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喬 (首都師范大學中國書法文化研究院 北京 100048)
據鄭阿財先生《敦煌蒙書研究》一書記載了有關于“上大夫”的寫本有7件,筆者在查找搜集整理《敦煌遺書》中“上大夫”的寫本時只搜集到6件,有P.3145、P4900(2)、P.3806、P.3797、P.3564、S.4106。茲分別敘錄如下:

編號 模式 字體 年代 內容法國巴黎藏 伯 3145殘卷,紙長41.4cm,高30.4cm。正反面楷書 社司轉帖。反面上大夫丘乙己化三千七十二女小生八九子牛羊萬曰舍宅法國巴黎藏伯 4900(2)學童習字殘卷紙長25,5cm ,高28,5 cm楷書 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869年)首行有朱文“試文”,其次每行開頭有朱筆書一字, 上大夫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每字下有學童臨寫。后有咸通十年大英圖書館斯 4106卷子本,黃色紙,長426.7cm楷書 上大夫,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牛羊千口。舍宅不受。其卷后佛說法句經卷法國巴黎藏伯 3806卷子本,長309cm,高29.6cm。正反兩面書楷書 《春秋經傳集解》殘卷 ,有社文,佛教愿文等。后有上大夫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二小生八九子可知其禮也。法國巴黎藏伯3797卷子本,黃色紙,長92cm,高30cm??瑫?宋太祖開寶九年(公元976年)《新集嚴父教》《太公家教》,卷末有“上大夫丘一己化三千七十二女小生八九子牛羊千口宅字”后有維大宋開寶九年丙子歲三月十三日寫子文書了。法國巴黎藏伯 2564卷子本,淡黃色紙,楷書 后有乙酉年五月八日…《晏子賦》,《牙可新婦文》,《太公家教》,其后有學童習字文,大夫丘乙己化三千七十二女小生八九子牛羊千口舍曰。
現存的敦煌寫本“上大夫”中,伯.2564卷末題“乙酉年五月八日……”,乙酉,可能為唐垂拱或唐順宗永貞年間。伯4900卷末有咸通十年(869年),伯3797《太公家教》卷末“開寶九年丁丑年四月八日王會……”,從以上多件實物的抄寫情形和所屬年代來看,這些寫本均出于“無古無今”的孩童之手,清褚人鑊《堅瓤壬集》卷四《上大人》記:小兒初習字,必令書“上大人,丘乙己……”二十五字,天下同然,不知何起。釋慧明《五燈會元》卷四《睦州陳尊宿章》中提及唐僖宗年間陳蒲鞋與禪師之間的信口所答中熟練引用“上大夫”。
后俞樾在《補自述詩》自注云:小兒初學字,以朱字令其似墨描寫,謂之描紙。“上大人……”等二十五字,宋時已有此語,不知所自始??梢娦『⒊鯇W寫字時將上大夫作為習字描紅的基本規范筆畫,每天練習一紙,成為日常生活中的基本書寫習慣,據敦煌遺書中保存的寫本抄寫時代和文獻記載可推測將上大人作為兒童習字的書寫啟蒙教育在北宋甚至唐以前已經廣泛流行于敦煌地區。
“上大夫”,一般也寫作“上大人”。全篇25個字,“上大夫丘乙己化三千七十二女小生八九子牛羊千口宅字”,文字筆畫簡單易實,其內容意旨為何?少人究詰。
清梁章鉅《歸田瑣記》卷六《上大人》上有:余留寓浦城,次兒、三兒、五兒及長女、三女,悉比戶居,內外孫十余人,皆不過十歲上下,塾師延至四五人。有初學執筆者,每寫“上大人”等字,輒詢塾師以出在何書,如何講解,多不能對??梢娏赫骡牸依锏嫩訋熢诮唐渥优畬W寫“上大人”等字時,連塾師都不知道“上大人”出自何書,更不知其內容如何解釋。
明.祝允明《猥談》“上父書”條中有今小兒學書必先學“上大夫”二十五字,天下同然。然而對于上大夫意義,書坊有解,但也只是眾說紛紜胡說也。
“上大夫”作為兒童習字基礎筆畫的入門訓練,在唐宋時期極為流行,關于“上大人”內容的解釋眾說紛紜,但是從實物原件的抄寫情
況來看,“上大夫”只是童蒙語文教育的習字教學,作為基礎規范的漢字臨摹范本影響每一位初學者,基礎學習并不會完全給書寫者帶來藝術性和審美性,但上大夫卻具有書法教育的基礎性和習慣性。如伯4900是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869年)所存的孩童習字的殘卷,首行有朱筆“試文”二字,其次每行開頭有朱筆各書一字 “上大夫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顯然朱筆是塾師示范的,每個字下由學童進行臨寫,每行十余字。其余幾件關于上大夫的寫本也都有類似的抄寫形式。
童蒙初學習字描紅,旨在熟稔運筆與文字結構,“上大夫”作為民間書寫的啟蒙教學,幾字易識,卻蘊含了中國文字的基本筆法,作為經典的書寫規范,廣泛流傳,經久不衰。
《上大夫》的性質究竟為何?我們從敦煌寫本的情形及宋元明清的典籍所載,可以認定這是童蒙的識字通俗讀物,同時也是學童習字的仿書。關于敦煌遺書中的童蒙教育類的書籍,識字類主要有《千字文》《開蒙要訓》《百家姓》《俗務要名林》等,知識類有《九九乘法歌》《雜抄》,德行類有《太公家教》《崔氏夫人訓女文》等。這些古代蒙書的存在反映當時敦煌地區的民間書寫情況和民間文化,囊括了大眾知識與廣闊的思想內容,體現了唐代對兒童啟蒙教育的重視。
伯3797號同卷還抄有《太公家教》《新集嚴父教》,卷末抄有“上大夫……”二十五字,可見《上大夫》不僅是童蒙讀物,也是學童啟蒙習字的仿本,這些以民間書寫形式記載的童蒙讀物,無古無今,無須追求書法的絕對完美,沒有刻意矯飾的痕跡,在無法度森嚴之后形成了一種“規范”模式,包含的卻是清新與活潑的自然流露。
據陳元靚《事林廣記》中“小兒寫字法”條明白地提到孩童寫字時,先寫“上大”二字,一日不得過兩字,兩字端正。方可換字。若貪字多,必筆(潦)草,寫得不好。寫得好時,便放歸。可見“上大人”作為習字描紅的常用教材規范著學童的習字方法,字一次不可多寫,少而精,寫好了才可以去做別的事情。俞樾《補自述詩》描述嬌孫習字時“晨窗日日磨丹硯,描紙親書上大人。”可見“上大人”作為兒童通俗的民間啟蒙習字內容,因其筆畫簡易、筆法完備而廣泛流傳,深入人心,經久不衰。
從敦煌遺書《上大夫》的6件寫本上看,伯.3806上有《春秋經傳集解》殘卷,伯.2564上有 《晏子賦》《牙可新婦文》《太公家教》,可見民間的書寫中不僅會有童蒙的誦讀書目,還涉及到經卷的書寫??梢酝茰y,經生們抄寫經卷的啟蒙很有可能也是從“上大夫”開始的。
敦煌文書,多出自非職業寫經生的普通人之手,可窺見出當時初學者和粗通文墨者使用文字的狀況。敦煌遺書中的書法特點既具有民間書法的自由與率真,也有著經典書法的莊重和嚴肅。它是典型的民間書法,其形成的整體過程具有寬松的民間自發行為,如伯.2564《晏子賦一首》,露峰起筆,撇捺舒展,下筆果斷,行筆自然,表現出輕松秀雅的書寫風格。奇險率意的結構和剛柔相濟的用筆構成了民間書法的典型書法審美特征。如伯.3806上《春秋經傳集解》殘卷,筆畫夸張,充滿孩童書寫的稚趣和“無古無今”的審美傾向,整篇趨于和諧,靈動清逸。在內容上看,敦煌遺書與經典書法一樣,那些童蒙的經典讀物被學書者一遍遍的誦讀與書寫,那些經卷在僧人筆下一遍遍的被誦讀抄寫,無論是僧人的日課之作,還是書寫的低手所抄,完全是虔誠和崇敬的心理支撐著自己的心靈,支撐自己的書寫行為,自然率真和內心莊重被轉化成書寫審美的理想。
在以寫經為主要內容和形式的敦煌遺書中,同時也留存了臨習王羲之、歐陽詢、柳公權等著名書法家的經典名帖,反映了經典書法文化藝術對社會不同領域不同地區中的傳播,體現了寫經者對經典名家書帖的崇尚、學習、向往和追慕。正是有了這些經典名帖的流傳和傳播,給當時寫經人提供了重要的臨摹范本和樣式。
錢泳《履園叢話.書學》中所云, “經生書中,有近虞、褚者,有近顏、徐者?!泵总馈逗T烂浴分兴f,“進入盛唐開元以來,緣明皇字體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時君所好,經生字亦自此肥”,隨著歷朝皇帝對書法追求的風格不同,寫經者也投其所好的進行書寫創作。結合斯752《佛說佛明經》比斯786《般若波羅蜜經》要豐腴寬博的多,想必后唐經生書體呈現肥滿之態受到顏體寬博飽滿氣象的影響,使其審美意識更趨向于經典和傳統。另外《懷仁集王書圣教序》于唐高宗咸亨三年(627)刻石后,引起了廣泛關注,內府中翰林待詔亦學此碑,以至專門從事抄經的書手、經生們也回歸傳統,向經典法書靠攏。通過真跡的傳搨摹寫,使內府中珍貴的書跡流向敦煌,帶給了廣大好書者觀摩學習的機會。敦煌遺書以民間書寫為主的表現形式,流露出淳樸消散的自然美感。
1.《中晚唐五代書論》[M].湖南:湖南美術出版社,1997年
2.《宣和書譜》[M].湖南:湖南美術出版社,1997年
3.《歷代書法論文選》[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
4.《唐五代筆記小說》[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