜合資源提高服務質量和效率、但又不把自己限制在某種服務手段上”的高科技公司。從“鼠標”到“拇指”的進化中,“水泥”始終是攜程的一道護城河。
9月12日,攜程新版移動應用“攜程旅行5.0”正式發布,推出10萬種自由行套餐和微游記功能。在眾多新業務中,自由行正成為攜程在無線旅游業務上的第一次大規模主動出擊,這可能正是前文中梁建章提及的財報和股價“爆發點”。
“攜程處在一個很關鍵的時刻,我不能馬虎。” 這位兩度引領攜程轉型的CEO看起來并未放松,而他的身材可能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