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滳水經過麗江

(阿來 當代著名作家，第五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四川省作協主席，兼任中國作協副主席）

我是一片雪，輕盈地落在了玉龍雪山頂上。

有一天，我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堅硬的冰。和更多的冰擠在一起，緩緩向下流動。我望見了山下綠色的盆地——麗江壩，望見了森林、田野和村莊。張望的時候，我被陽光融化成了一滳水。是的，我又化成了一滳水，和瀑布里另外的水大聲喧嘩著撲向山下。

一路上，經過了許多高大挺拔的樹。它們名叫松與杉。還有更多的樹開滿鮮花，叫做杜鵑，叫做山茶。經過馬幫來往的驛道、納西族村莊里的人們，他們都在說：麗江壩，麗江壩。那真是一個山間美麗的大盆地。

后來，我知道，那時是明代，納西族的首領木氏家族率領百姓筑起了名揚世界的四方街。四方街筑成后，一個名叫徐霞客的遠游人來了，把玉龍雪山寫進了書里，把麗江古城寫進書里，讓它們的名字四處流傳。

我和很多水從象山腳下的黑龍潭冒出來，咕咚一聲翻上水面，看見很多不同模樣的人，有黑頭發的人、黃頭發的人，黑眼睛的人、藍眼睛的人。我看見了潭邊的亭臺樓閣，看見了花與樹。

順著玉河，我來到了四方街前。

進城之前，一道閘口出現在前面。過去，把水攔在閘前，是為了在四方街上的市集散去的黃昏，開閘放水，在古城的石頭街道上，水流漫溢，洗凈了街道。今天，一架大水車來把我們揚到高處，游覽古城的人要把這水車和清涼的水當作一個美麗的背景攝影留念。

我從水車上嘩然一聲跌落下來，回到了玉河。在這里，我有些猶豫，因為河流將要一分為三，流過古城。作為一滳水，不可能同時從三條河中穿越同一座古城。因此，所有的水，都在稍作徘徊時，被急匆匆的后來者，推著前行。來不及作出選擇，我就跌進了三條河中的一條，叫做中河的那一條。

我穿過了一道又一道小橋。

我經過叮叮當當敲打著銀器的小店，經過掛著水一樣碧綠的翡翠的玉器店，經過一座院子，白須垂胸的老者們，在演奏古代的音樂，經過售賣用納西族的東巴象形文字的字畫店。我想停下來看看，東巴文的“水”字是怎樣的寫法。

在又一座橋邊，一個澆花人把手中的大壺沒進了渠中。我立即投身進去，讓這個澆花的婦人，把我帶進了納西人三坊一照壁的院子。院子里，蘭花在盛開。澆花時，我落在了一朵香氣隱約的蘭花上，又借一陣微風跳下花朵，跳回澆花壺中。

黃昏，主人再去打水澆花時，我又回到了穿城而過的水流之中。夜晚在寬廣的麗江壩中流淌，穿越大地，頭頂上是滿天星光。一些薄云掠過月亮，就像麗江古城中，一個銀匠，正在擦拭一只碩大的銀盤。

黎明時分，我來到了喧騰奔流的金沙江邊，躍入江流，奔向大海。我知道，作為一滳水，我終于以自己的方式走過了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