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莫言

陳濤

“這個事情還沒有人知道，我們還沒對外說過。”莫言的大哥管謨賢在山東高密的家中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個事情”指的是他本人已和山東人民出版社簽了一本書的出版合同，暫定名為《大哥說莫言》。

這個寒冷的冬天，“莫言熱”并沒有冷卻的跡象。

自從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有關(guān)莫言的任何消息都會成為頭條，出版業(yè)掀起了莫言作品及其傳記的熱潮；莫言的簽名書在網(wǎng)上賣到了千元以上；而帶“莫言”兩字的注冊商標(biāo)和域名更被搶占一空；關(guān)于莫言是否登陸春晚的消息喧鬧一時；更有莫言代言“泰山佛光天價煙”的商家炒作鬧劇

莫言正在被消費。

“因為催熱了莫言”

1月2日下午，管謨賢在家中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莫言獲獎后，出版社就找到他，希望他把寫莫言的文章收成一個集子出版。這段時間，他都忙著修改此前寫的篇目，也添加了對莫言獲得諾獎的評論，而妻子王梅棣幫他在電腦上打字。

其實，莫言獲得諾獎后，各出版社推出了很多本有關(guān)莫言的評傳類作品。比如，《收獲》雜志編輯部主任葉開的《莫言評傳》就由河南文藝出版社加印了2萬冊。而由評論家張清華、曹霞編的《看莫言——朋友、專家、同行眼中的諾獎得主》也很快上市，該書還囊括了莫言的一篇自述《故鄉(xiāng)、夢想與我的創(chuàng)作》。此外，還有諸如《莫言論》《莫言作品解讀》《為什么是莫言》等書紛紛上市。

同時，由莫言研究會曾在2011年末出版的《莫言與高密》也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再版。該書此前只印了5000冊，“有些花錢買書號，出版社送幾千本書的意思，是沒有稿酬的。”管謨賢說道，他是該書的作者與編委之一。

事實上，葉開與河南文藝出版社簽約的《莫言評傳》出版合同在2011年末即已過期，但葉開允許了出版社再印。“原來在2008年有了一版，現(xiàn)在因為（獲得諾獎）催熱了莫言這個事嘛，就加印了。”葉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加印時是為了搶莫言獲獎的熱度，因此關(guān)于《蛙》獲得茅獎和后來的諾獎內(nèi)容，都沒能涉及。這兩個月來，葉開又進行了增改，并與21世紀(jì)出版社簽約出版了《野性的紅高粱：莫言傳》，元旦期間上市，首印3萬冊。

大約四年前，文學(xué)批評家謝有順主編了當(dāng)代作家的一系列傳記，葉開負(fù)責(zé)撰寫莫言。他花了兩年時間，多次和莫言交流，并讓莫言校對過全文，最終得以出版，“是那套書中最晚交稿的”。

當(dāng)時謝有順還開玩笑說，“要是莫言哪天獲獎了，你也成了老大。”幾年后，閑談成真。除了傳記外，葉開10年前針對莫言研究的博士論文《沸騰的鄉(xiāng)土》也將經(jīng)過“更新”，由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出版。

“我們都抓了很多盜版的”

在獲諾獎后的一周，上海文藝出版社加印了“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莫言作品系列”，首印20萬套，其中包括了莫言之前的《與大師約會》《檀香刑》《生死疲勞》《蛙》等16本小說。

而2012年5月與莫言簽約的北京經(jīng)典博維出版公司也擁有莫言作品及周邊衍生產(chǎn)品的版權(quán)，并在11月前交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了《莫言文集》共計20本書，其中包括此前未出版的《我們的荊軻》等4本書，首印為3萬套。幾個月來，已加印6次，碼洋過億。

“莫言的獲獎作品比如《蛙》《生死疲勞》《豐乳肥臀》是賣得最好的，都有幾十萬冊。”莫言在經(jīng)典博維的責(zé)任編輯紅雪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目前只有上海文藝和經(jīng)典博維享有莫言作品的版權(quán)。

但事實上，有些其他出版社雖然與莫言的合同已過期，仍以“庫存”的名義再次發(fā)行莫言作品。“我們已經(jīng)補了授權(quán)，也跟很多出版社接洽聯(lián)系過，他們印都印出來了，就只好賣。”紅雪說。

更讓經(jīng)典博維公司頭疼的是盜版商和地攤小販。“我們都抓了很多盜版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上法庭。”紅雪說道，“但很多在外地的，查起來就難了。”

不僅僅是書。

2012年12月，經(jīng)典博維將莫言的三件書法作品送上拍賣會。一場名為“紙上云煙近現(xiàn)代文人墨跡”專場上，莫言的一件扇面《魯迅詩》、一副對聯(lián)及一件寫于1986年的鉛筆信札，現(xiàn)場無底價開拍，每件作品經(jīng)幾十輪舉牌，共計以11.73萬元成交，買家是普通的個人藏家。

對于莫言的書法，大哥管謨賢很清醒，“他是個作家，不是書法名家，算是名家書法。”在高密，莫言曾經(jīng)給很多人題過字。“一般朋友邀請他寫，他都不會拒絕。”管謨賢說。莫言在獲得諾獎后的記者會上也曾開玩笑說，高密隨處可見他的題字，甚至連廁所都有他的墨跡。

“我們不想掙那樣的錢”

人們并不滿足于用莫言兩個字盈利，更希望莫言本人能親臨自己的活動現(xiàn)場。

管謨賢透露，“元旦時青島那邊搞了個慈善拍賣會，叫我陪著莫言去，簽名書拍賣捐給山區(qū)兒童，我們都不去。”

大嫂王梅棣也在一旁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莫言的書簽個名，就拍得很貴了，我們也覺得這樣不好。慈善也不在這一次嘛。何況莫言的確很忙。”他們很驚訝網(wǎng)上莫言的簽名書竟然賣到上千元，而這其中很可能包括經(jīng)他們手流傳出去的簽名書，“有些人來找簽名或許動機不純”。

莫言2012年9月1日回到高密，11月15日返京。兩個月時間，上千本“莫言作品”找到管謨賢夫婦，托他們給莫言簽名。“找來的，莫言是不會拒絕的。小區(qū)里的人叫我們給一本，我說我們自己都沒簽。”莫言大嫂王梅棣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莫言成為明星，自然有人希望他能代言自己的產(chǎn)品。一家海南的飲料公司托熟人找來，要莫言做代言人，或者讓莫言的大哥管謨賢、二哥管謨欣做代言也行。但管謨賢和管謨欣都直截了當(dāng)?shù)鼐芙^了，“我們不想掙那樣的錢，何況我們的生活本來也挺好的。”

1月2日的中午，莫言二哥管謨欣披著軍大衣回到了家，還沒來得及吃午飯，又和《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趕去“莫言舊居”。如今，管謨欣每天都會跑很多趟舊居，雖然舊居的院子大門是不關(guān)的，但院子的房間門還是得上鎖，“怕有小孩子進去搗亂”。

在莫言獲獎后的幾天，院子里的菜苗早就被游客拔光或者被記者踩平了。如今，院子里鋪蓋著積雪，而南面的院墻也在一個月前由莫言的家人壘了起來，房間內(nèi)打掃干凈。管謨欣管理著這個老院子，“只要還是我們自己的，那肯定不收門票，那么多游客大老遠地趕來，我們已經(jīng)很高興了。”

“莫言等于是重大的氣閥”

無論是莫言的大哥管謨賢、二哥管謨欣，還是莫言小說《蛙》中的婦產(chǎn)醫(yī)生原型表姑管貽蘭都對《中國新聞周刊》的記者說，他們的生活 “唯一的變化就是找來的人多了”。

管貽蘭住在與平安莊隔河相望的沙口子村，她說自己挺喜歡和前來探訪的記者們聊天。其實，家人們也知道莫言獲得諾獎后被眾多商家利用炒作的無奈，比如此前關(guān)于莫言代言山東本地“佛光香煙”的事。“很明顯是假的嘛，因為我們國家規(guī)定香煙是不能做廣告的，這是常識。”大哥管謨賢說。

而僅在莫言獲得諾獎幾天后，“莫言醉”的酒類商標(biāo)被炒至上千萬，而這與莫言本人毫無關(guān)聯(lián)。

另外，莫言曾在2011年底為郎酒集團寫過一篇短文《水乃酒之魂》，在莫言獲諾獎之前，該文章及莫言的照片被諸多報刊作為軟文廣告，獲獎之后更以“諾貝爾文學(xué)獎首位中國籍作家莫言作品”刊登。管謨賢說，“這也不是莫言代言，就是莫言給他們寫了個文章。”

經(jīng)典博維公司的責(zé)編紅雪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莫言至今沒有代言商業(yè)廣告，有的話，我們公司也會知道。”而對于此前莫言代言CCTV網(wǎng)絡(luò)春晚的事，紅雪說，“我還會跟莫言核實。”

與莫言脫不了“干系”的是高密每年秋天舉辦的為期5天的“紅高粱文化節(jié)”。據(jù)莫言文學(xué)館館長毛維杰說，“每一年，莫言都會出席，每一年也有關(guān)于莫言作品的研討會。”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環(huán)節(jié)是參觀莫言文學(xué)館。

“從莫言獲獎至今，莫言文學(xué)館已接待媒體160多家，接待游客8600多人。”毛維杰說，目前該館正在著手更新莫言獲獎后的展覽。

2012年10月底，剛獲得諾獎的莫言在第三屆紅高粱文化節(jié)上說，“節(jié)日并非因我而設(shè)”，“文化節(jié)盡管跟我有一點關(guān)系，但我發(fā)揮的作用很小”。

而遠在貴陽，一家連莫言未曾到過、也未曾知曉的“莫言餃子館”已由北京某拍賣公司代理拍賣其飯館商標(biāo)，起拍價150萬。

“作為一個作家當(dāng)然希望安靜下來，目前來講，這很難。中國人就特別好湊這種熱鬧，包括我們也是熱鬧中的一分子。這也是他獲得諾獎的代價之一吧，有一些事情需要去承受。”葉開對《中國新聞周刊》感慨，“在諾貝爾獎上，中國百年的焦慮，通過這個事件來緩釋一下。莫言等于是重大的氣閥，擰開了，讓我們松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