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燕
改革開放以后,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下的土地所有權歸集體所有,農民享有土地的承包經營權,農民可以采取轉包、出租、互換或其他方式的流轉,農村土地使用權在流轉的同時具備了流轉價格。中國農業改革取得的經濟增長,是以土地使用權的改革為前提,其優點是容易發動和推廣。
在現代世界經濟中,農民往往處于邊緣位置,他們一只腳站在市場內,另一只腳留在維生經濟中,農民部分地參與常常是不完全或不全面地投入和產出市場。農戶選擇的土地流轉對象、流轉方式、價格高低,都深刻地影響著土地流轉市場,種糧大戶、龍頭企業多根據各地獨特的比較優勢(各地最適應生產特定作物或牲畜的物質資源的地區分布),進行相應的農業投入與產出,以實現其利潤最大化。
筆者認為,土地流轉應以農戶為核心。
在土地流轉當中,價格發揮著路標作用,它把資源引向最需要它們的地方。土地使用權流轉價格應該是土地流轉市場的核心,合理的土地使用權流轉價格有助于保護農民權益,促進農民增收。
作為經濟整體中的單個人,所有其他人的行為都被“抽象”在一個參數里,這個參數就是價格。目前我國以農戶為流轉主體。
流轉去向主要可以分為四大類:農戶→農戶(本村或本地農戶、外來農戶)、農戶→種糧大戶、公司+農戶、農戶入股土地合作社。四種主要流轉形式考慮的因素、訴求不一樣,流轉價格亦有較大差別,應確立若干種因素及其在影響農村土地。
筆者在江西南昌、新建、新干、九江、遂川、安義等多個縣市、20個鄉鎮進行實地調研,隨機發放240份問卷(每個鄉鎮5-10份)。調查采用入戶訪問為主,每個村莊訪問1-2個農戶,每個縣不超過50份,分別選擇與鎮、縣城或遠或近的村莊,以保證問卷的多樣性。共收回210份有效問卷,有效率達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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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調查發現,江西的土地流轉主要有如下四種形式:
在上述被調查的幾個縣里,筆者發現,農田大量拋荒的現象幾乎沒有,只在個別村莊發現少量農田存在暫時性拋荒的現象。農戶外出務工,通常會轉租給本村農戶或親友進行耕種。有將近1/3(32.1%)的農戶的土地流轉選擇私下交易,不經過村委會。問及原因,29.2%認為私下交易方便;34.6%農戶認為村里自己或已有農戶之間的流轉之轉租年限不確定,可以隨時收回,23.4%農戶認為農戶之間的流轉糾紛少。
通過問卷分析發現,40.7%的受調查村莊存在農戶之間的土地流轉行為。土地的肥沃程度、產量會明顯影響流轉價格高低。農戶的年齡、受教育程度、組織化程度對流轉價格幾乎不發生作用。有些村莊的流轉價格選擇以農業補貼的價格130元/畝為流轉價格 (江西的農業補貼是130元/畝,農村土地使用權發生流轉后,無論何種形式,農業補貼都歸農戶所有。)。調查發現,農戶→農戶形式下發生轉入或轉出土地行為的農戶,轉入者45歲以上占40.6%,這與青壯年勞動力外出務工現象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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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西,農戶與農戶之間的流轉價格普遍較低。為保持對承包土地的承包權,30.3%農戶選擇“為了不荒廢土地”而將土地轉出,原因應歸結為當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制度約束:如果農田超過兩年不進行耕種,村委會有權將承包地收回。
親友之間的流轉一般都是價格低下或零價格。以新干縣為例,農戶之間的流轉價格為零的情況占40.7%,即便有價格也普遍不高,在60元、80元、100元、130元之間浮動,且有一定地域性差別。南昌縣、新建縣靠近省城南昌,農村土地流轉價格相對稍高,農戶之間的土地流轉價格在150-400元左右。
雖然不擁有土地的產權,但農民也不會放棄與其承包土地相伴的一些權利。一些農民子女入讀高校,農民不愿意將其戶口遷離,仍保留子女在當前土地制度下享有的一些農業補貼等福利等。在村域經濟沒有更多其他農業經濟市場主體滲入的情況下,農戶作為理性經濟人,其行為仍然適應了“人類行為具有自利以及實現利益最大化”的逐利經濟人之特點,無論處于完全競爭與不完全競爭市場環境下,農戶都會爭取單一的效用函數(農戶所有成員的聯合福利)最大化,以收入作為效用函數的唯一自變量,農戶明顯會追求利潤最大化與效用最大化。
造成農戶→農戶流轉價格低下的主要原因大致有如下幾個方面:一是農戶土地產權不明晰以及農業比較收益低,51.4%農戶認為家庭承包的田地無法維持基本生活保障,農民仍然處于維持生計狀態中;二是農村宗族色彩的傳統影響,農戶之間多為至親或同宗親友;三是該流轉方式多發生在江西經濟比較落后地區,其農業邊際成本與收益較低下。
根據江西省農業部門的統計,2012年江西省百畝以上種糧大戶為11736戶,比2011年增加2424戶。江西省種糧大戶與農民之間,多成立專業合作社,如新余市湖陂葡萄專業合作社、九江志強養蜂專業合作社等。江西省農業廳規定從2013年起將逐步提高種糧大戶的補貼門檻,并取消現行對種糧大戶的現金直接補貼,改為通過項目支持種糧大戶發展。能夠獲得項目支持的種糧大戶“身價”門檻也相應提高,包括承租并實際耕種500畝以上的水稻種植大戶和承租并實際耕種1000畝以上農田的水稻種植專業合作社兩大類。
農戶將土地轉出給種糧大戶耕種,種糧大戶經營項目多樣,糧食生產、蔬菜大棚、養殖業、經濟作物種植等,價格相對較高。種植水稻,土地貧瘠的也有90—100元/畝,中等肥沃有200元/畝;種植經濟作物(如花生、蔬菜大棚等),一般價格在700—1000元/畝浮動。調查表明,農村最低生活保障、農戶年齡、組織化程度與其關系并不顯著。33.7%農戶認為,農田的肥沃程度、畝產量、種植品種與實際流轉價格之間存在顯性關系,土地越肥沃,價格越高,種植品種的收益越高、畝產量越高,價格同樣較高,且物價上漲與流轉價格存在密切關系,流轉價格會隨物價上漲而提高。
安義縣種糧大戶凌繼河成立綠能農業公司,轉包鼎湖鎮鼎湖村等村莊近一萬畝農田,從事高產水稻種植。采取“公司+基地+農民專業合作社+農戶”的形式,與農戶簽訂土地流轉合同,每年一簽,租期為一年。2011年農戶農田轉包價格為350元/畝,2012年轉包價格為420元/畝,2013年流轉價格為460元/畝。調查中問及農戶為什么每年一簽,農戶回答因為物價會上漲所以價格抬高。深層原因則是因為機械化或現代良種的推廣使農業生產率的提高、農業利潤的提高而導致流轉租金的抬高。
持有的收入來源之農業要素的邊際偏好與動機達到均衡狀態時,收入流價格會相應增加。種糧大戶(或專業大戶)依據各地的比較優勢,與農戶之間圍繞土地使用權流轉價格,存在博弈、合作、互惠關系。農戶與種糧大戶的合作過程中,通常會成立農民專業合作社,對雙方實行監管,在合作中實現利益最大化或財富最大化。相比無償或低價轉租給本村農戶而言,種糧大戶開出的每畝流轉價格較高。但由于缺乏更完善的制度制約,導致少數地區出現種糧大戶鉆制度空子的搭便車行為(將土地荒廢,只為騙取政府補貼現象)。
公司與農戶之間,通常采取“龍頭企業+專業合作社+農戶”的模式。自2012年起江西省開始培育壯大龍頭企業,該年3月有13家企業被江西省農業廳認定為第五批農業產業化國家重點龍頭企業。至此,重點龍頭企業達40家。截至2011年,全省加工型龍頭企業達2800多家。472家省級龍頭企業實現銷售收入1500億元,其中銷售收入超百億元的企業3家,超10億元的24家。
農戶將土地轉出給農業龍頭企業公司耕種,大多經營糧食生產、蔬菜大棚等。以豐城市為例,該市開發富硒產業,引進農業龍頭企業10個,引導公司與農戶簽訂合同,農戶以旱地200元/畝、山地60元/畝、水田300元/畝的流轉價格轉租給公司。農民成立農民專業合作社,為農民提供就業崗位以及技術支持,企業直接安排農民就業超過5000人。
靖安縣鑫植源農業生態科技開發有限公司,每年平臥菊三七產值達2000萬元。該企業與農民簽訂土地流轉合同,每畝地支付500斤谷子給農民,留守于村的年長農民在該企業務工,每月有1000元工資。調查問及農民是否滿意,農戶很滿意地回答比種田劃算,至少每個月有1千元的工資收入。
通過問卷整理發現,24.2%農戶認為年齡、受教育程度與“公司+農戶”方式的流轉價格關系不顯著;32.2%農戶認為土地的肥沃程度、畝產量與其關系顯著。土地越肥沃、畝產量越高,該田地轉出的價格相對較高。
“龍頭企業+專業合作社+農戶”已經成為江西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的強勁勢力。龍頭企業(公司)依托各地獨有的比較優勢,承包上萬畝以上的農田或山林,發展生態農業。農戶既獲得流轉價格收益,留守在村里的年紀稍長農戶通過農民專業合作社的技術指導,在龍頭企業公司耕作,每個月能獲得一筆較為可觀的收入,從而實現農民增收。
2010年5月,為發展鄱陽湖生態經濟區,江西省工商局出臺22項新舉措,首次規定農民可用土地承包經營權作價入股設立農民專業合作社,探索享有林地承包經營權的農民以林地承包經營權和林木所有權出資,興辦林農專業合作社。
但農戶入股土地合作社在江西省并不多見,遂川縣雩田鎮邁出了第一步。2012年3月,遂川縣雩田鎮以龍腦村為中心,農民以承包土地入股專業合作社,合作社創建龍腦萬畝井岡蜜柚基地。農民專業合作社根據收益,對農民進行年終分紅,按四六分成,農戶得四成,合作社得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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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經濟學家米爾頓·弗里德曼認為,價格發揮著三方面作用:一是傳遞信息,二是為資源使用者提供激勵使其接受信息的引導,三是為資源所有者提供激勵使其遵循這些信息。
通過問卷分析比較,大部分農戶更愿意將土地轉出給種糧大戶或龍頭企業;甚至有些農戶同時選擇種糧大戶和龍頭企業。問及原因,選擇轉出給本村農戶的,23.4%認為糾紛少、方便;選擇轉出給種糧大戶或“公司+農戶”的,34.8%選擇轉出價格高。
新制度經濟學理論認為,個人效用函數只依賴于他自己的選擇,而個人最優選擇只是價格和收入的函數。從表3可以分析得出,農戶選擇差別的依據顯然是由價格和收入這兩個因素所決定。而新的農業市場主體(種糧大戶、龍頭企業),其改變農業投入和產出的水平與類別、規避農業風險以及不確定性方面能力強大,同時大幅采用農業機械化操作或采用農業新技術、新良種等,從而導致農業生產率得到提高,農業收入相應提高。
1.江西農村的土地使用權流轉以轉包和出租為主,農村土地使用權流轉方式及價格存在地區差異。經濟相對落后地區,流轉方式以農戶→農戶為主,流轉價格偏低甚至無償;經濟較為發達地區,流入方以種糧大戶、龍頭企業公司為主,流轉價格相對教高。
2.江西農戶之間自發的流轉價格偏低。口頭約定為主,承租期限不確定,可隨時收回;種糧大戶、龍頭企業依據各地比較優勢進行農業投入與生產。
3.農戶→種糧大戶(專業大戶)的流轉價格相較稍高,但其帶給農民的利益并不穩定。須提供更穩定的流轉平臺以及出臺相關政策加以扶持。
4.“公司+農戶”型土地流轉價格相對偏低,但其富農意義更持久長遠。農業龍頭企業公司立足本土本鄉資源優勢,帶動農民增收致富。
5.農民專業合作社貫穿于“農戶→種糧大戶”與“公司+農戶”形式中。江西全省已建立近2000家農民專業合作社,是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的主要形式。但也存在農民專業合作社流于形式現象,接受調查的農戶表示不知道農民專業合作社或不清楚其作用,協約簽訂之后,農戶不再過問。
通過調查分析,農戶與其他經濟主體之間合作順利進行與互惠互利能否實現的關鍵在于合理制度的安排與調節。只有依賴于可行的制度安排,才能將阻礙合作與不確定性因素減少到最低程度,減少外部性以及搭便車行為的發生,從而實現農戶與其他市場主體互利雙贏。
家庭農場將成為種糧大戶、龍頭企業、農民專業合作社之后的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的新興代表。2013年1月中央一號文件雖然響亮提出發展家庭農場的口號,但是學界對家庭農場缺乏明確的定義與界定標準,是迫切需要進行深刻探討的問題。
價格和收益是農戶選擇其他市場主體時所考慮的主要函數,綜合調查研究分析,江西省應大力扶持種糧大戶、發展“公司+農戶”,并為其提供更良好制度載體以及流轉平臺,以推動江西農業適度規模化經營以及農業現代化之實現,促進農業經濟增長以及農民增收。
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的中國經濟體制改革,作為界定產權的主要角色——政府,政府下放的大部分權利在最初是無法轉移的,如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并不允許農民轉移土地使用權。但隨著市場經濟、農村勞動力大量轉移,政府需要經常修改或界定產權結構,政府在農民土地財產權問題上只是做了簡單的修補而已。中國農村改革兼顧新產權合約及其執行和保障體系之間的互相配合,但如何重建產權秩序特別是轉型時期的產權秩序或疏通家庭小農業與大市場的通道,是關鍵問題。
在家庭聯產承包的土地集體所有制度下,土地的最終所有權和部分收益權屬于國家與集體,農民擁有土地卻實際上又無權,農民土地產權不明晰,這是導致當前部分村、鎮集體濫用權力尋租,侵害農民利益的事例增多,以及農村土地使用權流轉價格低下的根本原因。確權于民,農民主動流轉,允許農地抵押,保障農民土地財產權,是推進我國當前三農問題解決的關鍵所在,也是解決當前農戶與農戶之間土地使用權流轉價格低下的根本所在。
美國經濟學家西奧多·W·舒爾茨在其著作中指出,對傳統農業的改造取決于對農業的投資,來自農業部門的增長以意味農業所能形成的收入的增加,因此必須向農業投資,向農民投資。他同時指出,農場問題的關鍵問題不是規模問題,不是大與小的問題,而在于要素的均衡性問題,即農場各個組成部分與作出決策所根據的經濟信息狀況,以及與對做出有效決策的經濟刺激和獎勵狀況的關系。而向農民投資主要是向農民進行特殊投資,使他們獲得必要的新技能和新知識(如土壤、植物、動物和機械的科學技能和知識),學會有效地使用現代農業要素,從而實現農業的經濟增長,把人力資本作為農業經濟增長的主要源泉。
對大量外出務工的青壯年勞動力而言,其家庭承包的責任田土地使用權流轉價格之提高,在土地所有權歸集體的制度下,更多地依賴于由于現代農業的發展而帶來的農業增收的提高程度,基于同理,種糧大戶、龍頭企業公司方能吸引更多農戶將土地轉租給他們進行規模經營。
因此,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應加大財政、法律等方面的支持,增加農業產業化投資,扶持種糧大戶、“龍頭企業+農戶”、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專項資金投入,支持龍頭企業以及種糧大戶的發展,并建立相關創新激勵機制。同時,加強技術投入,培養專項農業技術人才與管理人才,并安排此類人才到各地農民專業合作社,對農民進行技術輔導與支持,以規避農業市場的不經濟。
各級地方政府應積極依托地方比較優勢,尋找適合本地經濟發展的最佳模式,搭建好平臺,吸引種糧大戶、龍頭企業前來扎根,發展綠色生態農業,將“贛”字特色農業產品推向全國甚至遠銷國外,并積極促進各類市場主體之間的競爭,以推動農戶土地使用權流轉價格的提高,帶動當地農民致富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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