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費爾巴哈哲學能否歸入德國古典哲學之列

張濤，楊薇，凌曉莉

在西方哲學的研究中，德國古典哲學一直是一個重要的研究領域。在這個研究領域中，費爾巴哈哲學與德國古典哲學之間的關系問題也一直受到學界關注。究竟費爾巴哈哲學能否歸入德國古典哲學之列，學者們看法不一，存有爭議。本文就現存的一些爭議談談自己的看法。

一、當前學術界的觀點

在恩格斯的著作《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我們發現標題中的“和”字意味深遠，值得推敲。在詞義學上，“和”字單純作為連詞使用，即費爾巴哈哲學與德國古典哲學兩者是并列關系。而在具體的關于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關系的解讀上，學界卻有另外一種說法，即把“和”字理解成謂詞“是”，即費爾巴哈哲學是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僅僅是理解上的一字之差，卻導致了兩者在理論關系上的不同取向。也就是當前學術界對于兩者關系的不同觀點。

第一種觀點：費爾巴哈是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者，他的哲學終結了德國古典哲學。在馮契先生主編的外國哲學大辭典中，德國古典哲學是這么注釋的：“18世紀下半葉到19世紀上半葉德國哲學思想、理論的統稱……德國古典哲學分為德國古典唯心主義與德國古典唯物主義。從康德到黑格爾的哲學發展形成德國古典唯心主義的過程，費爾巴哈的人本學唯物主義形成了德國古典唯物主義的理論……1848年，馬克思主義……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代替了德國古典哲學，標志著德國古典哲學的結束。”［1］112-113眾所周知，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思想主要來源于費爾巴哈，而上述注釋中所說，馬克思主義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代替了德國古典哲學，標志著它的結束。那么顯而易見，費爾巴哈是德國古典哲學的最后一位代表人物，從馬克思開始，進入了另外的哲學體系和流派。并且費爾巴哈曾作為一個青年黑格爾主義者學習和研究黑格爾哲學，他的某些觀點和思想直接來源于黑格爾，因此說費爾巴哈哲學終結了德國古典哲學，他是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者并不為過。

第二種觀點：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存在著某種邏輯上的聯系，但他并不是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者，他的哲學也不屬于德國古典哲學的范疇。在俞吾金教授的著作《意識形態論》中，其中在一個注釋中這樣提到 “恩格斯的著作Ludwig Feuerbach und der Ausgang der klassishen deutschen Philosophie中的der Ausgang不應該譯為 ‘終結’，而應該翻譯為‘出路’”［2］117在德語中，Ausgang 的常用含義是 “出門”、“出路”，也有“終結”等含義，似乎翻譯成“終結”也無可厚非。但是“從恩格斯當時寫作的特定語境中來考量Ausgang的含義時，就會發現，上述書名中的Ausgang 只能譯為‘出路’，而不能譯為‘終結’。 ”［3］分卷序4因為，恩格斯也并沒有把費爾巴哈看做是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者，所以他在這篇文章中寫道：“總之，哲學在黑格爾那里完成了。”［4］220意思也就是說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者是黑格爾。在 《自然辯證法》中，恩格斯在談到辯證法的三大形態時指出：“辯證法的第二個形態恰好離德國的自然哲學家最近，這就是從康德到黑格爾的德國古典哲學。 ”［4］287-288“因此，費爾巴哈不屬于德國古典哲學，他的人本主義哲學思想乃是德國古典哲學終結后開辟出來的 ‘出路’之一，而德國古典哲學的真正終結者乃是黑格爾。”［2］117所以，按照俞吾金教授的觀點，“在恩格斯的語境中，德國古典哲學指稱的是康德、費希特、謝林和黑格爾的哲學，費爾巴哈的哲學不包含在里面。”［5］與黑格爾龐大的哲學體系相比，費爾巴哈本人除了宗教和道德以外，并沒有什么積極的東西可言了。因此，他的哲學根本融入不了黑格爾哲學，甚至是德國古典哲學的龐大體系之中，所以說費爾巴哈哲學不屬于德國古典哲學之列。

以上筆者從恩格斯著作題目的文字推敲以及題目翻譯兩條線索切入，提出當前學術界關于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之間關系的兩種不同見解，并且引用當前學界較為前沿的觀點作為論據進行論證，得出結論——費爾巴哈哲學不應當歸入德國古典哲學之列。在下文中，筆者將從德國古典哲學的理論體系與費爾巴哈的理論體系的比較出發，進一步論證費爾巴哈不屬于德國古典哲學之列。

二、德國古典哲學之間的理論聯系與邏輯關系

18世紀末19世紀初，以康德，費希特，謝林和黑格爾為代表的德國哲學對西方哲學進行了集大成式的概括和總結，建立了一個個龐大的哲學體系，將古典哲學推向了最高也是最后的發展階段。由于這一時期的德國哲學典型地體現了古典哲學的基本特征，并且將它的精神發揮到了極致，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它的理想，因而我們通常稱之為 “德國古典哲學”。

德國古典哲學的奠基人康德是西方歷史上最重要并且最具有影響力的哲學家之一，他的哲學通常被稱作“批判哲學”。康德的認識論是從‘先天綜合判斷’的存在出發，進而提出‘先天綜合判斷是怎么可能的’這個根本問題；在康德的認識論中，他的根本任務是要研究‘先天綜合判斷’究竟是依靠什么根據而存在的。康德的認識論要解決的是“我能夠知道什么？”的問題，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構成了康德整個批判哲學體系的基礎。“康德提出先天綜合判斷，一方面回答了休謨懷疑論對理性的詰難，使人們從理性的危機中解脫出來，為科學知識找到客觀必然性的基礎；另一方面，也是對唯理論與經驗論各方意見的綜合和統一。”［6］19“正是通過對人類認識能力本身的批判性研究，康德對傳統的形而上學和知識論進行了徹底的清算，提出了著名的哲學上的‘哥白尼式革命’，并建立起先驗哲學的理論體系。 ”［3］51

在康德哲學的影響下，德國古典哲學的第二個重要人物是費希特。他的先驗主觀唯心主義哲學是德國古典哲學發展的重要環節。恩格斯曾經說過，“在法國發生政治革命的同時，德國發生了哲學革命。這個革命是由康德開始。他推翻了前世紀末歐洲各大學所采用的陳舊的萊布尼茨的形而上學體系。費希特和謝林開始了哲學的改造工作，黑格爾完成了新的體系。”［7］588費希特在其哲學生涯中，主要是建立了知識學這一徹底的唯心主義的體系。費希特在接觸了康德的哲學后，徹底被康德的哲學所吸引，于是在后來的人生中，他就立志于用自己一生的精力來研究康德哲學，把他的原理能夠通俗的表達出來，使它能夠對人類心靈產生普遍的影響。因此，費希特哲學是以康德批判哲學作為其出發點的。

在繼費希特之后，德國古典哲學從主觀化轉向了客觀化，這時期的代表人物就是謝林。在1796年之前，謝林一度是一個費希特主義者，但他很快就發現費希特的主觀唯心主義是沒有根據的，并開始了對主觀唯心主義的批判，在批判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同一哲學’體系。“謝林以主觀與客觀的絕對同一為起點和終點，從絕對同一中引出努斯沖動、兩極性的力，這對黑格爾啟發很大。”［6］271854年8月20日，謝林逝世，享年80歲，他的紀念碑上面的銘文是：“‘紀念德國第一思想家’”。這與黑格爾‘德意志第一哲學家’的稱號正好相互輝映：謝林產生思想，黑格爾對之進行深化。”［8］30

“在黑格爾之前，康德、費希特、謝林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揭示、解釋了同一個問題，那就是理性作為人的能力實際包含著兩種既相對立又相統一的沖動，前者從客體到主體，以理論理性為對象，目的是要引申出自然界來；后者從主體到客體，以實踐理性為對象，目的是要引申出一個道德世界來，引申出人類歷史來。為了溝通這兩種不同方向的沖動，便有了康德的判斷力、費希特的絕對自我以及謝林的理智直觀。”［6］101在經過了前幾位大家的哲學發展之后，德國古典哲學達到了巔峰，出現了這一時期最重要的人物，也是德國古典哲學的集大成者——黑格爾。黑格爾的哲學也是當代學術界對于西方哲學史上所有哲學家的哲學中研究最多的一個，他的哲學具有無限的不可估量的學術價值。“黑格爾是在批判地總結從康德到謝林的德國古典哲學的發展中，制定自己的哲學體系的。”［9］182黑格爾的哲學主要分成三個部分，“邏輯學”、“自然哲學”和“精神哲學”。黑格爾在“耶拿第二時期”（1805-1807）中完成并出版的《精神現象學》一舉奠定了他在德國古典哲學發展中的歷史地位。黑格爾建立了在西方哲學史上都空前復雜和龐大的哲學體系。黑格爾在康德哲學的基礎上，系統的回答了康德所提出的問題。他先從康德的倫理學和宗教思想開始，繼而研究邏輯學和認識論。黑格爾全面地接受了康德的遺產，并且批判性的繼承了康德的哲學。他批判了不可知論，建立了唯心主義的可知論。批判了主觀唯心主義，發展成為客觀唯心主義，黑格爾把德國哲學發展到古典唯心論哲學的最高峰。“黑格爾的哲學使得德國自康德以來的唯心論發展達到完成的體系。 ”［10］45

以上四位就是德國古典哲學中最具有代表的四位哲學家，他們的哲學思想具有內在的聯系性與上下承接性。費希特在批判和繼承康德的思想時形成了自己的“先驗主觀唯心主義”，而謝林在批判費希特的哲學時，從主觀化轉向客觀化，形成自己的“同一哲學”。就像前文中提到，康德、費希特、謝林三者雖有各自不同的哲學體系，但其中心工作都是為了揭示和解釋理性作為人的能力實際包含的兩種沖動，而最后由黑格爾對其三者，尤其是康德的批判繼承而達到巔峰。這一理論發展始于康德，終于黑格爾。他們的哲學思想為德國古典哲學，為西方哲學史的發展作出了自己的貢獻。也奠定了德國古典哲學在西方哲學史上的重要地位。

三、費爾巴哈哲學與德國古典哲學之間的理論淵源

早在黑格爾本人還在世的1830年，費爾巴哈就匿名發表了一本題目為《論死和不朽的思想》的書。費爾巴哈認為人類本質的具體內容是理性、意志和心。從費爾巴哈的整個哲學發展進程來看，他是從一個黑格爾主義者走向了唯物主義。這種發展進程勢所必然的會使他與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完全決裂。他認為黑格爾的 “絕對觀念”，“邏輯范疇的預先存在”都是對世界之外的造物者信仰的虛幻殘余。而我們自己所屬的可以感知的物質世界才是真實存在的，唯一現實的。意識和思維不論其有多么的超感覺，終究只是人腦的產物。物質不是精神的產物，而精神本身只是物質的最高產物。在以倡導人所固有的理性能力為前提、以主客分立為出發點、以研究認識論問題為中心、以建立關于整個世界的體系為目標作為基本特點的近代哲學思維方式，“從文藝復興時代開始準備、笛卡爾正式發端、以黑格爾為頂點。 ”［11］79在整體上已經完成其發展歷程，它對哲學在某些方面的障礙，需要對其反思與揚棄。而費爾巴哈正是積極地做了這項工作，他從早年的黑格爾主義者，進行了哲學思維的成長與反思、吸收與揚棄，不斷發展自己的哲學。正是對黑格爾思想的繼承和發展，費爾巴哈才能形成自己的思想，但是他的唯物主義已經完全脫離了黑格爾的唯心主義觀點。費爾巴哈在吸取了法國唯物主義被德國唯心主義所戰勝的教訓的基礎上恢復了唯物主義，可以這么說，正是由于黑格爾體系的豐富，才產生了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并且，費爾巴哈為了劃清與自然主義的唯物主義的區別，就把他的哲學叫做人本學。在某種意義上講，費爾巴哈的人本主義哲學已經歸入到現代西方哲學的范疇之內，與黑格爾所屬的近代西方哲學已不屬于同一哲學時代。通過理論研究和哲學體系歸屬問題兩方面看，費爾巴哈超出黑格爾的地方是非常明顯的。因此費爾巴哈的哲學已經不能夠納入德國古典哲學這個大范疇之中了，故筆者認為，費爾巴哈的哲學不是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他的哲學開創了德國古典哲學之后的另外一個派別。

四、總結

費爾巴哈是繼黑格爾之后德國著名的哲學家，雖然他的哲學受黑格爾一定的影響，但是其哲學思路以及對于黑格爾哲學的批判，并且與康德，費希特，謝林三位哲學家在哲學思想體系上的無承接性，以及近代西方哲學和現代西方哲學的劃界問題兩者入手，得出結論，費爾巴哈哲學并不能歸入德國古典哲學范疇之內。所以說，德國古典哲學就是由康德開始，經過費希特，謝林，終于黑格爾的一個完整的體系。把費爾巴哈的哲學歸入德國古典哲學的范疇是對于德國古典哲學的完整性的一種誤讀，因此筆者希望本文的寫作能夠厘清這一關系，在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研究上能夠起到一定的借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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