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趙書明
導讀
在近日揭曉的河南新聞獎2012年度作品評選中,作者的電視新聞評論節目《危機敲開改革門》獲得一等獎。這是針對去年席卷全國的民間借貸引發危機事件的述評性報道。作者認為,該作品獲獎,一定意義上是對傳統主流媒體突破重大突發性危機事件報道困局的肯定,也表明了其在新媒體時代所具有的引領價值。
突破困局,“敢”字之外還有什么?更重要的就在于理性發聲和主題上的深度挖掘、表達上的視角求新。
事件是這樣的:進入2012年,河南省安陽市因民間借貸崩盤引起的群體性事件連綿不斷。1月1日,新年第一天上午,數千名市民聚集于安陽火車站、文化宮廣場等地,導致該市主干道解放大道等道路堵塞不通。隨后,安陽市調集幾百名警力,維持現場秩序,并要求全市前往安陽火車站、汽車站等地的車輛繞道通行。網絡媒體紛紛報道:《河南安陽非法集資引發群體事件》《傳安陽擔保公司外逃卷走400億》《河南安陽40多企業涉非法集資》《全民借貸到全民追債:河南安陽民間借貸危機四起》……從媒體報道的標題上足見這一事件的重大和敏感性。
民間借貸出現問題引起的社會危機,南有溫州,北有鄂爾多斯,影響全國,安陽市成為重災區。重大社會危機事件,往往會對社會生活和秩序帶來嚴重影響,有的突發事件本身就是對社會秩序的破壞行為。安陽市發生這樣的事件,當地政府出于社會維穩和減輕事件影響等考慮,對媒體尤其是當地媒體設置了一些報道禁區。避免媒體報道對事件推波助瀾,這是政府應對突發事件的常規之策。但同時,在新媒體時代,對于如此重大事件,政府是無法封鎖不報的。傳統主流媒體既要傳播新聞事件,更要正確引導輿論,既要遵守報道紀律,又要發聲響亮、贏得公眾信任。
在這個事件中,有關方面給當地媒體設定的報道任務是:政府處置打擊的一系列行動,包括召開的會議和處理措施,公檢法查處的案件。更多的事件內容成為敏感區域被嚴格控制。面對這種局面,我們認識到,如果只是做例行公事式的報道、單聲道發聲,危機事件的主體內容和真相得不到全面呈現,還會與網絡媒體和境外媒體的報道形成兩種不同聲音和兩個不同輿論場。作為傳統主流媒體,如果不能在重大事件面前回應公眾關切,也是失職、失責。
一方面,社會危機事件的報道吸引受眾的眼球,關注度高,有轟動效應,具有很高的新聞價值;另一方面,社會危機事件往往具有多面性、多重性特征。發生在安陽的這個危機事件,是一起紛繁復雜關聯多方的事件,事件本身無疑是豐富的新聞資源,有很多選題。但媒體不能只注意新聞性,忽視責任感,把鏡頭過多地停留在危機的表象上,去炒作造成的惡果。如民間借貸崩盤、政府依法處置、群體性事件、圍堵政府、非法集資、跑路逃債、跳樓尋短,還有各種案例……如何尋找能夠介入的報道切口,是傳統主流媒體面臨的第一道考題。
當時,政府對事件統一定性為“非法集資”,輿論熱炒的是群體性事件、資金斷鏈、崩盤逃債等。我們通過對事件的深入采訪和思考認為,謹慎規避禁區、客觀展示事態、及時回應關切是媒體的責任所系。在報道選題和具體操作中注意把握好:既不炒作惡性事件,也不簡單以“非法集資”一言概括和定性事件。我們認為,恰當的發聲切口就是民間借貸,非法集資是民間借貸失范的一種表現形式,因此把事件定性、定位于“民間借貸引發的危機”。選擇這樣入題,才便于理性評判、全面揭示危機事件。
安陽,是個經濟欠發達的內陸城市。然而,民間借貸在此地可謂歷史悠久,幾乎與改革開放同期發生,自20世紀80年代末起步至今,安陽已經歷了20多年民間借貸歷程。安陽位居前三的知名民營企業,其資本運作的方式便是吸納民間資金。
有了準確的定性、定位,才能夠全面反映事件的前因后果及本來面目。我們從“民間借貸”這一切口,揭示了事件的來龍去脈。作品以“民間借貸崩盤,安陽多半家庭卷入”開頭,客觀報道危機事件,既不回避嚴重性又注意限制渲染。然后把鏡頭轉入這場影響全國、殃及安陽的金融風波產生的由來。
即使對危機事件的真相和發展脈絡進行了全面剖析,這仍然不夠。重要的還在于媒體要給事件一個解決出口,給人們打開希望的窗戶,給作品一個表達視角。

□ 圖為作者工作照。
2000年,國有銀行進行商業化改造,一向被認為是運營成本高且盈利性較差的中小企業群體市場被大面積放棄,民營企業貸款難隨之加重。到2003年,全國300多萬戶民營企業獲得銀行貸款的只占10%。
采訪中,很多民營企業主向記者反映,安陽面臨的金融窘境比全國其他地方更為嚴峻。由于當時號稱彩電玻殼制造規模世界第一的安彩集團的破產,給銀行造成數以百億元的壞賬,安陽被多家銀行評為“金融高風險區”,安陽本地民營企業很難從銀行等正規金融渠道獲得融資,被迫轉向民間金融市場。所以,“民間借貸在兩難中生成”。
我們用電視鏡頭縱橫史實,既放眼全國,又突出安陽特征,言之鑿鑿,令人信服。接著,追蹤民間借貸為何陷入困境……這樣,作品對這起紛繁復雜的危機事件,呈現了清晰的脈絡:“民間借貸崩盤——民營企業靠民間資金起家——民間借貸在兩難中生成——‘灰色地帶’引發亂象……”
不僅客觀公正地報道事件的結果、狀態,而且對起因、產生背景、發展動因,進行全面系統的分析報道,讓群眾評說,有專家解讀。作品著力引導社會冷靜、理性看危機事件,消解和釋放過激情緒,降低危機帶來的負面影響。
即使對危機事件的真相和發展脈絡進行了全面剖析,這仍然不夠。重要的還在于媒體要給事件一個解決出口,給人們打開希望的窗戶,給作品一個表達視角。
一方面是民營企業長期遭遇貸款難、融資難等難題,另一方面是民間資金投資渠道缺乏和投資范圍狹窄。尤其是近年樓市被限、股市低迷,大量民間資本無處可投,貸與放貸兩者一拍即合,民間借貸愈演愈烈。由此,記者刨根問底得出危機事件的結論是:原因在“兩難”,根子在體制,出路在改革。聯系安陽、溫州及全國多地的民間借貸潮,放貸陽光化和法制化已是迫在眉睫,人們期待有一扇門打開。
2012年3月28日,國務院常務會議決定設立“溫州市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確立規范發展民間融資、加快發展新型金融組織等12項改革任務。危機中的安陽市加快推進金融改革的腳步。借鑒溫州市和鄂爾多斯市的做法,安陽市政府正式出臺了《安陽市規范民間借貸暫行管理辦法》,在中央和省相關部門的政策支持下,率先開始了金融改革的試點試驗工作。從各地出現金融風波到中央開啟“金改”之門,這場被認為是民間借貸倒逼的金融體制改革拉開了帷幕。更令人欣喜的是,黨的十八大會議期間,中國銀監會主席尚福林提出要鼓勵和引導民間資本進入銀行業。會議新聞中心公布:在中小商業銀行當中,民間股本已經占到了50%以上。
是改革為解決危機開啟一扇門?還是危機敲開了改革門?我們說,過去的經濟體制改革主要集中在商品市場領域,而資本市場化改革則成了改革的盲點、堅冰和礁石。民間借貸持續走熱及崩盤在給予人們重創的同時,也敲開了改革的另一扇門。因此大家看到,經濟體制改革又向深水區邁進!
至此,記者頓感興奮。我們終于找到對該危機事件報道的表達高視角和過關通行證,從而,作品縱深度獲得一個新飛躍。
后續:近期,針對危機中暴露的金融體系缺陷,安陽市成立了第一個為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題搭建的金融網絡平臺;組建了擔保能力在50億元以上的長城擔保股份公司;推動市、縣兩級財政直接債務融資發展基金,支持中小企業在銀行間債券市場發行區域集優集合票據;全市已有一批村鎮銀行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