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雨
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法律研究中心副主任
面積不足700多平方公里,人口僅500萬人的小島國新加坡,在中國多年成為官商學各界甚至是普通老百姓的關注對象,也頗具傳奇色彩。究其原因,無非兩個核心因素吸引國人:一是它是經濟成功的華人國家,二是它的威權發展模式。中國官員學習新加坡的熱情之高有時讓人覺得匪夷所思,可以說,幾乎每一天,都有幾百名以上的中國大小官員以培訓的名義在新加坡出沒。
在沒有多少自然資源的條件下,新加坡在幾十年內從第三世界蹦躍至第一世界,現在是一個高度發達的國家,人均國民生產總值居世界前三位。但是,無論因為何種原因,新加坡“亞洲威權國家”的名聲昭著于世。這種印象也給一些國人一種多多少少有點提不上臺面的期待,即即使沒有民主,那么像新加坡那樣有一個高效廉潔能干的政府,并在其領導下實現經濟高速發展和生活水平大幅提高,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國人對新加坡的認識,縱然不能說是完全錯誤,也是一個不美麗的誤解。從根本上講,所謂的“新加坡模式”,有一點一開始就不易學,或者學不來,即新加坡并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專制國家,而是一個具有自身特色的議會民主國家。
新加坡的政治體制在形式上奉行英國傳統的威斯敏斯特民主議會制,具有名義上的議會主權和反對黨存在等特征。在這個體制里,議會成員在多黨競爭的情況下由全民選舉產生,然后由議會多數黨組閣,多數黨領袖為國家總理,閣員也多為本黨議員。由于威斯敏斯特體系中議會和行政結合在一起,要實現議會對政府的制約,反對黨的角色非常重要,如果沒有力量就無法制約執政黨。現在新加坡議會就是這樣,反對黨的力量在議會非常弱,無法形成有意義的制約力量,所以執政黨人民行動黨長期以來非常強勢。
但盡管如此,新加坡還是具有民主制度的基本框架,這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新加坡國會的議員確實是全國選民根據選區劃分一人一票選出來的,屬于貨真價實的直選。新加坡的選舉鮮有舞弊現象,開票計票過程公正,有反對黨人在場監督(以新加坡有限的人口數量,這個在技術上毫不困難)。
第二,新加坡國會議員和人民有著密切的、定期的直接接觸,議員非常親民。議員(包括總理在內)每周至少有一天時間接見選民,處理幾十起選民的幫助請求,忙到深夜很正常。所處理的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包括和雇主的糾紛,租金上漲,孩子上學等和選民切身利益相關的事務。平常議員也要走訪選區,不時為選民解決一些切身問題,甚至親自為選民換燈泡的都有。反對黨沒有專供執政黨使用的“冷氣辦事處”,就在組屋(政府承建的樓房,大多數新加坡人居住的住房)的底層擺幾張桌子接見選民。
盡管新加坡政治制度具有現代民主的基本框架,這并不是說新加坡的民主制度就非常成熟。自新加坡1959年自治以來,人民行動黨一直就是唯一的執政黨,反對黨根本不成氣候。從結果來看,這首先是因為行動黨本身非常能干,吸收了全新加坡一部分最杰出的精英,執政成就卓著。在新加坡人看來,新加坡今天的經濟成就,沒有李光耀和人民行動黨就不可能實現。
但這并不等于說行動黨就是“天命領袖”,一定理所當然地得到新加坡選民的全力支持。實際上,行動黨貌似不可撼動的統治地位是通過一系列包括權謀在內的手段來鞏固的。比如,該黨通過自己掌握的行政資源給選民造成不當壓力(如使或者威脅使反對黨當選的選區福利減少)。此外,行動黨主導制定的選區劃分制度,保證執政黨可以以60%的支持率拿下國會95%的席位。這些從成熟的民主制度設計來看,都并非光彩的手段。
盡管有上述種種不足,但從根本上講,新加坡不失為一個民主國家,對所謂“新加坡模式”的一切特點的理解,都不能脫離這個基本點。新加坡有一個高素質的領導團隊,但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們為建設新加坡所立下的汗馬功勞,包括愿意在經濟有所發展后采取種種“慷慨”的與民分利的措施,無不是因為政府多多少少受到選票的壓力。
換言之,新加坡政府還算一個人民以選票授權進行統治的政府,執政黨如果沒有好業績,會很容易在新加坡現有憲法的框架內被選下去。執政黨之高效廉潔,其根本動力仍在于“以業績換選票”。
了解到這一點,不知還有多少政府官員愿意誠心學習所謂的“新加坡模式”?如果真愿意學習,那就是認識到了新加坡模式的成功,畢竟離不開“權力在民”這4個字,如真能踐行之,何止是國家民族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