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印象

我們去希臘了。

我們去希臘之前的一周，那個從來也沒什么動靜的地方忽然連篇累牘地上了國際新聞的版面，因為一場據說史無前例的大火正在那里熊熊燃燒。

不過等我們到希臘的時候大火已經給滅得差不多了，況且我們是先去島上巡游后再到伯羅奔尼撒。

希臘的機場沒說的，人家才辦過奧運嘛；從機場出來坐的火車也不賴，還是那句話，人家才奧運過嘛。但是從市中心的一個站口出來，我就忍不住驚訝了一小下：敢情剛才經過的機場和火車，原來是面子工程啊？！到了旅館登記入住，進房間放下行李后，我到陽臺上往外探頭一看，我又情不自禁地“咦”了一下：這下更不得了了，從我的陽臺望下去，我還以為自己又回中國了呢。

從這個陽臺望出去的景色讓我想起10年前海口的城中村，水泥房子們像要彼此取暖一樣地緊緊挨著，房子的外墻已經被腐蝕和沖刷得黑乎乎了也沒人清理，一切都顯出破敗失修的疲態。也不是說人家是歐洲人就特別金貴特別懂事特別不能臟亂差，但是我花了十幾個小時飛到這里，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這樣出乎我意料的場景，當然會有點不適應。而后來的經歷告訴我，希臘令我覺得意外的地方多著呢，這才剛剛開個頭。

希臘是目前我見過抽煙最厲害的國家，甚至覺得他們超過了中國。這個國家的人好像不論男女每個人都在抽煙，公共汽車站上的大幅廣告都被煙草公司買下（這在中國已經不允許了）。街頭小賣部、小雜貨店里香煙品種之豐富也不比中國差，幾乎每棵樹底下都有一堆煙屁股，每張餐桌上都有一只煙灰缸。在美國那個國家里，歧視黑人要受譴責，歧視煙民卻沒關系，抽煙的人也自覺扮演“過街老鼠”的角色，靠躲來躲去為生。到了希臘，我忽然發現抽煙變成了理直氣壯的基本人權。長途汽車司機一邊開車一邊抽，餐廳的侍者在服務客人的間歇還要點支煙。這樣的景象在中國都不太能看見了。我猜希臘的哪一屆政府要是膽敢提倡全面禁煙，大概執政到周末就會被推翻。

除了抽煙，希臘人跟我們相像的地方還有很多，比如他們穿馬路不看燈的，司機也不會禮讓行人；他們不知道排隊是怎么回事，上渡輪、上公車靠的都是力氣，不怕身體接觸。另外，他們也有人隨地吐痰，他們也把車停得亂七八糟，他們也有假鈔問題（這里家家商店都備著驗鈔機）。我甚至還看到有人在嗑瓜子，一邊走一邊吐殼。對了，他們也在公眾場合當面鑼對面鼓面紅耳赤地吵架，我到希臘后第三天就看見了。

還有，雅典是我所見過涂鴉現象最突出的城市，涂鴉的數量之多和質量之高都讓人吃驚。雖說我是個喜歡看涂鴉認為畫得好就是給城市添彩的人，對于面積那么大的涂鴉也覺得吃不消。

那天我坐在衛城的山門下躲陰涼等落日，看到一大群穿著制服操法語的人從我面前涌進去又涌出來。我仔細辨認加推理了一下，認定這些人就是從法國趕來援助救火的消防隊員。我因此有了兩個推斷：第一，希臘大火危機已經結束；第二，原來希臘政府也喜歡招待客人公款旅游。

不言而喻的，我對這樣的國家會覺得親切。更重要的是，一個國家擁有這么隨性、這么不拘小節的國民，文明史又如此漫長的國家，一定不會吃得太差。我對此深具信心。

更好的是，希臘還是西歐第二窮的國家，僅次于葡萄牙，物價不算很高，況且我們又剛剛從美國轉到這邊來，對高物價的承受能力得到不少鍛煉，具備了每天晚上下館子的條件。

如此一來，我們就對自己放松了要求。后來一算賬發現，我們在希臘的恩格爾系數高得驚人，經常住的旅館只不過30歐元一晚，吃頓晚飯倒也要二十幾歐元。晚上不肯吃簡餐將就是我們吃飯開銷很大的原因，畢竟地中海的魷魚那么肥，很多時候就會舍不得錯過。

另外，希臘的餐館還有一個很荒唐的習慣，也無疑加重了我們的負擔：在很多希臘飯店里都要收一個“桌布費”，這筆錢（通常1歐元）和面包、水是我們每頓飯的基礎開銷，常常是我們啥也沒干呢，三四歐元已經消費了。這筆錢在上海已經夠我吃一天了，而在這里還只是很客氣的起步費。這件事情提醒我：希臘窮雖窮，那也是歐洲的窮法。

希臘的島嶼那么可愛，以至于我原諒了她的一切缺點。

（摘自人民文學出版社《不去吃會死：一頭胖子的美食之旅》 作者：許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