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職業魅力重拾

黃祺

一家男性員工較多的企業，找到上海某三甲醫院的一位護士長，提議組織聯誼活動，也就是相親會，護士長帶上10名“美小護”前往。聯誼會結果不出護士長所料：一對也沒成。

多年前，護士曾經被視為賢妻良母的最佳人選，而如今，剩女護士越來越多。護士長坦言，男青年們一旦了解到護士職業的辛苦，大多打了退堂鼓。

護士，被譽為“白衣天使”，但在現實中，卻是一個尷尬的職業：工作時間長、上夜班、收入與付出不對等、得不到社會尊重、職業前景狹窄……因為這些原因，近年來護士崗位人員流失嚴重。

護士職業魅力的丟失，一方面源于社會的偏見，一方面也因為護士職業缺少更多的發展空間。在發達國家，專家型護士是護士職業發展的一個重要方向，這個理念如今也已經在國內醫療行業中得到實踐。

?？谱o士（specialty Nurse，SN），在發達國家一般是指某專科具備一定條件的護士，在某一特定領域接受短期培訓后，取得相應的資格證書，并能在此領域熟練運用護理技術、知識，從事高水平護理實踐的注冊護士，如ICU?？谱o士、手術室?？谱o士等。1980年美國護理學會將臨床護理專家（Clinical Nurse Specialist，CNS）定義為：“具有碩士或博士學位的注冊護士，有豐富的臨床實踐經驗且精通某臨床專科特殊領域的知識和技能，并有較高的護理水平?！?/p>

專科護士為年輕護士的職業規劃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讓護士這個職業重拾獨特的價值。護士是醫院中與患者接觸最直接、最密切、最連續、最廣泛的醫務工作者，直接影響著患者在看病就醫過程中的體驗和感受?，F代社會對護士的要求，早已不只限于打針發藥。越來越多新技術、新儀器的應用，以及強調以人為本的服務理念，要求護士有更全面的專業知識。護士的素質直接影響著醫療工作的進展和效果，乃至病人的病情甚至生命。

“有腦”的護士

2年前，一名腎衰竭患者來到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仁濟醫院孟曉紅的護理門診，因為腎功能喪失，患者必須依靠造口排尿。由于經濟窘迫，這位患者自制了一個簡陋的造口袋，尿液整日滲漏，讓造口附近發生了嚴重的炎癥。

孟曉紅掀開患者衣服，為他更換了專業的造口袋，造口袋服帖地依附在患者身上，終于結束了患者“泡在水里”的生活。“造口袋換得好，一個可以用一兩個星期，換得不好，一天就要用好幾個。一個造口袋要幾十元，對于患者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p>

第二天早上7點半，孟曉紅剛上班，這名患者堵在樓梯口等她，只為道謝。“病人說，2年多的時間里，他第一次平躺著睡了一覺，之前他不得不半坐半臥，以免躺在尿液中?！?/p>

“后來我每次跟年輕護士講課，都會提到這個故事。我想說的是，護士的工作可以解決患者最實際的困難，像這個患者，每兩個星期花幾十元錢換一個造口袋，經濟上基本可以承受，但換的技術水平不一樣，他的生活質量就完全不一樣了。”造口護理，是目前很多患者在接受手術后必須面對的困難，腎臟手術、直腸手術、膀胱手術后，以及尿便失禁的患者，不得不借助造口來維持生理功能。

孟曉紅，是一名專業的國際造口治療師，也是仁濟醫院臨床護理專家之一。孟曉紅每天的工作安排與普通護士有些不同。一早，她要去為即將手術的病人進行宣教，告訴他們手術后會面臨哪些問題，讓他們對未來的生活做好生理和心理上的準備。接下來她要去外科，評估病人的造口狀況，提出處理意見，一些患者需要她換藥、拆線、拔管。下午，孟曉紅在自己的護理門診坐診，接待的病人大多像她舉例的患者一樣，遇到了與造口有關的種種麻煩。

一天下來，孟曉紅記不清要處理多少造口，接待多少病人，給出多少處理意見，辛苦不言而喻，但孟曉紅卻常常能在這份工作中體會到成就感。

近幾年，仁濟醫院推出一系列措施，鼓勵專科護士的發展。醫院通過嚴格篩選，選拔并任命四名在上海乃至全國具有威望的臨床護理專家，賦予她們榮譽與責任；優先發展危重癥、急診急救、手術室、糖尿病、腫瘤、移植等領域的專科護士；通過擂臺，儲備了一批熱愛?？谱o理工作，并愿意致力于專科護理發展的后備骨干。

?？谱o士到底有什么不一樣？仁濟醫院心胸外科重癥監護室護士長鄭微艷舉了一個例子。重癥監護室里都是危重病人和術后病人，病人的體征被各種儀器監控，過去如果護士發現監控數據異常，只管打電話叫醫生來處理，而現在對專科護士的要求是，如果發現異常，首先自己要對常見的情況作出判斷，能夠處理的自己處理，然后再叫醫生來，并向醫生給出自己的建議。

“過去我們覺得護士就是醫生的腿，醫生的手，專家型的護士應該有自己的‘腦。”仁濟醫院護理部主任楊艷介紹說，醫院為了培養專科護士，成立了專項基金用于培訓和開展學術交流。楊艷當過多年的護士，她清楚地知道，專科護士的角色給臨床護士在專業上的發展開拓了全新的領域，培養護士走上專業化道路，能成就護士的專業價值感，并讓年輕護士對職業有更多的認可和信心，使護士職業更具魅力和吸引力。

護理專家怎樣煉成

?？谱o士是一個舶來的概念，一些西方國家已經擁有比較完整的準入、培訓、管理和考核制度與標準。但在國內，對?？谱o士的要求與規范尚未統一，各省市和醫院，都在根據自身的情況探索?？谱o士的發展之道。

在上海仁濟醫院，?？谱o士多從在本?？祁I域工作多年，專業能力較強的高年資護士中選拔和培養。

2007年，孟曉紅經過3個月的系統培訓并考核合格后，獲得“國際造口治療師”證書，全國獲得這一認可的護士，不到500人。看起來，集中培訓只有3個月時間，并不算長，但孟曉紅從普通護士走到專家型護士這一天，則經過了長期的學習和經驗積累。

孟曉紅是1980年代當上護士的，當時醫院對護士的要求一般是中專學歷，但孟曉紅對自己卻有更高的要求。在辛苦的工作之余，孟曉紅完成了大學本科學歷。除了提升自己的學業水平，孟曉紅在業務上的鉆研，也使得她從眾多護士中脫穎而出。

學歷和工作經驗，還只是成為造口?？谱o士的起碼條件，全國現有7所造口?？谱o士培訓學校，3個月的造口專科護士培訓，采取的是“嚴進嚴出”的培訓原則。

在護士崗位上工作近20年后，鄭微艷也終于獲得了上海市頒發的重癥監護室專科護士證書，這代表著她多年的經驗和專業能力得到認可。對于護理的專業化，鄭微艷有她自己的看法。

美劇醫療劇里，重癥監護室常常是一派緊張、忙亂的景象，但鄭微艷對自己團隊的要求是，沒有慌亂才是真正的專業?！拔覀円郧靶麄髯o士工作的高尚，總是說一個病人排不出大便，護士就上去給他摳出來。我的要求是，在病人發生便秘之前，就要發現便秘的趨勢，是不是飲食結構有問題，是不是某一種藥物引起的問題，是不是補水不夠。專業化的護理，是在發生問題之前發現征兆，而不是出了事情去緊急處理。”

正如鄭微艷希望的那樣，記者在重癥監護室看到，病房里安靜、有序，護士們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

鄭微艷介紹說，這些年人口老齡化，重癥監護室高齡患者特別多，而高齡患者往往身患多種疾病，病情復雜，對重癥監護室護士的專業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重拾職業魅力

近年來護士流失現象在各類醫院中普遍存在，護士職業漸漸失去它的魅力。

今年剛剛過去的護士節，仁濟醫院護理部發起了一個名為“護士夢”的微文征集活動，護理部主任楊艷看到，征集到的一千多個“護士夢”中，“尊重”、“理解”是出現頻率最高的關鍵詞。

楊艷解讀說，護士們對自己的職業缺少認可，最主要的是因為感受不到來自患者、患者家屬甚至醫生的尊重和理解，這與社會的偏見有很大的相關性。當然，她認為“有所為，才能有所位”，護士要想贏得尊重，首先要讓自己專業知識和技術水平過硬，讓醫生與患者感受到護理的價值。

護士職業漸失魅力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在注重個人價值的年輕人看來，護士職業在職業發展上也受到限制。

“所有的小護士都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成為護士長，理由很簡單，當上護士長就不用‘翻班了?！彼^“翻班”是指12小時一班的排班制度，護士們最怕上夜班，常年上夜班的辛苦是外人難以體會的。

現在，?？谱o士為護士職業發展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陸曄峰是仁濟醫院肝移植病房的年輕護士，他的特殊不僅在于他是為數不多的男護士，而且還是一名擁有碩士學位的高學歷護士。

經過7年的學習，陸曄峰2010年進入醫院，成為臨床護士。陸曄峰本科階段學習護理專業，并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是專業調劑的結果。進入大學很長一段時間，陸曄峰對自己的專業很不滿。“想起其他學臨床醫學的同學，畢業后就能獨立行醫，自己畢業了也還是護士，的確是很不平衡?！?/p>

慢慢地，陸曄峰開始認識到護理專業的價值?！爸袊淆g化嚴重，對護理專業有很大的需求，而且男護士畢竟少，可能會有更多機會?！彼_始轉變想法，并選擇深造。

進入醫院后，陸曄峰把專科護士當做自己職業規劃的目標，他覺得，相對于管理崗位，專科護士更有“挑戰性”。隨著護理專業畢業生整體素質和學歷的提升，學生們在選擇護士職業時會更多地考慮職業發展，專科護士顯然會為護士職業加分不少。

做護士長將不再是年輕護士唯一的奮斗目標，在一些護士眼里，?？谱o士比護士長更有吸引力。1994年，孟曉紅就已經當上仁濟醫院泌尿科護士長，是當時年紀最小的護士長之一，2012年，她請辭護士長崗位，成為純粹的?？谱o士。孟曉紅說，?？谱o士的工作她更加喜愛，也更能體現自己的價值。

專家型護士，將會成為護士職業發展的趨勢，不過目前各家醫院對專科護士的培養，大多還處于探索階段。“待遇上、職責上的區別，目前都還沒有體現出來?！?/p>

“護士特別在意榮譽感，在沒有其他區別的時候，哪怕是在制服上有一定的體現，?？谱o士也會感到滿足，會覺得得到了尊重?！编嵨⑵G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