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新：第一眼或最后一眼

◆ 何 蔚

我們總是容易忽略身邊的事物，尤其是那些最熟悉的事物，那些離我們最近的事物，包括我們身邊的親人、朋友等等。平時，我們從來都沒有好好地看過他們一眼。因為我們總是覺得他們太熟悉了，沒有必要好好地去看。我們的眼光其實就是這么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變老的。

從熟悉的生活中我們很難發現新鮮的東西，但我們始終都沒有反省過，仍在一如既往地用老眼光看事物，心不在焉地看，熟視無睹地看，甚至是目中無人地看。我們回到家中，也很少留意家中的一切，比如，沙發是不是挪動過了，茶幾上是不是少了一個杯子，陽臺上的盆景是不是又多了一片黃葉等等。因為我們太熟悉自己的家了，每天都從這里進進出出，再也沒有了最初的那份新鮮感，沒有了好好端詳它的那種意愿。有時我們走到家門口，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不知是我們下樓時忘了拉好門鎖，還是因為家中有人，門一直都虛掩著?？傊?，我們始終都認為那就是自己的家，沒有必要去觀察它，留意它。只有在感覺到某些事情不太對勁的時候——譬如，你從來不抽煙，某一天你回到家中，忽然發現煙灰缸里多出了幾個煙蒂，為了弄清煙蒂的來源，這時你才會去關注家中的煙灰缸，否則，你一輩子也不會留意它。

這說明了什么呢？這說明了，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時刻，在意識到有問題出現的時刻，我們才會去認真地看待那些熟悉的事物。正如我們的家，往往是在入住的第一天，或者是在它被拆掉的那一天，我們才會用新鮮的眼光去看它一樣。還有我們的親人，平時我們都不太在意他們，等我們開始在意的時候，往往就是他們不在身邊，或是他們的健康出了嚴重問題的情況下。這說明了，在庸常的生活中，我們已經無法將注意力從習慣性的目光里拔出來，久而久之，就使得我們喪失了發現的能力。我們再也無法鮮活地發現自己身邊的事物，發現他們內在的新意。

有一句話叫“擦亮你的眼睛”，這話聽起來好像挺順耳的，但仔細一想，擦亮眼睛的本意是為了提防別人，而不是為了鮮活地去看這個世界。這就太可怕了！還有一句話叫做“給愛情保鮮”。這話聽起來比擦亮眼睛還要順耳，但問題是，從嘴里說出這話的人，在現實生活中一般都是很矯情的，真正能給愛情保鮮的人，話一般都說不到這個份上。

愛爾蘭詩人葉芝有一首感動世界的名詩《當你老了》。他在詩中寫道：“當你老了，頭白了，睡 意昏沉 ∕當你在爐火旁打盹，請 取下我的詩集∕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的眼神，柔和的光暈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多少人愛慕你歡暢的青春 ∕愛慕你美麗的面容，假 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般的靈魂 ∕愛你衰老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為什么在別人都只愛一個女人“歡暢的青春”和“美麗的面容”的時候，詩人卻能愛她垂暮之后、洗盡鉛華之后那“朝圣者般的靈魂呢”？因為詩人有一雙鮮活的眼睛，他讀懂了生命在升華過程中必須承擔的一切后果，讀懂了“痛苦的皺紋”中蘊含的靈魂的光芒與質量。詩人從花瓣上看到了果實，從美麗背后看到了另一種美麗。所以，他才覺得愛與生命同在，與歲月同新。

于是就想：能給愛情保鮮的人，必定是個有情懷、有靈性、有真愛的人。人生莫如初相見——只有有情懷、有靈性、有真愛的人，目光才永遠是新鮮的，才能做到每次看自己的愛人都像看第一次一樣。有真愛必生和氣，有和氣必生悅色，有悅色必生婉容，惟其如此，你才會一往情深地欣賞你的愛人，你才懂得如何給愛情保鮮。

做一個有情懷、有靈性、有真愛的人其實不難，只要愿意誰可以做到，至少可以比現在做得更好。想想孩子們吧，在他們眼里，每一件事情、每一樣東西都是那么新鮮，一只小鳥、一個玩具都能讓他們那么興奮。在他們的眼里，爸爸媽媽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看不夠，離不開。在他們眼里，每一件事情、每一樣東西都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想想我們又何曾不是這樣呢？——我們做孩子的時候也曾用鮮活的眼睛看過世界，我們做父母的時候也曾用鮮活的眼睛看過孩子。只是后來，我們一不留神就把心靈弄麻木、弄復雜、弄骯臟了；一不留神就把目光弄渾濁、弄勢利、弄遲鈍了。

不妨拷問一下自己：從你第一次用欣賞的目光看你的愛人到現在，你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再用同樣的目光看她（他）了？從你長大成人的那一天起，你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用父母看你的那種眼神去看他們了？是的，你熟悉的愛人正在慢慢變老，初見時那種欣賞的目光已經不再閃爍。你熟悉的父母仿佛一直都是原來的樣子，偶爾多出那么幾根白發，偶爾新添那么幾道皺紋，似乎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你現在還不懂得像第一次那樣看你的愛人，如果你還不懂得用父母凝望你的那種眼神去凝望他們，那么有一天，當你依依不舍的目光長時間地停留在他們臉上時，那很可能就是最后一眼了！

是啊，不能等到花朵凋謝時再去看花，不能等到雪化時再去賞雪，不能等到親人被抬到手術臺上時再去懷念親人的好。然而，正因為這些道理太簡單、太熟悉，才更容易被我們的內心忽略。

好吧，從今天起，你要試著好好地去看看你的親人，就像第一次看他們一樣。如果是這樣，那你的目光里就會充滿了神靈，充滿了喜悅和新鮮感，你的雙眼睛就會再度明亮起來，生動起來，鮮活起來。往后你再用這樣的眼睛去看世界，那么，世界永遠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