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軍
(大連民族學院東北少數民族研究院,遼寧大連 116605)
人類是一種以類群居的社會性動物。如果以一種血統和文化上的共同性來定義“民族”的話,最早的人類便是以“族”的形式生存和繁衍的,并且在彼此隔絕、適應不同自然環境的條件下,形成具有差異性的族類形式。自人類文明開始,跨文化關系已經存在。民族認同是一種“對他而自覺為我”的意識。原始的經濟交換、軍事征伐以及姻親聯系,促使不同族類的成員在感知他群差異和體驗我群共同性的過程中,產生了對本族體的歸屬和情感認知,這就是最初的民族認同。伴隨人類的產生以及與之相適應的族類社會結構的出現,族類差異和民族認同就已經印記在人類文明的發展歷史之中。
族類差異和民族認同是一種悠久的現象,而依照族類差異和認同發起的政治動員、激起的集體行為,進而引發的民族沖突和矛盾,則是一種現代社會才有的現象。進入20世紀的后半頁,以族類特征為代表的原生性要素以一種張揚自我意識和爭取權利訴求的形式出現,并且與社會文化運動、后現代思潮混合在一起,演變成了一種“民族復興”(ethnic revival)的態勢。這種以民族認同和權利承認為主要特征的運動席卷世界,同時伴隨著某些民族要求“一族一國”的族裔民族主義(ethnic nationalism)訴求,這成為冷戰結束之后世界族際沖突、地區動亂和國際秩序紊亂的根源之一。
社會與文化人類學家格爾茲很早就敏銳地觀察到,新獨立國家在國家構建過程中,面臨原生性認同與國家認同,或者原生性情感與公民情感之間的沖突和分離問題,原生性認同或者情感在一定社會經濟條件的觸發下會威脅到國家的穩定和政府的權威[1]。這其實深刻地指出了,原生性情感和認同不僅僅有助于一個國家的文化多樣性,而且還增加了多民族國家整合和統一的困難。新獨立國家原生性認同與公民政治的沖突和分離的現象,更多地納入一些關注第三世界國家政治發展的比較政治學家的理論視野。他們揭示出第三世界國家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傳統的紐帶和聯系在國家統一性建構中的制約作用,甚至會引發原生性認同與國家認同的矛盾和沖突,這也是派伊提到的“認同的危機”(Identity Crisis)[2]。晚近的研究者菲利克斯·格羅斯以一種歷史的筆觸和政治哲學家冷靜的思考,認識到原生性認同與政治性認同競合,進而成為建構國家原則和方針的前現代社會的特征及其在現代社會中的危險性;建立在原生性紐帶基礎之上的國家,沒有實現地域性原則與血緣、親族、宗族等原生性要素分離,往往會導致國家紐帶的單一性和對內的排斥性,這就是部族國家的顯著特征[3]。
以族性張揚[4]126-130、權利承認為主要表現形式的民族復興運動,不完全等同于以往的兩次民族主義浪潮。更多的時候,這些民族并不追求“一族一國”的分離建國的目標,而是在既定國家的框架之下,以融入主流社會,尋求社會的承認和保護,維護傳統文化的發展和延續為主要目的。當這種溫和的權利訴求無法得到滿足或者其所在的國家推行以同化為目標的民族政策之時,民族的權利訴求和社會承認無法得到滿足,則會演變成爆裂性的族裔民族主義。由民族溫和的權利保障、社會承認和文化訴求,發展到族際政治的緊張,進而演變到武裝對抗、國內戰爭,充分顯示出這股原生性認同力量在無法進行制度化引導情況下巨大的破壞性。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宣告成立,從此中國人民實現了民族獨立,建立了人民民主政權,中華民族也由一個“自在”的族體過渡到“自為”的族體,主權性、民主性和民族性三者匯合成一體,標志著中國作為一個民族國家的初步建立[5]97-98。中國作為一個新興的獨立國家,民族國家構建過程同樣面臨著民族群體多樣性、發展程度差異較大的國情。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民族格局既是國家文化寶庫中的一筆財富,同樣也構成了現代國家構建無法回避的歷史性前提和制約性因素。在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原生性情感和紐帶在一些民族和地區還比較強烈,對于國家的統一和公民政治的建設提出了嚴峻的挑戰。
在全球化時代,任何一個開放的社會體系都不能置身事外,正在進行現代化和城市化建設的中國也不能例外。在全球化和現代化的影響之下,中國境內的各民族也呈現出了世界民族過程的一些特征,“全球化時代民族過程的基本特征是族性張揚,表現為族性認同的增強、文化個性的彰顯和民族利益的強調等等”[4]340,而這些特征在中國境內一些少數民族的身上也有突出的體現。黨和國家實行支持、幫助、扶植少數民族和少數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政策,為少數民族和少數民族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條件,少數民族及其社會經濟獲得較大的發展,表現為少數民族的族體規模有所擴大,各個少數民族成員對本民族的認同程度有所提高,少數民族的民族意識趨向于強烈、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得到發展等等[6]。少數民族社會經濟的發展,民族意識覺醒并趨于強烈,促使少數民族成員對于本民族利益和權利的公平實現、民族文化的維系和發展、民族生存狀態的改善,也有了更多的關注和追求。與此同時,民族認同意識的高漲以及由此而帶來的對于權利和利益的追求和維護,如果越過合理的限界,就可能對民族關系的和諧和國家穩定統一造成負面影響。
近些年來,中國境內發生了一些影響民族關系和國家穩定的沖突性事件,其中影響較大的包括發生在西藏的“3·14”事件和新疆的“7·5”事件。這些“打砸搶燒”暴力性犯罪事件,無疑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宗教極端主義、民族分裂勢力和國際恐怖勢力“三股勢力”與國內民族分裂分子內外聯動、共同策劃的以破壞領土完整性和干擾社會經濟發展的非正義的分裂活動。我們在反省外部勢力破壞中國民族團結和國家統一的同時,也要看到事件過程中,一些僧人、民眾參與到打砸搶燒的行列之中,一定程度反映了他們缺乏公民認同意識。“2009年新疆‘7·5’事件與拉薩‘3·14’事件同屬一個性質,其中同樣反映了公民意識缺失問題。”[7]同樣值得關注的是,這些事件爆發的地點均是一些人口密集的中心城市,事件的參與者大都是城市中的流動人口,民族沖突的影響力不僅進了城,而且已延伸到了內地和東部城市[8]。城市環境中通訊和交通的便捷、人群的大量密集、輻射效應巨大的特征,使得破壞性事件一經發生便迅速地傳播和蔓延,造成極大的影響力和破壞力。中國城市化的加速發展將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城市化和市場化將會繼續推動民族意識的高漲,城市環境的特殊性也會放大涉及民族因素的社會矛盾和沖突的破壞性。
在解釋民族認同與民族沖突的關聯性,解釋民族認同導致國家認同問題產生根源的理論中,現代化理論指出了發展中國家接受西方發展模式過程中,充滿曲折但又前途光明的圖景;民族認同以及由此引發的認同危機,只是發展中國家在轉型過程中面臨的陣痛。現代性因素的擴散,例如識字率提高、大眾文化普及、專業分工、理性人觀念,將會造成一個穩定和發展的社會。美國學者喬納森·弗里德曼曾系統提出“核心-邊緣”理論,認為任何一個國家都由核心區域和邊緣區域構成,發展中國家由先進、相對發達的核心地帶和落后、不發達的邊緣地區組成,這者之間的不平等地位強化了邊緣區的人口、資源和勞動力向核心區流動的趨勢,構成了核心區和邊緣區不平等的發展格局。
諸多理論指出經濟因素、政治因素和文化因素都會成為作用于民族認同與政治過程之間的中介環節。民族認同和民族差異是一種悠久的歷史現象,而民族認同成為政治動員的象征和動力,民族認同和差異導向沖突和矛盾,則是現代社會的一種特有現象。在這過程中,政治發展的壓力、經濟發展的不平衡、族體民主訴求的高漲等等,都會成為沖突和矛盾產生的未知變量。一個全盤考慮的政策設計,要考慮經濟因素、政治因素和文化因素的相互關聯性,任何一個因素的忽略都可能造成政策實施背離預期目標。通過社會經濟發展的策略改善民族成員的生活水平,緩解日益增大的橫亙在民族成員之間的收入鴻溝,無疑是現實的和急迫的,但后續的社會政策和政治改革的實施,也會隨著經濟發展提上議事日程。現實中民族認同與政治關聯的復雜性,要求我們從族際政治和發展政治的理論視角,考察經濟發展之后民族地區可能出現的政治圖景,從政治體系適應力和制度改進方面作出政策貢獻。
與城市化背景下民族問題的復雜化趨勢相適應,中國特色的民族政策實踐也在不斷的完善和發展中,并且針對少數民族所處的區域特征、發展特征和文化特征采取差別化的實踐方式。例如,新一輪全面的援疆、援藏政策和針對邊疆民族地區民生改善的“興邊富民”計劃扎實有效地實施。中國共產黨人用貫穿辯證唯物主義的民族理論與政策,處理著城市化進程中日益增多的發生在民族地區的不和諧因素。馬克思主義對于民族問題的經典觀點“民族問題是社會總問題的一部分”,提醒著我們民族問題產生的深厚的社會背景。而中國特色的民族理論和民族政策實踐則深深地扎根于民族問題產生的社會基礎的分析,從縮小民族地區發展差距、實現民族發展的角度促進民族關系的和諧,這種理論透視和政策實踐具有國際視野的同時,也切合了中國當前的國情,具有巨大的生命力。同時,在“五位一體”的立體發展模式中,在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進程中,社會建設、政治建設和生態文明建設被賦予了更多的比重和考量,這順應了城市化進程中民族認同高漲的趨勢,致力于全面和深入的公民身份的構建。
這場發生在全球化時代的以族性張揚和權利承認為顯著特征的民族復興運動,是否與民族沖突和民族矛盾存在必然的聯系?族類差異和民族認同必然會構成民族國家構建的制約性因素?具體到中國的社會環境和時代背景,對城市化進程中民族認同與公民身份構建課題的相關研究,需要通過中國特色的民族理論與政策體系的完善,對以下問題進行論證和說明。
1.中國城市化和現代化進程中民族認同的狀態、性質和發展趨勢
中國在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城市化是一個必不可少的環節。雖然對中國城市化水平還沒有一個統一的、普遍認可的統計口徑和標準,但是中國正處于城市化發展的加速時期,卻是毋庸置疑的。在城市化過程中,一種全新的與現代性相聯系的社會結構和關系互動也將形成。而民族認同作為一種傳統社會中的紐帶和聯系,也會受到城市生活的世俗化過程、頻繁的社會流動以及重視業績的行為導向沖擊。與城市化、現代化相聯系的市場化過程,會導致地區、民族、階層等之間的不均衡發展。當一些民族成員在市場競爭中處于劣勢、弱勢地位時,他們便會退向民族認同尋求幫助。同時,中國采取了以明晰化族體差異的民族政策,并且依據法定的族體身份賦予少數民族以一定政治、經濟和文化權利,也在一定程度上主導了民族認同的走向。現代化、市場化以及政策因素都會對民族認同的發展產生影響,這就需要研究者關注城市化進程中民族認同的發展狀態與趨勢,為城市民族關系的走向提供指導和預警。
2.在全球化、城市化和現代化背景下,中國境內民族認同與政治過程和機制關聯的方式和特征,具體考察高漲的民族認同影響政治體系適應性、族類界分意識過強干擾社會穩定的中介環節
在中國的政治過程中,少數民族的利益和權利訴求多是通過民族區域自治以及分布在自治機關中的少數民族干部,即自治機關干部化,來實現自身利益的表達和訴求。由于現階段民族區域自治的一些制度安排缺少可操作性,政治生活微觀層次民族成員的利益訴求和權利表達,無法暢通無阻地進入政治過程。一些具有較大影響的民族問題,往往是通過非制度化的群體性事件,才引起相關部門和領導的關注和重視,得以進入政治過程。面對近些年來一些發生在民族地區破壞性較強群體性事件,我們在思考法律化的利益表達和政策輸入存在弊端和問題的同時,也要考慮非制度化的利益表達對于政治體系適應性所造成的影響,考慮民族認同如何由象征性符號成為政治動員動力的方式和途徑。
3.分析中國民族整合制度和機制的現狀,評估實現民族認同與公民政治統一的各種理路,從而找出以公民身份通納民族認同的制度性構建
民族整合,也被一些學者稱為民族政治整合,實質就是多民族國家運用國家公共權力緩解民族異質性要素及其力量的增長與國家統一性之間的張力,協調國內民族與民族、民族與國家之間矛盾和沖突,進而構建更高層次政治共同體(民族國家)和實現國家統一的過程[9]。多民族國家的民族建設需要民族整合,需要建立一種統一的公民身份來通納各種族裔、文化、宗教等認同形式。中國以民族區域自治為主體框架,以法律形式界分民族身份,并且根據民族身份有針對性實施民族優惠政策的整合制度,在實現民族團結、平等、互助的同時,在實現民族成員的國家認同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也存在一些亟需解決的問題[6]。回顧這種民族整合制度的形成和發展過程,并分析其在新的環境下的不足,無疑有助于相關研究的推進。在民族整合過程中,采取何種的價值取向,使得少數民族在認同中華民族的同時,也能保存和維系自身的認同?這種價值取向是一種排斥性的還是一種包容性的呢?[10]在具體的制度安排中,針對少數民族的制度設計是一種基于民族成員剝離了文化背景的原子化個體假設的統一公民權利的保障,還是一種基于民族成員集體身份的特殊權利保障呢?
中國城市化的加速發展,以及與之相伴隨的現代化和市場化的快速推進,日益改變著社會結構和過程,由此也為民族這種兼具原生性和建構性的人類群體形式及其認同意識的變動和發展提供了外部環境。如何在城市化過程中,構建一個穩固強盛而具有凝聚力的多民族國家,則是任何一個多民族國家民族構建所要面臨的核心問題。“城市化進程中民族認同與公民身份構建”研究課題的相關探索,僅僅開啟了透視這個問題的一扇窗,并且其中還有許多理論困惑和現實盲點,等待學人更多的觀察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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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