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個實踐文本

/ 湖北_黃健

《江城》是一本好書，至少在敘述上，它是一個相當精彩的文本。彼得·海斯勒（Peter Hess1er）在著名學府受過的訓練，顯然在他的寫作中得到了良好的表達。相比其他諸多描寫中國的書籍，《江城》這種風格的寫作，和它處處流露的頗為動人的東西，更顯一種難得的美感。這種美源自真實的體驗、忠實的敘事、優美的表達和時常冒出來的精辟評論。

《江城》記述了彼得·海斯勒到中國小城涪陵后，適應當地的生活，然后展開教學工作并自學中文的兩年經歷。在涪陵這個古舊的小城里，作為一個外來人、闖入者，彼得·海斯勒的遭遇有著獨特性，他不屬于這里的生活世界，更重要的是，他來自一個在意識形態上對立的國度。彼得·海斯勒在多個層面上是一個分裂的形象：在學生眼中，他是一個帶著自由主義思想的老師，雖然他有時候也不喜歡他自己的國家；在開明的老師眼中，他是一個有趣的人，帶來新知識和新思維；在保守的老師眼中，他的政治觀點不受歡迎，而且時時有意無意在課堂教學中傳遞危險的思想和思維方式；在干部眼中，他就是一個政治人物、外賓，受到禮遇的同時備受監控，他們更傾向于認為彼得·海斯勒是一個麻煩制造者，彼得·海斯勒任何一個不恰當的行為都可以讓他們的仕途蒙上陰影。在這些分裂的形象中，彼得·海斯勒不斷地尋找平衡，同時讓自己融入涪陵人的生活，或者更準確地說，尋找一種不改變任何人的生活同時又讓自己能夠理解涪陵人的路徑。

彼得·海斯勒帶著好奇心而來，闖入這個陌生的世界，感受骯臟、喧鬧、浮華、貧窮、無知和神秘。涪陵像一個永遠不能揣摩透的神秘對象，彼得·海斯勒總是努力地去理解和分析，但在許多時候是歸于失敗的。他們在街頭拍攝人們的生活場景的時候被打，被恐懼而憤怒的人群圍住，差點釀成大禍。他也曾大肆地發泄自己對當地人的不滿，叫別人“龜兒子”，叫別人滾蛋，但事后又相當懊悔。這些小插曲中，彼得·海斯勒看似客觀地觀察，卻時刻有被卷入沖突的可能，大多時候他選擇逃逸現場，但他還是爆發了一兩次。彼得·海斯勒背離了觀察者的角色，然而有趣的是，他這種背離，最后導致了許多一般狀態下不能了解到的真實，比如燒烤攤攤主們對他的庇護。無論出于何種情感和理由，這表明了當地人的生活本身是分裂的，他們共享一個社區價值的同時，也都有自己的個性、思維和感情世界，這些構成了涪陵人迷人形象的重要部分。只是源于對政治和官方事情的一貫敬畏和冷漠的態度，涪陵人總是在隱藏自己的觀點，當然那個特立獨行的攝影師是例外，他代表著涪陵人政治上的異類。

彼得·海斯勒通過不斷參與當地人的生活，并與學生交流，他最終從陌生的角度記錄了他眼中的中國小城以及這里人的生活。當地人的生活充滿喜悅和悲傷，死亡的陰影則時刻徘徊在人們頭頂上，特別是這里有著較高的自殺率。但對于這些，彼得·海斯勒面前的涪陵人卻都表現出一種毅然和從容，連他那些年輕的學生也不例外。涪陵人重視家庭價值，同時也渴望自由和成功，向往外面的世界，包括那個被中國人狠狠批判過的帝國主義美國。涪陵人那種天天談論錢的生活，不能被輕易地理解為一種拜金主義，它還暗示物質的貧窮背后潛藏著一種奮斗精神。

相比基辛格、費正清等有著淵博的關于中國歷史和文化的知識的人來說，彼得·海斯勒關于中國小城的寫作更是一種關于底層生活的另類文本。基辛格熟悉中國的上層文化，從上而下推論中國人民的生活，他最近的一本《論中國》則更像是另一個版本的中國近代史教程。而中國通費正清，實際上也很少在中國基層生活這么長的時間，費正清喜歡宏大的敘述方式，這一方面顯現出他十分了解中國歷史、文化和政治——這讓中國人和美國人都稱贊其博識、深邃；另一方面，這種敘述忽略了對生活世界細節的真實而細密的呈現，細節都湮沒在宏大的歷史結構中，冷靜而細心的讀者總能從他的作品中感受到一種空空如也的蒼白虛無，比如典型的《偉大的中國革命》一書。

彼得·海斯勒的敘述，則是在田間地頭、舊城石階、碼頭航船等上面完成的。在記述他的幾次徒步旅行中，我們似乎是在跟隨他穿越涪陵的山山水水，進入農家，與他們談論生活的艱辛和外面世界的神秘。同樣，我們也似乎親身感受到自己像是一個老師在面對這些來自貧窮家庭的學生們，他們渴望知識，堅定執著，但同時早早被植入了意識形態的種種觀念，他們以自己尚不能理解的方式來闡述和維護自己、學校和政府的行為。當他們不能解釋其中的矛盾時，只能埋起頭來，讓老師無所適從尷尬不已。在政治面前，彼得·海斯勒總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不必要的麻煩，但是麻煩總是不斷地找上門來。在這種異域中，彼得·海斯勒是一個人類學家，從事一種域外民族志的工作。當然，與正統的民族志文本相比較，彼得·海斯勒表述的文本顯然更加個人化，到處充滿自己的主觀思考和好惡情緒。然而，這并不妨礙讀者通過彼得·海斯勒的文本來一次異域旅行以認識一個中國小城和它鮮為外人道的生活。那些穿插在敘事中的評論，雖然沒有基辛格老朋友式的恭維與贊嘆、費正清大學者式的系統和高遠，卻也顯得真誠和犀利，至少這些零碎的評論透出一種生活的質感，他來源于經驗感受而不是理論闡發。

對于各個大學從事“中國研究”的學者來說，《江城》既是一個研究中國的作品，也可以作為一個被研究的對象。它表明，講述中國的方式有多種，其中能更好地溝通中國與世界、幫助理解中國人的生活經驗和觀念的，恐怕還是彼得·海斯勒的方式——這無須套用什么理論，沒有精巧編制的參考文獻，沒有既成方法的限制，所謂的邏輯關系也都被拋之腦后，所有的只是實踐和體驗。因此，確切地說，彼得·海斯勒的《江城》應該被稱為實踐文本。這個實踐文本在經過咀嚼后，帶你進入一個想象和真實交織的世界，如夢似幻而又真切可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