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牙牙
剛剛結束了一場持續三天的春雨,緊接著進入到濕乎乎、悶熱得如同桑拿房的水南天,整個人就像是浸泡在一壇子醬菜中一樣難受。又是一個周末,沒有約會的不曉得何去何從的周末。我已經在自己的小咖啡屋里待了整整一天。起初開店的那點新鮮感和激情,逐漸地被這溫吞的天氣消磨得所剩無幾。趁沒有一個顧客光臨的當口,大門一關,索性到大街上溜達起來。
當我給老媽打去電話的時候,她正在準備晚餐,每天都是無敵地瓜粥,以及中午剩下的冷菜。我們的對話極其簡短。
“我想出去一趟。”我在電話里頭輕描淡寫地說道。
“去哪兒?”
“鼓浪嶼。”
“去那兒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想隨便逛逛。”連借口都懶得去編一個。
“什么時候?”
“現在。”
“這么晚嗎?”老媽的語調陡然拔高了八度。
“嗯。”
“跟誰去?”
“一個人。”
“有聯系那里的同學嗎?”
“沒有。”
能聯系誰呢?幾個高中同學很久都沒有聯系了,突然跑去找人家,不覺得很奇怪嗎?看看他們現在都在干什么嗎?這樣的事情,我提不起半點興致來。
“這么著急?”
“嗯。”
其實是不想再回去對著那些地瓜粥了。一大碗稠糊糊、熱氣騰騰的地瓜粥,里面總是嵌著一大塊的紅薯,兩樣東西互相擠對著,仿佛是誰硬生生把它們攪和在了一起似的。
老媽停了半晌才說:“那你路上要小心,錢要帶夠了。找個好一點的賓館住下,明天再好好玩。”
我知道她做了一番心理斗爭。
“嗯。好的。放心好了!明晚就回。”
我以為她會阻攔的。計劃隨時都可能夭折。這就是住在家里的壞處,隨時都要向上級匯報行蹤和目的,甚至要接受一些奇奇怪怪的指導意見。不過這次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我翻了翻略顯單薄的LV錢包,零零散散地加起來,總共不到兩百,還好有一張隨時可以透支的信用卡。盤算一番,兩張來回的車票,再加上一個晚上的住宿費,勉強能應付過去。吃的呢,呃,到時再說吧。
七點一刻鐘,我搭上了一輛去汽車站的公交車。坐上車后,心情陡然暢快起來,仿佛就要永遠地離開這座城市了,那些行走在路上的、坐在車上的、以及這整個夜市,都將與我無關。一想到這里,渾身頓覺輕松自在,像是剛剛鉆出一個憋悶了許久的麻袋。
偌大的售票大廳空空蕩蕩的,關得只剩下一個售票窗口。一個瘦高個男孩正趴在窗口處,買去集美的車票。站在他旁邊的是一個背著紅色挎包的女孩。男孩從錢包里掏出錢遞給售票員,女孩十分迅速地把票拿在了手上。然后他們手拉著手、有說有笑地朝著候車廳走去。售票員噼里啪啦地敲著電腦鍵盤,面無表情地對著電腦問道:“去哪兒?”
“廈門。”
“要不要保險?”
“不要。”
“只要兩塊錢。”
“不要。”
那位木乃伊般的售票員隨即稀里嘩啦地扔出一堆零錢和一張票。我瞄了一眼上面的座位號——12,和我中學時候的學號正好一樣。難道與這個數字有緣?連春節團拜會上拿的抽獎號碼也是它。居然還讓我抽中了一臺自動烤面包機,盡管它對我來說是個沒用的東西。
我揣著這張印有幸運數字的車票上了車。一踏上腳踏板,車馬上篤篤篤地啟動了。這是一輛雙層豪華巴士,車上的乘客不多,座位空出了一大半。心中不禁暗喜,像是剛好碰上超市大減價,撿了許多便宜似的。
我在一層挑了一個前后左右都沒有人的座位坐下來,將靠背往后調到最大限度,基本上成了一張折疊床。當我舒舒服服地往上一靠,準備睡上一覺的時候,忽然想到二層的風光會不會更開闊一點呢?即便如此,我也不準備再做任何調整。
汽車慢悠悠地出城之后就上了高速公路。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疾馳而過的車輛發出點點光來,歪歪斜斜地連成了一條閃爍的光跡。成片成片的山,猶如墨汁一樣潑在了窗戶上。車里的液晶電視機連續不斷地放送著閩南歌曲,間或穿插幾個制作粗糙的廣告。那些遭遺棄的怨婦,把每一首歌曲都唱得那么纏綿悱惻、傷心欲絕。令人想起侯孝賢的電影—《悲情城市》。
在暗無天日的車廂里,我無所事事地戴上耳機,打開隨身攜帶的MP4,將幾首熟悉的旋律重又塞回到我的耳朵里。萬曉利的《這一切沒有想象的那么糟》和謝天笑的《冷血動物》,依舊輕而易舉地把我的心情帶到另一個世界。
想起第一次到廈門的情景。大概是在念初中二年級,學校組織全體同學春游,計劃著去參觀廈大。車到了廈大門口,才告訴我們不得進入。眼巴巴地看著里面撩人的景色,只好望洋興嘆。仿佛是被帶去看戲的小孩,無論怎么爬高,只看到一個個晃動的頭顱,不免掃興。到最后,在門口吃了個自帶的面包,跟高大威猛的外國佬合了張影,就悻悻地離開了。那張照片就夾在我一本發黃的相冊里,偶爾翻出來看看,齊耳的短發,一身綠色的“青蛙服”,拘謹地站在榕樹下,傻傻地笑著。后來到日光巖看鴿子去了,一只只白而肥的鴿子,抻著老長的脖子,雞啄米似的磕著地上細碎的石子,俯沖下來叼走游客手上的面包。至于鼓浪嶼和島上滄桑的洋樓,全都石沉大海找不到半點蹤影了。我甚至懷疑那時候到底有沒有去過鼓浪嶼。為何此刻找不到半點記憶?
一個多小時后,車下高速,平穩地駛入了廈門島內。一座巨無霸高架橋龐然大物般從頭頂橫穿過去。水泥筑成的橋墩粗壯得如同獨眼巨人的腿。橋墩上密密麻麻地纏繞著魚鱗般的爬山虎,猶如某人腿上豐富的腿毛。風一吹來,窸窸窣窣地抖動個不停。
“真是涼快呀!”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地吐了出來。現在,那座與我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城市總算暫時與我脫鉤了。
小惠就坐在我的對面,坐在那張我經常坐的沙發上。兩只手指頭中間夾著根520。五分鐘前,她背著個5L的登山包跨進我的小咖啡屋里。她的著裝打扮著實把我鎮住了。瘦小的個子與那巨大的登山包形成了鮮明對比,仿佛一只蜂鳥馱了個麻雀的窩。
“你都去過哪些地方?”
“太多太多了。”
她列舉了一些城市的名字,大多數都是我未曾聽過更未曾到過的地方。不過我記住了她最后去過的城市—鳳凰。
“鳳凰。”
我興致盎然地看著她。
“糟糕透了。”她猛吸了一口煙后說道,“糟蹋了一個好名字。”
她的包就放在她旁邊的座位上,仿佛她帶來的一個朋友似的,一聲不吭地坐著獨自沉思。那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東西呢?必需的生活用品,幾件換洗的衣服,各種護膚化妝品……我不曉得她是靠什么活下去的。
“擺地攤。”她隨口說道,像談論一件別人的衣服一樣漫不經心。
“地攤?”
“對!賣一些民族飾品之類的。”想必包里還裝著一些剩下的飾品吧。
她用她那雙大眼睛瞄了我一眼。淡妝。不過,她即使不化妝也別有一番韻味。小巧的臉蛋透著滄桑,她是個堅定而獨立的女子。
“每到一座城市都去擺地攤?”
“差不多吧。”
她不大愿意談這些。畢竟是第一次見面,不過她仍然十分友好,始終保持淡淡的微笑。
“一個女孩子不會怕嗎?”
“怕什么。”她莞爾一笑,忽然又嚴肅起來說,“始終保持防備心。”
這方面,她經驗十足。她的年紀大概只比我大三四歲,卻已經走過二十幾個城市。請注意,一個如此瘦弱的女孩子,獨自行走在一個個陌生的城市里。
“為什么要這樣跑來跑去呢?”
“就是不想老在一個地方待著唄。”她笑得很隱晦,欲言又止。
“不累嗎?”
“有時候也覺得很累。每到一個城市想著就待下來吧。可是沒幾天又受不了。必須再換個地方。于是就這么跑來跑去,沒有一個城市能待上超過兩個月的。就這么回事。”
“唔。原來是游牧民族的后裔呀!”我開玩笑說。
“嗯。我也猜測我祖先的血統里面肯定有北方游牧民族的。不過我從小生活在南方。”
從松柏長途汽車站出來的每個乘客,都那么有方向感,認定了一個方向頭也不抬地就走了。我不曉得要往哪里去,已經沒有了開往輪渡的公交車。也不敢在車站門口逗留,于是憑直覺朝著有燈光的地方走去。車站周圍的賓館大都半開半閉著,從窗戶透出來的微弱燈光晃晃悠悠的,令人打不起半點精神來。我在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超市買了一瓶“小青島”,并叫收銀的伙計打開瓶蓋。那個光頭的伙計十分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現在就要開嗎?”“對,現在就開。”
接過零錢后,我拎著酒瓶,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店面。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冷清得如同大年夜,連路燈也都跟喝醉了似的昏昏沉沉。我邊走邊喝著酒,儼然一個吊兒郎當的女酒鬼。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著裝,不禁啞然失笑。一條吊帶紅色蕾絲連衣裙,一雙百麗涼鞋,一個印有日本歌姬的布包,應該是被邀請去參加晚宴或者舞會才是。而現在的我,一手拎著個酒瓶子,披散著滿肩的頭發,晃晃悠悠地走在夜深人靜的陌生街道上,每走幾步就往嘴里倒上一口啤酒,倒像是那些剛剛被拋棄的失戀女青年。

或許是餓著肚子的緣故,酒還沒有喝完,我已經開始輕飄飄起來。要是此時從哪里冒出一個渾蛋來那可就死定了。我的腦子里隨即產生一系列不好的聯想。我可憐的母親將從第二天一大早的新聞里頭得知我的下落。我甚至可以想見新聞里頭是怎么說的。一名身份未明的青年女性,昨晚在某某路上被歹徒謀害,今早發現時身體已經僵硬。她身著一件紅色連衣裙,一雙紅色漆皮涼鞋,年紀在二十五歲上下。一個藍布印花單肩包里面裝有一張信用卡和一百三十六塊零錢,一臺摩托羅拉手機、一串鑰匙和一包開封的手巾紙。播報員以一成不變的語速說道。初步斷定是奸殺。有知情者請速與警方聯系。一張被馬賽克的尸照重復地出現在屏幕上。我母親失魂落魄地趕來認尸,當場昏厥,精神失常,從此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哦,這樣的結果并不妙。我趕緊把腦中的這些幻想統統碾碎掉,然后重又打起精神來。
又經過了一個公交車站。
這已經是第四個了。
十點一刻鐘。我站在一塊公交車站牌前。不幸的是,很多公交車班次都已經停運了。而現在還在行駛的公交車多半是要去一些我所陌生的地方。那些陌生的地名對我來說,有如甲骨文般冰冷僵硬。我不曉得該往哪個地方去。走了大概有七八個站臺那么遠的路。卻總是在長得一模一樣的十字路口周圍徘徊。我不想上任何一輛車,最后很可能是哪輛車都坐不到。猶豫之中,越來越多的最后一班車從我面前開了過去。我當機立斷,搭上了一輛去思明區的公交車。原因很簡單,這趟車經過的地方最多。我琢磨著可以在途中選擇一個較繁華的地方下車,然后找個地方住下來。
上車之后,我那顆煩躁不安的心稍微平靜了下來。不用多看,車上包括我在內總共只有四個乘客。一對情侶,還有一個老頭。他們都若有所思地靜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等著車開到家門口,然后下車進入到一個安排得井井有條的家。那里有張溫暖的床正等著他們。自然又妥當,像傳輸帶上的產品,理所當然地進入到大小適中的包裝盒中。那么我呢?一個出了問題的處理品。此刻,我最近的床在哪里?今晚我要在哪里過夜?無從知曉。或許我將和這喧囂過后的大街一同度過一個不眠夜也未可知。
當然我不希望出現后面這種情況。于是我像只出洞的老鼠一樣不停地東張西望,警惕地打探著周圍的情況。空無一人的街道如同墳墓般悄無聲息,我們仿佛駛入了愛德華剪刀手的城堡之中,陰森得幾近恐怖。搞不好,這輛車正是開往火星的專列。
越想越離譜。
保險起見,我再次研究了這輛車的行駛路線,想著每一個即將到達的地方會是怎樣的?可希望如同面包片一樣一點一點地被啃噬掉了。幸好車上的乘客一個也沒有少。他們或靠或趴地倚在座位上,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乍看上去,他們倒更像是一尊尊裝飾用的雕像,連呼吸似乎也都停止了。
車這時候忽然停住了,那個老頭起身沿著扶手緩緩地下了車。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假使車上只剩我一個人,那會是一種什么情況呢?我不是說司機是個壞蛋什么的,而是他如果一時覺得無聊,問起他最后的一名乘客要在哪一站下車,我該做何回答呢?隨口說在某某站。然后車到站了又覺得環境不妥沒有下車。司機恐怕會覺得我是在愚弄他吧。如果我老實告訴他說,還不曉得呢。那不是很滑稽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嗎?一個女孩子,深更半夜的,坐在他最后一班車上,然后不曉得要去哪里,難道是要跟他一同回家不成?司機恐怕會胡亂猜測起來吧。這么一假設,不自覺地回頭看看坐在后面的那對情侶,心里頗有些感激他們的意思。
車穿過了一個又一個的隧道,最后進入到一個看似工業區的地段,我已經搞不懂自己身在何處,反正離剛剛上車的中心市區是越來越遠了。
不一會兒,閃著霓虹燈的夜總會出現在了面前,不遠處高掛著一個閃著亮邊的招牌,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字——招待所。我就像那在茫茫大海中漂泊的船只突然見到燈塔一樣,一時之間有了方向感。一到站我便迫不及待地沖下了車。
多么涼快的夏夜啊。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路邊賣夜宵的小商小販,支一張簡易的桌子就張羅開了。這種時候,最愜意的莫過于坐在露天,爽爽快快地喝上一扎冰啤,再來幾串烤羊肉串。這樣的生活并不陌生,彎街僻巷隨處可見。我沿著大路拐進了一條看似熱鬧的街道。一溜的大排檔沿街排開。街客們搖色子的搖色子,猜拳的猜拳,熱鬧非常,一時竟忘了這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可這一切又似乎離我很遙遠,海市蜃樓般轉瞬即逝。
小惠又走了。她在我的城只待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我不曉得她去了哪里。我們總共見了三次面。我記得最后一次見面的對話大致是這樣子的。
“城市和城市一樣嗎?”我問她。
“嗯,怎么說呢?不大一樣吧。不過一住下來就都差不多。”
“噢,是嗎?”
“不就是生活嘛,哪里都一樣!”
連她都這么說。那為什么還要這么頻繁地換來換去呢?我搞不懂了。
“以后還來這里嗎?”
“來!一定會再來的!”
但至今沒有再見過她,不曉得此刻她又在哪座城市里飄蕩了。
那家賓館正好位于一家KTV的樓上。進了有禮儀小姐站著的大門,直接乘坐電梯上了十一層。電梯門一打開,一個小伙子正坐在吧臺上忙著什么。我走過去朝他微微一笑,他馬上給了我一間打了折扣的房間。
我問:“有沒有熱水?”
他答道:“有。”
“那有沒有熱水壺?”
他依舊答道:“有。”
于是我就放心了,盤算著洗個熱水澡,再燒一壺茶,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明早好游玩。
一進房間就看到了那臺十六寸的彩色電視機。兩張鋪有白色床單的單人床并排放在中央。一張簡易茶桌和兩張靠背椅擺放在窗戶底下。燒開水的家伙和茶具一應俱全,整齊地擺放在桌子上。
我打開電視機,無論哪個頻道,只要有聲音就可以。緊接著打開空調遙控器,冷氣慢慢噴吐了出來。拉上窗簾,把衣服一件不剩地脫掉,直奔浴室去。在等待熱水到來的當口,我無所事事地將浴室里的一次性牙刷牙膏、袋裝沐浴液和洗發水統統拿起來看了一遍,牌子無一例外全是兩面針。
足足有兩分鐘的時間,蓮花噴頭里才噴出熱水來。一時間,熱水嘩嘩地流淌在我的肌膚上,像一把梳子一樣梳理著我的毛發。蒸汽慢慢彌漫了整個浴室,從虛掩著的門縫又漫進了房間。鏡中裸露的軀體漸趨模糊。那些緊閉的毛孔忽一下齊刷刷地張開了,酣暢淋漓地飽飲了一通。
從浴室出來,仿佛脫掉了一件厚重的外套,頓覺輕松舒暢。我裸身坐在了干爽柔軟的床單上。本想給廈門的同學發條短信,后來又打消了念頭。他們恐怕都進入了夢鄉,抑或是和朋友們在哪里喝酒吧。突然跑出一個多年沒聯系的同學來,不把他們嚇壞才怪。再說了,我現在是什么情況?
我開始準備睡前功課。燒了壺開水,用茶盤里的茶包沏了杯茶,將電視的聲音調到了最小,燈全部關掉,定了鬧鐘,一切就緒后才鉆入被窩里,等著周公的降臨。躺了大概有十分鐘,依舊沒有接收到周公的信號。閉著的眼睛,仍能感覺到屏幕上不斷跳動的畫面。身體里的每一根血管似乎也跟著跳動起來,可怕的是,每一次的跳動都令人心慌。我深知那是酒精的緣故。
人有時候就是下賤,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隨便往哪里一靠馬上就能打起盹來,可等到梳洗得干干凈凈,一切準備得妥妥當當了,再想睡覺卻又睡不著,覺得哪里都不舒服。我躺在被窩里,一會兒覺得口渴了,一會兒又覺得枕頭太硬,就連那電視機發出的光線也太過強烈。于是索性將浴巾扔向電視機,浴巾飛去蓋住了屏幕,光線和聲音隨之減弱。不曉得過了有多久,在無數只綿羊的擁抱下,才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九點半,我離開了賓館,搭上一輛公交車,直奔輪渡。
太陽直射溫度高達三十七度。我打著陽傘,走在海濱沙灘上,可以感受到熱辣辣的太陽在頭頂上燒。碼頭上擠滿了等待輪渡的旅行團,他們穿著整齊劃一的服裝,戴著一頂顏色鮮艷的太陽帽。沒多久,滿載著乘客的船靠岸了。碼頭響起了拋錨卸客的警笛聲,一艘金碧輝煌的私家輪船正在不遠處駛離碼頭,船上寥寥無幾的乘客邊泡著功夫茶邊欣賞著海景。聽說二樓的風景好,等碼頭的大鐵門嘩啦啦地一拉開,大家都爭先恐后地往輪船的二樓上跑。我也跟著被擠上了二樓。
海景盡收眼底。不遠處,一座小島籠罩在淡淡的煙霧中,若隱若現,那就是我們的船要開往的地方。起航的汽笛又響了,輪船嗚嗚嗚地開動起來,穩穩地駛向對岸。氣流推動著海水發出嘩嘩嘩的響聲,幾只海鷗撲棱棱地飛走了。海風呼呼地將所有人的情緒都吹得高漲起來。那些遠道而來的旅人掩飾不住他們的興奮,紛紛拿出相機來,咔嚓咔嚓照個不停。
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腦中搜索著記憶的碎片,仿佛上學那會兒也這般坐過一趟渡輪,但細節是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船八分鐘就靠了岸。如此短暫的時間,卻感覺坐了很久。
整個鼓浪嶼都是步行街,任何排放油煙的車輛都不允許進入。一下船,便有觀光電瓶車過來拉客,可我只想自己隨便走走。先到麥當勞去買了個漢堡填肚子,然后就來了精神。
干凈整潔、紅磚鋪砌的步行街上,既沒有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沒有呼嘯而過的車輛,這里的一切看似悠閑而寧謐。剛走上幾步,一個久候在路口的阿姨上前攔住了我的去路。
“小姐。需不需要導游?”
我沒有理她。這時,好幾個阿姨伺機紛紛朝我圍攏過來,手里晃著點什么東西。
“小姐。這里有很多小路,你不懂得走的。”
“小姐。我帶你逛吧,還可以給你介紹這里的歷史。只要二十塊錢就好了!”
“小姐。你要多少錢都可以,我帶你逛!”
“小姐。買張地圖吧!這是本土藝術家親手繪制的地圖……十塊錢一張……八塊錢……還送精美的明信片……”
最后我還是向她們買了一張手繪地圖,八塊錢買了鼓浪嶼的明信片。打開一看,地圖還湊合能用,明信片就不行了,影子重疊得厲害,更談不上什么精美。
鼓浪嶼有很多歐式風格的洋樓洋房,大多數都曾是八國聯軍時期各國的大使館。現在一一被貼上標簽,像浸泡在福爾馬林里的標本一樣被封存了起來。漂亮是漂亮,可又不能住。只能在外面聽導游天花亂墜地胡扯,至于里面的情景只好自行發揮想象。每天都有大量的游客來島上參觀,每走幾步,就能碰上一個旅行團。每一條小路上,都會有人與你不期而遇。這里的人不外乎兩種類型:一種是早已習慣在眾目睽睽下生活的,隨時向路過的每一個人兜售商品的本地人;一種是外來的觀察者,被當成獵物的匆匆的旅客。無論哪一種,都各得其所。
我突然想起我那個蹩腳的咖啡屋。手巾寮小建筑里,午后一小段暖暖的陽光,從裂開的墻縫中鉆進來,偷偷藏在桌腳下。散發著木頭香的書架,滿滿當當地碼著有點霉味的書。荒草叢生的后院,畫著大臉譜的鐵門,還有那堵洗刷成奶白色的木墻,都依稀在眼前交替呈現。每一個光顧這里的熟客,帶著他們自己的故事來了。點上一杯咖啡或者花茶,時光像拉了制動閘的火車緩緩地慢了下來。不管怎樣,那才是屬于我的。
第二次見面,小惠把她拍的照片拿了一部分給我看。每一張都漂亮極了,無論是色彩還是構圖,從不落入俗套。
“這些都是哪里?太漂亮了!”
她爽朗地笑了。
“哪里都可以拍呀。只要你懂得去選取一個合適的角度。”
“角度?”我對著照片,細細琢磨著她說的話。
“嗯。比如這張,就是在你這家咖啡屋里拍的。”
“怎么我看不出來?”
“很可能。因為你我的角度是不一樣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