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雙喜
(新疆師范大學歷史與民族學學院 新疆 烏魯木齊 830054)
本文通過對元代景教未中國化的歷史考察發現外來文化本身能否認同和接納中國本土文化的基本精神是其能否實現中國化的內在根源;能否滿足中國社會統治階級的需要和中國民眾的需要尤其是精神的需要,是外來文化能否存在和傳播的現實基礎;外來文化在保持基本精神的同時,必須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適應中國社會的現實狀況和需要,才能真正實現中國化,并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本文以景教在中國的傳播為實例進行了討論。
景教在中國的傳播始于唐朝時期,流傳200余年,公元845年武宗會昌滅佛以后,在中原地區消失,杳無蹤跡。景教的再次傳入則是隨著元朝的興起而實現的。當時在西域流行的基督教聶斯托利派(景教)和剛剛傳入的天主教方濟各會,元人統成為“十字教”,蒙語為“也力可溫”(Erkeun),意為“福分人”、“有緣人”、“幸福之人”。[1]陳垣先生在其《也力可溫教考》中記述:“元代與歐洲之通使,西籍之言纂詳……此事于元史亦有記也”[2],陳先生在文章中從音韻學的角度仔細考證了流行于蒙古草原的景教在蒙語里被稱之為也力可溫的來歷,而恰恰在元代傳播之前,唐代稱之為“大秦景教”,大秦是指羅馬,景教實系基督教聶斯托利派,信奉君士坦丁堡主教聶斯托利所倡導的教義。《唐會要》卷四十九有記載,其文如下[3]:
“貞觀十二年七月詔曰:道無常名,圣無常體,隨方識教,密濟群生,波斯僧阿羅本遠將經教,來獻上字,詳其教旨,玄妙無為,生成玄要,濟物利人,宜行天下,所司即于義寧坊建寺一所,度僧二十一人?!?/p>
而于唐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年)所立“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此碑于明天啟三年(1623年)在陜西出土,高2.36米,寬0.86米,厚0.25米,上刻十字架,現存于西安陜西博物館,據此碑額上《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頌并序》[4]所載,其教乃“真常之道,妙而難名”“功用昭彰,強稱景教”,而作為不可道,不可名,不可言說之教?!皬姺Q”的“景”字在當時曰“大”之意,而景教在唐朝曾達到了“法流十道,國富元休,寺滿百城,家殷景福”的盛況。而至會昌年間景教結束了其在中國傳播發展的200多年的歷史,其在《唐會要》卷四十九[5]中有所記載:其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余所,還俗僧人二十六萬余人,收充兩稅戶;拆提蘭若四萬條所,收膏腴上田四千萬頃,收奴婢為兩稅戶十五萬人,來僧尼屬主客,明顯外國之教。勸大秦穆護襖教三千系人還俗。景教在武宗毀佛以后并未消失,而在草原上的一些部落中加以傳播。
十二世紀活動與蒙古高原的各蒙古部落,不僅語言不同,而且各部之間的社會生產力發展狀況以及文化水品有很大的差異性。在蒙古各部落之中,以汪古部,乃蠻部和客烈部三部中景教的傳播活動甚盛。趙拱《蒙韃備錄》[6]征伐中所載:“大青山之界溝是為長城一帶即由汪古部防守”!而對于這樣一個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大環境下,其社會經濟和文化與中原地區聯系較為緊密,比蒙古其它部落更為先進,[7]所以基督教在陰山汪古部落中有比較普遍的傳播。而最有說服力的證據是20世紀30年代以來[8]在原汪古部活動地區發現的大量基督教聶斯托利派遺址。
而在蒙古諸部中,信仰基督教第二個部落是客烈部,客烈部又作怯列部或作客列部,其是蒙古高原上歷史文化較為悠久的一個部落,早在11世紀基督教已傳入該部。13世紀的波斯史學家拉施特在其[9]《史籍》中有記載客烈部時明確提出:
“耶穌的召喚達到他們處,他們就皈依了他的宗教”。而《多桑蒙古史》[10]曾引1009的基督教馬魯主教給巴格達主教若望之世的一封信,信中說:“有一蒙古部落首領通過基督教商人試請基督教士接受洗禮之事”。而其可作為客烈部信仰基督教的重要史料,而客列部所信之基督教也應為聶斯托利派。
乃蠻部是蒙古諸部中又一個信仰基督教的部落。乃蠻部原居于阿爾泰山東段,額爾齊斯河以及齋桑湖一帶,13世紀波斯史學家志費尼在其著作[11]《世界征服者史》中記載:“乃蠻人原本大多是基督徒,但這個少女勸屈出律隨她皈依偶像教放棄它的宗教”,所以說現代蒙古學者一直認可乃蠻部信仰景教。
《陶宗儀·南村輟耕錄》[12]玉蘭草堂明萬歷三十二年刻本記述:在蒙古鐵騎入主中原以后,在這個疆域遠超過漢唐的龐大帝國內,雜居著眾多的民族。除漢、蒙,藏外,人口較多的還有回回、畏兀兒、女真、契丹、阿兒渾、哈喇魯,康里……三十多個民族,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宗教信仰。陳垣先生在其《也力可溫教考》[13]中記述:有元得過不過百年爾,也力可溫之流行何以若此……及至孟哥維諾主教至北京而羅馬派傳播又盛。大德年間江南諸路道教所訟,謂江南自前至今,止有僧道二教,別無也力可溫教門,近年來乃有也力可溫教門招收門戶,則當時狀況可想而知。
那么在以游牧為主的游牧部落之中,社會經濟的發展程度很低,他們不可能像城市中的居民那樣方便從事基督教的宗教儀式,謹守基督教的各種教規,他們只是表示對上帝的信仰等一些簡單的宗教儀式。隨著蒙古人入主中原地區,也力可溫也隨之傳入到了中原地區。元代對各種宗教實行兼容并蓄的政策,在中央和地方都設有專門管理也力可溫的政府機構。
鑒于景教基督教在中原地區的傳播,至元二十六年設立了專門管轄其事物的機構崇福司。
《元史》卷十五《世祖紀》[14]記載如下:至元二十六年二月,癸亥。詔立崇福司,為從二品。
《元史》卷八十九《百官志》[15]五載文:崇福司,秩從二品,掌領白爾哈昔列班也力可溫十字教祭享等事宜,同使四員,從二品;同知二員,從三品;副使二員,從四品;司丞二員,從五品;經歷一員,從六品;都事一員,從七品;照磨一員,正八品;譯史,通事,知印各一人,宣使二人。至元二十六年置。延佑二年,改為院,置領事院,置領事院一員,省并天下也力可溫掌教司七十二所,悉以事歸之。七年,復為司,后定置以上官員。
崇福司在元代的日常政務管理中也有參與,據《通制條格》卷二十九《僧道·詞訟》[16]記載:至大四年十月十四日,省臺官同奏:昨前宣政院為和尚,先生,也力可溫等開讀了圣旨得上頭,奉圣旨教俺與御史臺,集資院,崇福司官人每一同商量者,么道圣旨有來……崇福司官說,楊暗普奏也力可溫崇福司管時分,我聽得到來,這勾當是大勾當,不曾與省臺一處商量,省臺必回奏。如今四海之大,也力可溫勾當多有,便有一百個官人也管不得,這事斷難行,么道說有……
從史料可看崇福司不僅管理也力可溫的諸項事物,其也參與朝政機要事物的管理。
元代俞希魯《至順鎮江志》卷九《僧寺》[17]記載:大興國在夾道巷,至元十八年本路副達魯花赤薛里吉思,儒學教授梁相記其略曰:薛迷思賢,在中原西北十萬余里,乃也力可溫行教之地,愚問其所謂教者,云天地有十字寺十二,內一寺佛殿四柱高四十尺,皆巨木,一柱懸虛尺余,祖師麻爾也里牙靈遠,千五百余歲。今馬薛里吉思是其徒也,教以禮東方為主,與天竺寂滅之教不同,且大明出于東,四時始于東,萬物生于東。東屬木主失,故混沌即分乾坤之所以不息,日月之所以運行,人物之所以蕃盛,一生之道也,故謂之長老天,十字者取人生者,揭于屋,繪于殿,冠于首,佩于胸四方上下,是以為唯。薛迷思賢地名,也力可溫教名也。
從其可見也力可溫教徒在元代發展的較為迅速,而完整的宗教神學體系也已在元朝的各地建立起來。
英國人道森編《出使蒙古記》中第162頁[18]載文:在契丹的十五個城市中都有聶斯脫里派教徒,在稱為西京的城市中有一個主教管轄區,而在其他地方契丹人則是純粹的異教徒。
此文說明了當時在蒙古境內多種宗教并存的這樣一個局面,也說明了也力可溫教徒在元代社會生活之中占有很大的一席,而《馬可波羅行紀》[19]中的記載則更為確切。
由此州(天德州——引者)動向騎行七日,則抵契丹之地。此七日中,見有城堡不少,居民崇拜摩河末,然亦有像教徒及聶思脫里派的基督教徒??梢娫敖痰膫鞑^域十分的廣泛。
而在元代的景教傳播過程中,崇福司起了不小的作用,其下的掌領馬兒(主教)哈昔僧侶,列班(司譯和修士),也力可溫,十字寺祭享等事宜,地方也沒有也力可溫掌教司72所。[20]當時從西北和蒙古地區,元大都周圍,直到江浙以及福建沿海,傳播范圍較廣。其在當時中國的西京(山西大同),汗八里(大都北京),可失哈爾(今新疆喀什),慶元(今新疆甘肅)都有教區,而其另一支方濟各會在大都沒有總主教,在泉州沒有分主教。[21]也力可溫戶與佛道,達失蠻一樣都免賦役,其可從元代儒佛道三家所受的待遇中可知,但在元之后,景教又像唐朝滅佛以后很快消失了。
[1]朱謙之.中國景教.人民出版社,24.
[2]陳垣.也力可溫教考.中華書局,1980:54.
[3]唐會要(卷四十九).上海古籍.
[4]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頌并序.轉朱謙之.中國景教.人民出版社.
[5]唐會要(卷四十九).上海古籍.
[6]趙拱.蒙韃備錄.轉引自牟鐘鑒.中國宗教通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594.
[7]王友三主編.中國宗教史.齊魯書社,1991.
[8]史仲文主編.中國全史、宗教史(十卷).人民出版社,1994.
[9]拉施特.史籍.轉自:遼宋夏金元史料匯編.
[10]多桑蒙古史.轉自:遼宋夏金元史料匯編.
[11][伊朗]志費尼.世界征服者史﹙何高濟譯本﹚.
[12]陶宗儀·南村輟耕錄.玉蘭草堂明萬歷三十二年刻本.轉自:遼宋夏金元史料匯編.
[13]陳垣.也力可溫教考.中華書局,1980.
[14][明]宋濂,等.元史(卷十五《世祖紀》).中華書局點校本.
[15][明]宋濂,等.元史(卷89《百官志》).中華書局點校本.
[16]通志條格(卷29《僧道詞訟》).
[17][元]俞希魯.至順鎮江志(卷九《僧寺》).轉自:遼宋夏金元史料匯編.
[18][英]道森.出使蒙古記.呂浦,譯.周莨霄,譯注:162.
[19]馬可波羅行紀﹙馮承鈞譯本﹚.
[20]王志心.中國基督教史綱.上海世紀出版社.
[21]通志條格(卷29《僧道詞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