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中的桂河大橋

短短幾天的泰國之旅，卻堪稱我一生的財富。不論是那現代建筑和佛院寺廟交相輝映、古典與現代氣息和諧并存的“天使之城”曼谷，還是那山川河流交匯、散發著迷人古典氣質的“泰北玫瑰”清邁，還有以陽光、沙灘和海鮮名揚世界的“東方夏威夷”芭堤雅，都令游客們津津樂道，而最令我終生難忘的，卻是那夕陽中的桂河大橋。

桂河大橋位于曼谷西北部一百公里遠，建于1943年，橫跨桂河，這與一段歷史有關：二戰期間，日軍進入泰國期間，強迫盟軍戰俘和勞工建造鐵路連接緬甸及泰國，這條鐵路后來被稱為“死亡鐵路”，因它是犧牲了無數寶貴性命后才得以完成。桂河大橋就是其中的一段，恰恰是“死亡鐵路”的咽喉。大橋的一邊地勢較為平緩，但一過河便是險峻的群峰，有的路段甚至就開鑿在懸崖絕壁之上。當時，自然環境極期惡劣，施工工具非常簡陋，日本軍隊對勞工和戰俘殘酷虐待，造成數萬人被折磨致死，其中多數為中國人。桂河大橋刻下了華人及多個國家的勞工和戰俘的血淚史。

我們旅游團乘大巴經過3小時的行程，到達目的地時已是黃昏時分。走下車，熱浪撲來，到處都是商鋪攤床，游人來來往往，十分熱鬧。當地導游引領我們擁擠著轉過街角，桂河大橋映入眼簾。

橋面是用鋼梁建成的鐵路，下面有7座水泥橋墩支撐著，桂河水靜靜地流淌著。這座橋原為木橋，幾經飛機轟炸，早已毀壞，現在我們看到的橋是后修的。如今大橋已廢棄，成為旅游景觀。

游人很有禮貌地互相讓路，不少歐美國家的人也到此光顧。兩側欄桿依稀可辨當年的彈痕。漫步橋上，頓覺陰冷。是由于無數無辜生命的逝去，冤魂的無聲控訴？我輕輕地撫摸著彈痕，那一剎那似乎穿越到遙遠的過去。我看到，無數無辜勞工，破衣爛衫，骨瘦如柴，在日本鬼子的皮鞭下艱苦地勞動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勞工由于不能繼續干活了，被幾個鬼子拉出去槍斃。臨死前，他跪向祖國的方向……

70年前，這里是人間地獄！

站在大橋那已經銹跡斑斑的鐵軌上，我仿佛看到一列火車怒吼著，冒著濃濃的黑煙，迎面駛來。而我的心也隨著火車的開動而震撼。

當地的導游是一位華人，身材瘦小，三十幾歲，其祖父早年為了生活來到泰國。夕陽把他的臉孔照得紅彤彤的，映得他的眼睛明亮，似乎是燃燒著的火炬。

他用悲愴的語氣介紹完這段悲慘歷史之后，又接著講述了一段更加感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洪庭章和梁山橋。

從臺灣來到泰國的洪庭章，對當年那些不幸被抓走的中國同胞倍感同情，因為修建“死亡鐵路”的軍夫中，就有他的家鄉人。二戰時，中國派出一支遠征軍到泰國和緬甸交界處抗擊日軍，后來杳無音信。洪庭章從小對遠征軍就非常崇敬，他認為，必有遠征軍被擄后死在“死亡鐵路”。

另一位華人梁山橋提出設立紀念中國遠征軍靈位的構想，洪庭章竭力支持。他先買來木板做成了靈位木牌，油漆停當，然后由梁山橋在上面題字。紀念木牌立好后，成了當地華人團結和尋根的紐帶，每逢大的節日，當地全體做生意的華人集體到靈牌前燒香磕頭，舉行儀式緬懷這些死在異國他鄉的先輩們。

到這里的華人游客見到靈牌，感動于那段歷史，許多人傷心流淚，有的燒香，下跪，磕頭，一時香火鼎盛。見此情景，他倆決定再做一個大的紀念碑。租了一個小公司的場地，梁山橋買來了三角鐵架和鐵板，他的工具就是一把電鉆。不料幾日后他的電鉆被偷了，經濟困難的他沒有財力去購買一把新的電鉆。苦悶中他只好求助朋友。在曼谷的幾個朋友聽說后，幾個人湊了幾千泰銖給他，讓他再買一把新的電鉆來完成這個工程。

2004年春天，紀念碑做好了，一共分三個部分：碑座、碑底、碑體，整個碑形是一把沖天豎立的劍，高6.4米。劍形朝天，象征抗擊侵略者不屈的中國士兵精神，他們遠征萬里，不畏死亡，抵抗侵略者。紀念碑被安放在桂河市場里面的展覽館廣場。那時，中國商人租了那片場地，當地的泰國地主也沒說什么。后來，泰國地主要求梁山橋他們將紀念碑搬走。梁山橋和當地的幾個華人商販多次與地主交涉，曉以大義，但泰國人始終無法理解中國人抗爭日本侵略者的愛國緬祖情感，在他們的心里，歷史上他們與日本人一直合作愉快，而且也忌諱這里擺放死者的紀念碑。在地主多番催促下，梁山橋他們實在頂不住了。幾個華人委屈而又無奈，只得將這個紀念碑拉到河對岸，放在了河邊，這時，華軍碑才剛剛豎立了兩個多月。梁山橋失望了，他并沒有多少錢，也并非當地人，而是一個落難泰國的中國人，他無力挽回這個局面，因此產生放棄的想法。幾個月之后，瘋長的河邊野草已經將碑完全掩蓋，站在河對岸，看不到任何碑的影子。

2005年春天，一個來自澳大利亞的華人小伙子不知在哪兒聽說了桂河大橋有一個紀念遠征軍的紀念碑，他想過來看一看?？傻人麃砹?，在觀景臺上，他怎么也找不到那個碑在哪里，他幾乎懷疑自己被人騙了，四下打聽，有人告訴他，這個碑在對岸。在導游的帶領下，他來到了橋對岸，一片瘋長的野草，沒有任何碑的影子。他疑惑地看著導游，導游用手指著草里，他走前幾步，撥開草叢，一個高高的紀念碑躺倒在亂草中，上面寫著：中華英烈浩氣長存。這個七尺男兒愣了一下，霎時間，眼淚滾滾而下——他絕對沒有想到，這一地的英烈竟是這樣的結局。他掏光口袋僅有的20元澳幣交給那個華人導游，“不好意思，我沒帶多少錢，只有這么多閑錢，請你轉交老梁，囑咐他無論如何要把這個碑豎起來，”年輕人眼中含著淚光飽含歉意地說，“我們中華民族的英烈們不能這樣倒著呀！”十多天后，這位導游找到了老梁，將錢交給他，并把這個澳大利亞小伙的話告訴了他。老梁頹廢的心好像被打了一針強心劑，又沸騰了，心底里豎碑的愿望再也壓抑不住，他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碑豎起來。20元澳幣，折合600多元泰銖，他請來當地一些朋友，大家七手八腳地將碑豎了起來。誰知當地警察競要求把碑拆了，說如果不拆，就要去坐牢。客居異國，老梁沒有能力擺平此事，只好玩起了躲貓貓，躲了一年多。

這里還有另一個融合著血與淚的故事，那就是遠征軍墓。2004年元旦前后，當紀念碑做好后，梁山橋開始寫祭文，寫得太入神了，傷心處禁不住流淚，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后的一位老人也在默默地流淚。老人顫抖著聲音說：“你知道嗎，我就是當年在這里修這個橋的勞工，我幸運地活了下來，如果不是命大，我也會死在這里的。你知道嗎，都說桂河大橋、連同死亡鐵路是歐洲戰俘修的，我告訴你，我們中國人，也有很多勞工被強迫在這兒修鐵路。”這位老人現在是新加坡華僑，名叫黃思慕，他的家鄉在福建，當年，他被日本人抓為勞工，被強行押送到這里來，根本就不知到了哪里。當年，盟軍對這座橋轟炸特別厲害，而日本人對待這里的戰俘和勞工都特別嚴酷。具體有多少中國勞工在這里，他也不能完全搞清楚，只知道有很多很多，而最后活下來離開的，卻寥寥無幾。黃還說，當時有很多中國軍人，是從中國大陸被抓過去的。這些中國軍人和他們以及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的勞工在一起，被迫穿日本軍服，只是沒有徽章。因此在當地泰國人及西方戰俘的眼中，且有的文章中依然提及：修建鐵路的工地中，被放在最苦最累的崗位上的是“日本人”勞工，而實際上他們都是中國人。日本哪里會把自己人當勞工奴役呢？日本人做的是荷槍實彈的監工，受苦受累的都是中國人?。蓚€人聽到了這個真相，無比的憤慨！在跟警察周旋的拖延階段，老梁想盡辦法，多方籌措，最終買到了這塊1000平方米的地，建了一座孤軍墓。

墓上雕刻的形象非常特別：一個戴著鋼盔從地里爬出半個頭的軍人，兩只眼睛大睜著，透著悲壯和憂傷。老梁說：“設計成這樣，最能表現中國遠征軍的形象了，”他接著說：“我首先想到他們死不瞑目，那么一定要露出兩只眼睛。有了兩只眼睛后，就要設計個頭像了?！睘榱嗽O計這兩只傳神的眼睛，曾難壞了老梁，一個世界級的雕塑家看了遠征軍的資料后，回復電子郵件說：“我愿意接受這個完成世界上最悲壯的軍隊的雕塑的任務?！比欢狭簠s沒有一分錢去請他來。最后，梁山橋決心自己做?？稍趺醋瞿?？毫無頭緒。他做了幾次，都非常不理想。最后，靈光一閃，老梁拿相機將自己的雙眼照了下來，然后放大，仿照這兩個眼睛做出來這對“不瞑目”的眼睛。確實，遠征軍雕像的眼睛，也是所有中國人的眼睛。他們頑固地盯著前方的天空，盯著遠方的祖國，好像在無言地詢問祖國是否已經把他們拋棄遺忘？遠征軍墓前是一條人來人往的路，老梁就居住在墓地前面挨著道路的一個小房子里。曾幾何時，老梁聽到走過這里的泰國小孩問媽媽：“媽媽，這里是干什么的呢？”媽媽回答說：“紀念日本人。”老梁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他又做了一個國民黨的青天白日軍徽安在盔形的墓上，用以標明——這是紀念中國軍人。可是，一段時間后，一個泰國小孩又路過這里，也問自己的媽媽：“媽媽，這里是什么？”他的媽媽還是回答說：“紀念日本人?！?/p>

在泰國人的文化里，泰國跟日本一直是友邦關系。即使在二戰時期，泰國也沒有被日本奪取過主權，兩國關系友好。二戰后日本鐵路公司跟泰國合作重修了被盟軍炸毀的鐵路和橋梁。今天日本更是泰國經濟發展的密切伙伴。因此，泰國極少宣傳日軍侵略暴行和抗日戰爭。泰國人只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使用的鐵路是當年日本人建造的，而日本人在這里被盟軍炸得非常慘，他們不清楚被日軍奴役的幾十萬戰俘和強迫勞工的悲慘生活，甚至不少人是同情日本人的。這也就是為什么日本的紀念碑戰后在這里很快就修好的原因。梁山橋說：“有人問我為什么做這個紀念碑和孤軍墓，我說，如果我不做的話，這個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人做了。做這個，我賣掉了曼谷的兩間房子。我的老伴也累死在這兒了?！庇行┡_灣的大學生來到這里，在紀念碑前痛哭?！八麄兏嬖V我，在臺灣的教科書里，對遠征軍有著很高的評價，但來到國外，實在沒想到遠征軍的地位如此之低?！绷荷綐蛘f。很多中國大陸游客來到桂河橋，導游告訴他們，對岸是緬甸，不要過去了。于是，很多人沒能到達華軍碑和墓地看一看。還有的人坐觀光火車過大橋時，看到了華軍碑，以為是善良的緬甸人為紀念中國遠征軍立碑的。渡過橋的少數中國游客，看到了梁山橋的孤軍墓志銘，震撼不已——原來中國曾有一支了不起的出國抗日遠征軍，而大陸的教科書里沒有提及。有人回去后在博文中寫道：遠征軍的歷史被大陸的意識形態有意消失，這是不公平的；遠征將士同樣是中華優秀兒女，應該得到全中國人民的禮敬。

當地的華人導游的故事講完了，可是我的心卻澎湃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當年日本軍國主義對亞州各國的侵略，給各國人民帶來了深重災難，犯下了滔天罪行。如今，日本軍國主義勢力抬頭，企圖修改和平憲法，對不屬于它的領土提出主權要求，這不能不引起全中國人民、亞洲人民、全世界華人，乃至全世界人民的警惕！

歷史應當被正視，絕不容歪曲；歷史應當被借鑒，絕不能重演！

普天下的炎黃子孫啊，我們絕不能忘卻國恥，我們要團結一心，我們要振興中華！

離開桂河大橋，我不時地回望。

在夕陽的余暉中，在遠山的映襯下，桂河大橋靜靜地橫臥在汩汩奔流的桂河之上，向人們述說著自己悲慘的身世和人類歷史上的慘烈戰爭。這傾訴，雖無言卻有力。那一幕幕血腥的歷史，沒有人知道，唯一見證的只有滄桑沉默的桂河大橋。

我邁著沉重卻堅定的步伐離開了，心中卻在默默叨念著我的愿望：

愿桂河大橋上不能歸鄉的中國人的冤魂安息！祖國不會遺忘你們。

愿世界和平！

（責任編輯 張曉光）

作者簡介：趙欣，男，漢族，畢業于東北師大中文系。德惠市人民法院副院長，德惠市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