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靜
(大連民族學院東北少數民族研究院,遼寧大連 116605)
東北地區是滿洲人的“龍興之地”,因而受到清歷朝統治者的格外關注。順治元年,隨著清軍大舉入關,東北地區的人口急劇減少,為了充實邊疆,從順治初年開始,遼東招民開墾令、遼東招民授官例等相繼頒行,關內民人經由各種渠道進入東北。清廷或設立州縣,納民入籍;或將出關民人編入八旗。由于安置方式的不同,移民群體內部形成了既有差異又密不可分的復雜關系。盡管如此,清廷在這一地區始終厲行旗民分治的二元管理體制,體現出清朝統治的鮮明民族特色。本文在借鑒前賢研究成果和對相關史料進行嘗試性分析的基礎上,擬對順治、康熙兩朝安置東北移民的背景、方式、特點等相關問題進行初步探討,以期豐富清代東北旗民關系的研究。
一
明清更替之際,東北地區的遼東一帶作為關外的主戰場,遭受了戰爭的嚴重破壞。順治初年,隨著統治中心遷往北京,這一地區呈現出民戶蕭條,田多荒蕪的凄涼景象。據《盛京通志》所載,稍具規模的奉天府,順治八年,人口僅三千九百五十二人,錦州府屬僅一千六百五人。順治十八年(1661年),時任奉天府尹的張尚賢這樣描述遼河東西的情況:“(遼)河東河西之邊海以觀之,黃沙滿目,一望荒涼,倘有奸賊暴發,海寇突至,猝難捍御,此外患之可慮者。以內而言,河東城堡雖多,皆成荒土,獨奉天、遼陽、海城三處,稍成府縣之規,而遼、海兩處,仍無城池,如蓋州、鳳凰城、金州,不過數百人,鐵嶺、撫順惟有流徙諸人,不能耕種,又無生聚,只身者逃去大半,略有家口者僅老死此地,實無益于地方,此河東腹里之大略也。河西城堡更多,人民稀少,獨寧遠、錦州、廣寧,人民湊集,僅有佐領一員,不知于地方如何料理,此河西腹里之大略也。合河東河西之腹里觀之,荒城廢堡,數瓦頹垣,沃野千里,有土無人,全無可恃,此內憂之甚者。”[1]地曠人稀不僅會嚴重阻礙東北地區的恢復與發展,更為嚴重的是,它使東北邊疆處于岌岌可危之中。早在順治元年,俄國波雅科夫匪幫便由精奇里江竄至黑龍江,順流而下,沿途騷擾搶劫。此后,沙俄仍然不斷侵擾黑龍江流域。“欲弭外患,必當籌畫堤防,欲消內憂,必當充實根本”,張尚賢的這一主張反映了清朝統治者的基本態度。順康年間,中原的戰事牽制著清軍的主力,在清軍無暇出兵解決東北匪患的情況下,清廷亦采取了必要的應對措施。
自順治初年,清廷即在東北招民開墾。順治八年(1651年),清廷明確規定“山海關外荒地特多,民愿出關墾地者,山海道造冊報部,分地居住。”[2]此后,招民墾荒的政策不斷出臺,順治十年(1653年),遼東招民開墾令規定:“遼東招民開墾,有能招至一百名者,文授知縣,武授守備;百名以下、六十名以上者,文授州同、州判,武授千總;五十名以上者,文授縣丞、主簿,武授百總;招民數多者,每百名加一級,先將姓名、數目冊報戶部,領出山海關,交與遼東府縣驗收,給印文赴吏、兵二部選職。”又定“遼東招民照直省墾荒例,每名口給月糧一斗,秋成補還,每地一坰給種六升,每百名給牛二十支”[3]。由此招墾令內容可知,清廷不僅對招徠的漢人予以獎勵,更是對招徠漢人的招頭給予極高的官職。為了鼓勵招頭招攬民人,順治十二年(1655年)、十五年(1658年)、十六年(1659年)、康熙二年(1663年)和四年(1665年),清廷又多次頒布諭旨,以授官加級,給匾旌獎為條件,鼓勵民人出關墾荒。
從允準出關到續頒優典,招民開墾的力度越來越大。事實上,移民實遼的優厚待遇確對民人具有一定的吸引力,這從順康年間東北人口的變化可略見一斑。據《清朝文獻通考》戶口篇記載,順治十八年(1661年)奉天丁數為五千五百五十七(折合二萬七千七百八十五人);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丁數為二萬六千二百二十七(折合十三萬一千一百三十五人);雍正二年(1724年)丁數達到四萬二千二百一十(折合二十一萬一千零五十人)。清初(1661-1724)六十三年間,奉天人口增加了近二十萬。毋庸置疑,新增人口并非自然增殖的結果,而以移民為主。關于這一點,《開原縣志》的記載可為佐證,康熙三年(1664年),奉天府添設承德、蓋平、開原、鐵嶺四縣,因州縣新設,“戶無舊籍,丁鮮原額,俱系招民,三年起科”[4]。《鐵嶺縣志》也有“新設縣分,原額無,俱系招民”[5]的記載。這些記載當符合實際,移民在當日人口構成中確已占據著絕對的優勢。
二
順康時期,民人初入東北,主要集中在南部的遼東、遼西一帶。清廷的安置對策主要有兩種,一是將民人納入州縣,使其成為國家控制下的編民;二是吸納民人加入八旗,使其成為旗下屬員。由于安置方式的不同,出關民人其后或繼續為民、或變為旗人,他們的身份遂產生了根本性的差別。
一方面,編民入籍。順康時期,為了鼓勵民人進入東北,清廷在一些重要的農墾區設置地方民政機構,加強對民人的管理。順治十年(1653年),率先設置了遼陽府,領遼陽、海城二縣。順治十四年(1657年),裁遼陽府,改設奉天府。順治末年,奉天府尹張尚賢向清政府建議“河西錦州、廣寧、寧遠地方,有佐領一員協管,或屬永平,或屬奉天,其間流民甚多,入籍甚少,應改為州縣,收募為民”[6]。康熙元年(1662年),清廷即于錦州設錦縣,這是清朝在遼西地區正式建立的第一個民治機構。錦州所在的遼西走廊地區,是關內民人出山海關后的必經之路。錦縣的設立,為就近安置出關民人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康熙二三年(1663年、1664年)間,清廷對盛京地區的州縣建設做了重大調整。一是充實健全了奉天府衙門的機構設置,添設了府丞、治中、通判、推官等官員。二是增設新州縣,康熙三年確定:在遼東地區添設承德(沈陽)、開原、鐵嶺、蓋平四縣,改遼陽縣為州;在遼西地區添設廣寧府、廣寧縣、寧遠州,旋裁廣寧府,改設錦州府。同時規定:以奉天府直接管轄遼東地區的海城縣、承德縣、開原縣、鐵嶺縣、蓋平縣及遼陽州,錦州府直接統管遼西地區的廣寧縣、錦縣及寧遠州,奉天、錦州兩府“俱令奉天府府尹管轄”[7]。康熙三年(1664年)添設了一府二州五縣,并且確立了州縣的領導體制。至此,清廷在遼西設置了一府三州縣,遼東設置了一府六州縣,盛京地區形成了兩府兩州七縣的格局。在廣設州縣的同時,清廷積極為出關民人創造生產條件,最主要的是為他們提供賴以資生的土地,并給他們發放口糧、種子、農具等必要的生產生活資料,以便民人安心從事農業生產。順治十一年(1654年),清廷曾頒詔:“饑民有愿赴遼東就食耕種者,山海關章京不得攔阻,所在章京及府州縣官,隨民愿往處所,撥與田地,酌給種糧,安插撫養。”[8]在民多地少的海城、牛莊、蓋州、熊岳等地,當地官員不僅將荒地、房基地酌量撥給民人,而且積極爭取并得到清政府批準,對原蒙古部落“遺下熟地”及馬廠“棄地”,準給“安插新民”墾種[9]。鳳凰城城守尉吳爾慶為安置民人,將鳳凰城邊門移至山南15里,通過拓展柳條邊外土地的辦法,保證外來民人有充足的土地開墾。遼北的開原,自然條件稍差,地方官員亦給招徠新民分配了一定數量的土地,具體標準是每丁于城中給地基2繩,于野每丁給地5繩,永為民業。
另一方面,納民入旗。加入八旗即意味著移民已經成為與民人身份有別的旗下一員了。李林先生對滿族宗譜整理研究的成果表明,順康時期,由山東、河北、河南、山西等地遷往關外墾荒并加入八旗滿洲或八旗漢軍的宗族有70多個。茲舉數例,《宗譜錄詹姓》記載:“原籍小云南民,于清順治八年奉詔撥民來茲奉天省蓋平縣。越二世,又遷到遼陽縣東三十五里西雙廟子處落戶。三世祖九德公投奉天鑲紅旗佐領下注冊。”[10]193《王氏宗族譜書》記載:“王氏原籍山東青州諸城縣大王莊,系民籍。于清朝順治八年始祖王秉忠遷至遼寧省海城縣白云寨,康熙年間遷居遼陽南亮甲山落戶,入漢軍正白旗第三佐領喜純牛錄為丁。”[11]230《屈氏族譜》記載:“屈氏系山東小云南人,順治八年由小云南遷至草河城落戶,入盛京鑲藍旗,隨伊將軍當差。”[10]29上述詹氏、王氏、屈氏等族譜記載表明,他們的祖上均系民籍,順治八年(1651年),他們遷居東北,期間又多經歷輾轉遷徙,最后都投靠了八旗組織。至于民人被八旗接納的原因,宗譜的記載不盡相同,《高氏宗親譜冊》記載:“當初雖地廣人稀,非旗人不容播種,是以康熙二十二年入沈陽漢軍鑲紅旗佐領下,開占紅冊地畝數千頃之多。”[11]82《瑯琊王氏族譜》則說:“康熙年義州設城守尉,將投墾客民悉編為漢軍旗籍。”[11]240《方氏族譜》說是:“二世祖德貴因征吳三桂得勝,奉諭分派蓋州鑲黃旗馬召功佐領下當兵,成為漢軍旗人。”[11]235《賈氏譜書》記載:“本氏原籍山東登州府萊陽縣,原姓周。清朝順治初年,賈氏始祖次支遷居遼東,開荒占地。遂更姓為賈氏,隸屬順承郡王府阿立本牛錄,充當壯丁。康熙初年,賈氏被派往盛京漢軍鑲紅旗當差。”[11]217《馬氏族譜》記載:“馬氏原籍山東登州府棲霞縣,順治十三年跋山涉水,至關東盛京城北八里洼子窯居住。于經營事業,克勤克儉,服勤稼穡。及至二世祖國庶之時,奉命遷到遼陽城東大湯溝鑲紅旗界,乃入都京內務府正黃旗,以當漁差。”[11]289由上可知,民人遷居關外后,或因生計、駐防、軍功等原因加入八旗漢軍;或為得到八旗王公貴族和官員的庇護而投入王府種地、當差,加入滿洲旗籍,成為王府包衣。現有史料還不能完全解釋哪些民人何以能夠入旗,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即民人主要由于天人交迫,存濟維艱而離別故土,轉徙東北實乃迫不得已。正如定宜莊先生指出的:“剛剛踏上遼東土地的貧苦單身漢大概都是被動的,但隨著民人的陸續到來,旗人的優勢便顯現無遺,經濟上的利益暫且不說,僅僅是社會地位的優越,就已為民人望塵莫及。八旗制度成為他們最大的保護傘和庇護所。”[12]移民一經入旗,便被束縛在嚴密的八旗組織之中,他們也因此成為遼東地區非常穩定的一個人群。
三
順康時期,關外民人落籍東北,他們以其特有的方式影響并改變著東北社會的面貌。根據民國《綏中縣志》卷7載:“康熙三年招民墾令下,漢族遷徙日繁,或經商落戶,或流寓入籍,統計大數,山東、直隸居多,山西、河南,又其次也。”民國《鐵嶺縣志》卷2:“縣令胡藥嬰(鐵嶺第一任知縣)廣為招徠,燕、齊、豫、晉之民,源源歸之。”開原設縣的當年,“奉新例招民一千四百戶,改流徙入籍者五百戶。”若按每戶5口人計算,開原設縣當年,就有民戶1 900余戶,近萬人編入戶籍。移民為東北地區的發展注入了新的力量,他們積極墾荒。順治末年,遼東遼西地方,民地約有111 332畝。到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承德、蓋平、開原、鐵嶺等地的民地,大約擴展到200 396畝。遼西一帶錦州、寧遠、廣寧、沙后所等,大約擴展到187 853畝。較順治朝民地面積增加70%以上[13]。經過民人墾殖,遼東地區很快便出現了“荒城禪舍曉開衙,古樹新巢抱乳鴉”[14]的新氣象。
安置移民是清廷恢復東北統治秩序的重要步驟。在此過程中,有兩點需要注意:第一,先設州縣,再行招民。這種做法清楚地表明,清廷積極鼓勵民人出關進行開墾,并試圖按照自己的規劃來統轄這些民人。不過,旗民兩系、分別治理亦是安置移民的基本準則。“本朝兵皆八旗,于百姓無涉,要計畝輸租,以供軍需,古今一也。”[15]清廷深諳此理,設立州縣,藉此使民人成為附著于土地上的生產者、國家租賦的穩定供給者,“以民養兵”,清朝統治者的這一思慮可謂深謀遠慮。第二,“關外遼人”入旗。“遼人”是滿洲初興之際生活在遼東邊墻內外的特殊的漢人群體。他們曾被編入八旗,作為漢軍的主要組成部分,他們為清政權的建立做出過重要貢獻。順治六年(1649年),清廷出示曉諭:“關外遼人,有先年入關在各省居住者,離墳墓,別鄉井,歷年已久,庶可憫念。凡系遼人,各寫籍貫姓名,赴戶部投遞,聽候察收,有愿入滿洲旗內者,即入旗內。”[16]在東北空虛之際,清廷自然希望久已與之結好的遼人重返東北。由于遼人身份已經難以甄別,實際上此道諭旨為廣大民人入旗打開了大門。根據宗譜的記載,順治八年,關外民人大量出關。他們或于出關之際、或稍晚一些的康熙朝被編入八旗。東北的八旗建設與遼東招墾基本上同期展開,移民入旗這一特有現象恰恰又是清廷更為重視東北駐防的有力例證。
作為滿洲統治者居于支配地位的全國性政權,清廷的移民安置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特別是清廷對民人墾荒多有限制。順治十二年(1655年),遼陽府知府張尚賢奏言:“遼東舊民,寄居登州海島者甚重,臣示諭招徠,隨有廣鹿、長山等島民丁家口七百余名,俱回金州衛原籍,但金州地荒人稀,倘準其任意開墾,則生聚漸多,亦可立縣治,而諸島皆聞風踵至矣。”[17]順治十二年是招民開墾之年,即使是地荒人稀,民人也不能任意開荒。顯而易見,民人只能在清廷指定的范圍內進行墾種。
當然,隨著移民安置的推進,東北地區以八旗駐防和州縣為主體的二元統治體制亦逐步建立并完善起來。康熙年間,旗民之間圍繞土地產生的矛盾日漸加劇,清廷曾在盛京地區進行過兩次旗、民墾區的劃界[18]。事實上,“旗下與民參處,地畝墾界交連耕種者甚多,獨民成村另住者少,貧人已經居住,年久成業,若遷動以致失業,應將在旗下界內參處之民,仍令原種之地耕種”[19]。況且已有相當數量的移民通過編隸八旗實現了由民到旗的身份蛻變,劃分界限斷難割斷旗民之間業已形成的錯綜復雜的聯系。但是,當移民觸動并威脅到旗人的利益之時,清廷最終訴諸政權力量來化解這一矛盾,這種趨勢發展的結果便是到了乾隆朝,清廷在東北施行了嚴格的封禁政策。
[1]世祖實錄:“順治十八年五月丁巳”條[M]∥李澍田.清實錄東北史料全輯:三.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108.
[2]清朝通志:卷81:“食貨略一”條[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7233.
[3]食貨典:第51卷:“田制部匯考11”[M]∥陳夢雷.古今圖書集成:第681冊.臺灣:鼎文書局,1977:8.
[4]開原縣志:卷下:戶口志[M]∥金艈黼.遼海叢書.沈陽:遼沈書社,1984:2470.
[5]鐵嶺縣志:卷上:戶口志[M]∥金艈黼.遼海叢書.沈陽:遼沈書社,1984:793.
[6]世祖實錄:“順治十八年十二月甲寅”條[M]∥李澍田.清實錄東北史料全輯:三.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110.
[7]圣祖實錄:“康熙三年六月甲午”條[M]∥李澍田.清實錄東北史料全輯:三.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114.
[8]世祖實錄:“順治十一年六月庚辰”條[M]∥李澍田.清實錄東北史料全輯:三.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80.
[9]圣祖實錄:“康熙二年正月壬午、己丑”條[M]∥李澍田.清實錄東北史料全輯:三.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111-112.
[10]李林.本溪縣滿族家譜研究[M].沈陽:遼寧民族出版社,1988.
[11]李林.滿族宗譜研究[M].沈陽:遼寧民族出版社,2006.
[12]定宜莊,郭松義.遼東移民中的旗人社會:歷史文獻、人口統計與田野調查[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186.
[13]孔經緯.中國東北地區經濟史:第一卷:清代東北地區經濟史[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0:160.
[14]李呈祥.東村集:又寄陳明府[M]∥張玉興.清代東北流人詩選注.沈陽:遼沈書社,1988:77.
[15]鐵嶺縣志:卷下:田賦志[M]∥金艈黼.遼海叢書.沈陽:遼沈書社,1984:774.
[16]世祖實錄:“順治六年四月己卯”條[M]∥李澍田.清實錄東北史料全輯:三.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62.
[17]世祖實錄:“順治十二年九月丁亥”條[M]∥李澍田.清實錄東北史料全輯:三.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88.
[18]孫靜.康熙年間盛京旗、民墾區劃界初探[J].大連民族學院學報,2009(4):289-292.
[19]戶科史書[M]∥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中國人民大學檔案系中國政治史教研室.清代的旗地.北京:中華書局,1989:128.
(責任編輯 王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