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的時候寫作文,話題總是圍繞著自己的父母,比如“記一個我最感謝的人”“寫一封給父母的信”……但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少地談論自己的父母,在外地上學,日常生活很少有他們的參與,于是這隔閡越來越深。不知道是從何時起,和周圍很多孩子一樣,小時候的開朗活潑一下子轉變成倔強叛逆,好像只有這樣才表示自己在慢慢長大。
母親對我的要求極為嚴格甚至苛刻,成績低于班里前幾名,回家她立刻變臉色。小孩子總是會夸大別人對自己的不滿,因為成績的事不知道挨過多少批評,日積月累,漸漸地在心里形成一個屏障:任何事都不能和她說。一直和她缺少基本的交流。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漸漸地讓我對她有了最初的怨恨。
初中的時候我離開了家去外地上學,三年,除了剛離開時每天哭哭啼啼,時間長了也不知道想家是什么滋味了。回家沒什么感覺,離開也沒什么不舍,甚至希望自己永遠都沒有回來的那一天。
清楚地記得在我回家的一個星期日晚上,她突然從我房間里拿出一本日記本和信,我頓時懵了:她竟然讀了我的日記和筆友之間的信件!那一刻,我既吃驚又氣憤。上課時和同學傳的開玩笑的紙條也夾在里面,還有一些小感傷小情愫的文字。所有青春的秘密全部暴露。她哭泣著斥責我怎么能背著大人在外面亂交朋友。
嘴上說著“以后不敢了”但心里不知有多生氣。我面無表情地走進自己的臥室,內心像死灰一樣絕望。那個“以后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的誓言悄無聲息地萌芽。
第二天她跟著我一塊去了學校,找到了我的班主任,聽了她一五一十地數落著我的“罪行”班主任驚訝地說了一句“怎么可能?她在學校里很乖啊,學習也很認真。”家長都是很相信老師的,經過老師的一番開脫她半信半疑地回家了。
在大人面前,我永遠是個好孩子。唯有自己清楚,很多時候都是偽裝出來的。很多話很多事他們都是不知道的,母親對我的無奈就像我對她的冷漠,無可救藥。這也許就是代溝的可怕。
二
中考后,本來想在暑假時好好放松放松。她卻給我當頭一棒:“玩、玩,就知道玩,高中的競爭比初中大多了,有本事考上好大學再玩。”想玩的心一下子冷卻下來。一個好好的暑假在怨恨與壓抑中度過。
高三時,她來學校陪讀。那么長時間沒有和她一塊生活,陌生與疏離感油然而生。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沉默了很多,每天除了給我洗衣做飯什么也不多說。
我的脾氣還是那樣固執,加上從小養成的獨立和倔強導致我在高三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從來都是一個人默默地承受著高考的壓力和模擬考失敗的打擊。壓抑久了,性格真的會變得極端起來。終于在一次月考失敗之后徹底爆發了。知道成績后,我低著頭冷著臉回到家,她問我的成績。也許學生時代的我們最厭煩的不是考差而是考差后父母一遍遍地追問。
沉默。只要問到成績我就習慣性地沉默。
見我不說話她繼續試探性地問。
再也承受不住了,我把書包重重地摔在地上就跑了出去,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溜達了一夜。想到了未來想到了她怎么就不理解呢。想著想著便蹲在街上哭了起來。空曠的街道,寂靜的夜晚,麻木的靈魂。
年少的逃離,多半是要后悔的,第二天我就乖乖地回去了。我以為她會歇斯底里地罵我,但她卻默不做聲地關上臥室的門好久好久都沒有出來。
從那以后,無論大考小考之后,她從來沒有多說一個字。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怕再做錯什么再次點燃我這個炸藥筒。這樣一直持續到高考。
結果還是讓她失望了。那是我有生以來面臨的第一次也是最深的一次打擊。記得考完英語我是哭著回去的。那時她也已知道,完了。我等著她狠狠地罵醒我,直至讓我有勇氣面對這一現實。可她還是沉默著。
再也沒有心情參加什么同學聚會,甚至連畢業照也沒有拿就匆忙地趕回去了。一連好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屋里,不吃不喝,也沒有和家里人說一句話。她想方設法弄好吃的在外面敲我的門,任她怎么勸說,我都是一句不吭。
終于有一天她再也受不了了。她說要不復讀一年,我還是一聲不吭,我沒有料到最后她竟哭了起來。我起身給她開了門,她二話不說在我臉上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她說你怎么能這么不聽話,但隨后又不斷地道歉。如果是以前,肯定會覺得天都塌了:父母怎么可能會打自己。很少看見父母流淚,但那次她打了我后竟然哭得那么傷心,我終于明白:高考的挫敗,他們比你還要難過。
這些年來,我第一次感受到她內心的掙扎與痛楚。
三
復讀的一年,一切都很平靜。每天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只管踏踏實實地上課,認認真真地完成作業。她還是不再問我的成績。這樣我的心里輕松了不少,至少不用再膽戰心驚地向她匯報成績,然后再恐懼地等待她的反應。那真的是一種煎熬。我也不想問她為什么不再過問我的成績。管它去,順其自然吧。
直到有一天下課時,我看見她站在我們學校的公告欄旁才明白過來。她一直用這種方式來了解我的成績。
我轉身回到座位上哭了好久。終于明白為什么好幾次考得很差時她總是躡手躡腳地把飯送到我的書桌上安靜地離開,不驚不擾,不多言語。
這一年,我以為自己默默地承受了很多很多,卻從沒有在乎過她做母親的心痛。
我的任性與自私,全來自于初中時那個可笑的誓言: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對她的怨恨和疏遠也源自童年那些刻板的印象。
第二次查分數后她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熬了一鍋蓮子粥,臉上一直帶著笑容。當她把碗里的蓮子一粒一粒地夾給我時,那一瞬間,心很暖很暖。
去大學前她經常說:媽媽再也不管你的私事了。
一句“不管了”,意味著自由,意味著獨立,這本是夢寐以求的日子,心底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相反地,當她什么都不管的時候,我卻不斷地打電話和她聊起自己的心事。
年少,我們渴望自由,渴望沒人管,當真的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無依無靠時,卻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歸屬感。什么是母愛,什么是家,她的一句“不管了”讓我明白得那么深刻,也那么有力地敲醒了我內心沉睡著的親情。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也許像別人說的那樣:一個人的成長意味著另一個人的老去,亦或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很多感情都如此,我們仗著自己處在被愛的角色恣意傷害對方,或許更悲哀的是我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愛著。
閆旭輝摘自《中學生百科·成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