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強
(江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 江西 南昌 330022)
方苞以家貧歷來為學界所認同,但筆者在閱讀《方苞集》相關資料后認為,似乎應當重新對方苞的家庭經(jīng)濟情況予以評估。尤其是隨著方舟兄弟外出授經(jīng)次數(shù)的頻繁,方家的家境情況也在逐漸的好轉起來。其最直接可以說明這一問題的材料當見于《方望溪遺集·與德濟齋書》一文。在此信中,方苞準確明白的說道:
先兄早世,苞置圩田二百畝于高淳縣,山田百五十余畝于江寧縣,皆在康熙辛巳(1)以前。[1]p49
對于信中所述方苞購置高淳圩田、江寧山田的時間皆在康熙辛巳以前,那么這個時間是否真實可靠呢?因為畢竟方苞寫這封信的時間是在晚年,對于自己年輕時期所做之事在晚年提起是否如實?同時,由于這則材料的真實性直接關系到筆者下文的分析是否正確,因此就十分有必要作一簡要考證了。
筆者以為方苞在康熙四十年前分別從高淳、江寧兩處購田的可能性是有的。原因如下:
第一,據(jù)方苞所作《兄百川墓志銘》稱:“及庚辰(2)四月,余歸自京師。七月,兄歸自皖江而疾遂篤。”[2]p496康熙四十年(1701),方苞又在給韓慕廬所寫的信中說:“又有不可已者,小妹適謝氏孤子,其家資累萬,皆為姻家馬姓所奪。妹及其家人數(shù)口,衣食于某兄弟者,蓋數(shù)年矣。近以先兄久疾,未得客游授經(jīng),先世遺田百余畝蕩棄已盡,不能復相顧。”[2]p674-675結合這兩條材料可以看出,由于方家既要維持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所需,又要資助小妹一家。再加上其兄久疾,所以到了康熙四十年時,其祖上遺留下的二百余畝田此時已幾近于消耗殆盡。更不幸的是,方舟又于此年冬十月去世。弟弟方苞更是以古禮經(jīng)為準則給哥哥服喪,直到康熙四十二年(1703)春才出門。假如方家在康熙四十年前沒有購置田地或是沒有充足的生活資料做保障的話,那么這期間一年多的時間,方家至少十幾口人的生活開支將從何而來?
第二,關于方家在康熙四十三年(1704)秋重新入住故宅將園,似乎也可以說明問題。將園原是方苞祖上遷到上元時所住之地,后來方家定居土街時,將其賣掉。后來方苞念其父年老不能出游,于是將此宅重新買回并修葺,并于康熙四十三年秋七月又舉家遷入這座故宅之中。另從《將園記》一文來看,舊宅早已六次易主。根據(jù)民間社會習俗,每易一次手,其宅子的價格就會上漲一次,那么贖回舊宅的成本也必定水漲船高。那么試想,在方舟死后不到三年中的時間里,如果沒有足夠的經(jīng)濟實力作支撐,方家又怎么會輕而易舉購回舊宅、并將其修葺入住呢?
因此,結合上面兩條分析來看,筆者認為方苞在康熙四十年以前購置高淳和江寧兩處田地是有可能的,從而也可以說明康熙四十年,甚至是康熙三十九年前的數(shù)年,方苞家境實力已經(jīng)發(fā)生了明顯的改善并有所發(fā)展。
我們在前文已基本上證實了方家購田的可能性。那么,這則短短的計有三十四個字的材料又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認識呢?筆者以為,從此信中,我們可以看出如下幾點:
1.方苞一家雖然早年比較貧寒,但由于兄弟二人多年來外出教習古文、授徒講經(jīng),到了康熙四十年,其家境應該不會太差,反而比以前要好的多。
2.方舟去世于康熙四十年,而方苞在信中卻說“先兄早世,苞置圩田、山田,皆在康熙辛巳以前。”[1]p49把置田的功勞歸于自己名下,這似乎并不十分準確。雍正二年,方苞曾說過:“高淳二百畝,乃我二十年傭筆墨,執(zhí)友張彝嘆為購置者。”[2]p483二十年來靠傭筆墨所攢下來的錢有多少我們無從得知,也無法直接去考證。但以二十年所積攢傭筆墨的錢去購置二百畝圩田,恐怕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在這里,筆者雖無法直接說明這筆錢的數(shù)目,但從《明清徽州社會經(jīng)濟資料叢編》一書中似乎可以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來探究這個問題。經(jīng)過筆者查閱,在該書附錄部分有若干續(xù)表,其中有一部分表格中涉及到康熙年間安徽歙縣的賣田契。[3]p582-583雖然江蘇高淳縣和安徽歙縣的具體情況會有所不同,但似乎可從康熙年間歙縣民間社會進行土地買賣的契約文書中為我們提供一點借鑒。為了行文方便起見,此處將表格省略。筆者從中抽取了康熙二十年(1681)至四十年(1701)間的數(shù)據(jù)并通過計算得出:康熙年間歙縣的土地買賣價格每畝最高可達到近12兩,最低可以賣到每畝6兩。當然,由于兩地情況不一樣,加上所購之田有上、中、下三等之分,因此,我們不妨取中間值保守地去從整體上估量所購田所需的錢數(shù)。我們以每畝7兩作為參考值,那么方苞在高淳所購之田需要花費1400兩銀子左右。
一般而言,山田的購置價格較之圩田也應較低一點。我們若以每畝所需4兩(這個數(shù)值應該比較低了)算,一百五十畝也要600兩銀子。我們若將方苞購買高淳圩田的時間限定在康熙三十九年(1700)至四十年之間,那么他積攢這筆錢的時間就要從康熙十九年(即1680年,即其十三歲)算起。眾所周知,方苞在外主要生活來源是替人寫文章、招徒授經(jīng)。而招徒授經(jīng)基本上在其十九歲以后才有。因此對于方苞來說自十三歲起就靠寫文章來賺取一定的潤筆費似乎比較艱難,況且與事實也有一定的出入。即便隨著方苞年齡的增長,求其寫文章的人會逐漸增多,以及其二十多歲以后開始收徒授經(jīng),這二百畝圩田所需的購置費方苞能夠完全開出,那么再把一百五十余畝山田所需的購置費完全歸在方苞名下,似乎未免有點牽強了。在這期間,家中雖有先世遺留的“二百畝田”,但據(jù)方苞所述“苞有先世遺田百余畝,在桐山之陽,歲無旱潦,可食家人之半”[2]p672那樣,豐年都不夠家里人食用,何況遇到旱澇之年呢?此外,父母子妹等人也需要一定的生活接濟費用,而這部分錢也需要從方苞兄弟在外謀生所掙之財中支出。因此,筆者以為方苞自己所說在康熙辛巳前置辦圩田、山田,其功勞理應有其兄的一份。況且在雍正二年時,方苞在給道希(3)兄弟的信中只提到了高淳二百畝田的來歷,對于江寧一百五十余畝山田卻只字不提,似乎也可以說明問題。
3.按上文中所分析以及方苞所說,家中的田地并不是在康熙四十年這年一次性置辦的。這就說明了方家置辦新田的前提必須是能夠解決好自身的溫飽問題的。假若連溫飽問題都無法解決,又怎么會有余錢去置辦新的田地呢?所以,能夠解釋清楚的就是方家在康熙三十九年前就已經(jīng)擺脫貧困(因為此年后半年,方苞兄弟都在家。次年,方舟又病逝。),而且也似乎可以肯定其家已置辦了新地(若沒有置辦,自康熙三十九年后半年起,至四十二年前這段時間,全家的生活來源在哪里?即便是三十九年置辦了新田,但是從播種到收割也需要一段時間)。因此筆者認為,若把方苞追求科舉的熱情重點歸于其家境的貧困上似乎有點站不住腳(康熙三十八年方苞參加科舉,這時候恐怕不是為了生活所需)。的確,方苞在童年家境極其貧寒的情況下,其兄曾經(jīng)向方苞說過“吾鄉(xiāng)所學,無所施用。家貧,二大人冬無絮衣。當求為邑諸生,課蒙童,以瞻朝夕耳。”(2)[8]p496按照方舟當時之意,要想擺脫家中的窘困局面,只有走科舉之途,考個秀才回來即可解決燃眉之急,似乎可以說明方氏兄弟二人的功名心。但是仔細推敲一下,卻值得我們深思。在當時,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對于科舉能夠有多么深刻的理解?他所能夠認識的無非是從現(xiàn)實情況出發(fā),采用最簡潔、快速的辦法使家庭擺脫貧困,使雙親不在忍受饑餓與寒冷的折磨罷了。那么,方舟又怎么會想到去考取邑諸生呢?這是因為:按照科舉規(guī)制,只要能夠考中邑諸生,每個月就可以從官府領取一定數(shù)量的生活補貼。而且也有資格對幼兒進行啟蒙指導。因而,方舟提出去參加科舉的想法在當時的確帶有相當大的主觀功利性,這種功利性的側重點主要傾向于“利”,希望借科舉解決自身的生活來源問題。
如前所述,方氏兄弟最早參加科舉確有其明顯的功利性,但若此就把他們對于科舉的認識與了解鎖定在追逐名、利上,似乎顯得有點不合時宜了。因為方苞早年就以古文為世人所熟悉。24歲便得到杜蒼略先生的高度評價,李光地更以“韓歐復出,北宋后無此作也”[2]p869來夸贊他,可見其在青年時期就已名揚天下。同時,方苞在弱冠之年就開始講學授經(jīng),因而“利”自然會有,而且收入還不菲。因此,“名”與“利”對于方苞來說早已有之,根本無需通過科舉之途來取得。況且科舉之途未必能夠如愿,所花時間往往要歷時好幾年甚至窮其一生。另外,據(jù)《四君子傳》知,方苞所結交的朋友劉古塘等人都是淡薄名利之人。如果方苞是熱衷于名利之人,又怎么會結交這些淡薄名利之人呢?所以我們似乎不能簡單的把方苞走科舉之途的目的歸在“名”和“利”上,以名利去看待方苞只會把方苞看的更加世俗化,離真實的方苞會越來越遠。若真是以科舉去衡量方苞的價值觀,那么試問自有科舉以來,那些奮力躋身于科舉之門的讀書人又有幾人不熱衷于功名利祿呢?
注釋:
(1)此處的“康熙辛巳”為康熙四十年(1701).該年方苞34歲。
(2)此處的“庚辰”為康熙三十九年(1700)。
(3)道希,方舟長子,次子道永。
(4)(5)當時方舟十五歲,方苞十二歲。
[1]方苞.方望溪遺集[M].合肥:黃山書社,1990.
[2]方苞.方苞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3]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明清徽州社會經(jīng)濟資料叢編(一)[G].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