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用未來定義中華民族

南方朔

前幾年，牛津大學名譽博士福達多（Peter Furtado）編著了一本論文集《國家的歷史：認同的打造》。書中有關美國的那一章，由美國弗吉尼亞大學的杰斐遜講座教授歐努夫（Peter Onuf）執筆。

歐努夫教授指出，美國在開國元勛那一代，曾經很嚴肅地思考過民族及國家的定位。美國立國前是英國殖民地，而且多數人是英國移民的后代，但美國是從英國手中獨立而來的。因此以當年的歷史來定義這個新興國家是不對的，那么到底要如何自我定義呢？最后美國的選擇是以國家的進步和國民的幸福作為定義的標準。美國開國元勛的選擇是以未來定義現在，而不是以過去來定義現在和未來。美國的自我定義可以用汽車大王福特于1916年時所說的那句更刺耳的名言為注腳。他說：“所謂歷史，不過是一堆廢話；我們活于現在，唯一有意義的歷史乃是我們現在正在寫的歷史！”

一個國家如何創造自己的認同，也就是如何敘述自己的歷史，的確對自我的群體意識至為重要。中國在20世紀初，為了創造自我的認同，以一種類比的方式，設定出了中華民族的概念，那是一種相對于西方列強民族國家而建構出的自我防衛性概念。它是當時中國人民的團結符號。

而我們都知道，在中國積弱的時代，列強的欺辱，國脈的存亡，即已是鐵錚錚清楚不過了的事實，因此中華民族這個建構起來的團結符號縱使不清楚，也自然而然地會變得很清楚。在以前的時代，不管什么樣的場合，只要有人呼出“中華民族不會亡”、“驅逐滿清，以建中華”、“中國一定強”這種口號，一定會有排山倒海的響應。情境造成的國情符號，因為情境已很清楚，團結符號清不清楚事實上已不是那么重要。弱者本來就有講不清楚的權利！

但今天之情勢已變，中國已不再是弱者，而是正在變強。這時候，中國人講團結符號就有講清楚的義務。當中國在講“中華民族復興”、“大國崛起”以及“漢唐盛世”諸如此類的比喻時，對聽過的人而言，乃是他們記憶中的中國歷史經驗都全部活了回來！

就以中國和平崛起、中華民族復興這個題目而言，新加坡的李光耀即發表過他的評論。他說根據中國當前的教育，他實在很擔憂中國的下一代會是個對周遭國家頤指氣使的霸道國家，中國的崛起勾起了中國以前把東南亞國家視為“藩屬”的歷史記憶。

因此，李光耀遂主張美國繼續留在亞洲作為對中國的制衡，他也希望印度崛起，制衡中國。李光耀不是個對中國有敵意的領袖，他和中國歷任的領袖都情意甚篤。連李光耀都對中國未來的復興憂心忡忡，其他國家可想而知。

當人們用過去來定義現在和未來，就應知道，歷史其實是個多面刀，歷史中有很多好東西，但也有很多壞東西。漢唐是盛世，但漢唐也是中國主宰韓國和越南相當大部分的時代。中國在沒有積弱之前，曾有相當長的時間是中華帝國，當我們在談中華民族復興時，我們不要忘了中華帝國的那段歷史，中國人不記得，其他國家可都記得。

也正如此，在中國崛起、中華民族復興的這個時代，我遂主張中國在新認同的創造上，不宜用歷史性的比喻和概念，應該用指向未來的概念。用未來定義自己的國家和民族才真正有利于國家民族的重生。中國現在需要的不是復興，而是重生！

今天的世界有許多國家都對中國寄予希望，希望未來的中國持續進步，對世界的和平作出貢獻，也能對人民的幸福有所獻替。如果用過去來定義現在和未來，是達不到這個目標的，只有用未來的愿景定義現在，才可能替國家民族找到重生的坐標，這也是我對中國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