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秀,張喆
小說《蘇菲的選擇》一經出版就為作者威廉·斯泰倫應得了不少贊譽。這部出版于1979年的小說不僅成為當年最暢銷的書籍,為斯泰倫應得了全國圖書獎,并且一直被奉為大屠殺文學的經典之作。不同于以往傳統大屠殺小說對戰爭的殘酷進行濃墨重彩的刻畫,《蘇菲的選擇》獨辟蹊徑,以第一人稱的敘述展開,通過年輕的美國南方作家斯汀格的視角,借助蘇菲的回憶和講述,將戰爭幸存者們的痛苦心境和悲慘遭遇向讀者娓娓道來。
通過對小說的分析可以看出,《蘇菲的選擇》并不能被單純地看做是一部聚焦猶太人悲慘命運的傳統大屠殺小說。在對蘇菲的人生軌跡進行刻畫的同時,斯泰倫又巧妙穿插了對敘述者斯汀格的成長和心境等的成長歷程的描寫。正是基于這種在寫作技巧上別具匠心的安排,小說所揭示的主題更加復雜,內容也更加豐滿。小說的深刻主題暗示了斯泰倫對于人類生存狀態的同情和憂慮。2002年,斯泰倫因其在大屠殺文學上的卓越貢獻被奧斯威辛猶太人中心基金會授予“正義的見證獎。可見,除了極高的文學價值外,《蘇菲的選擇》還有著不可多得的社會價值。
總的來說,全書的故事由兩條線索組成。一條主線是波蘭姑娘蘇菲從德國奧斯威辛集中營淘到紐約,在與患有精神疾病的猶太青年內森相愛并同居的同時,又和租住在樓下的年輕作家斯汀格產生了難以名狀的情愫。蘇菲必須在兩個男人之間做出選擇。三人共同演繹了復雜而奇特的故事。另一條主線是蘇菲在家鄉波蘭早已結婚生子。她和兩個孩子不幸在二戰中被捕入獄。在被捕時一個殘酷的納粹軍官告訴她必須選擇一個孩子去死。蘇菲乞求保全兩個孩子的生命,卻被無情拒絕。她不得不做出選擇,但最后兩個孩子全部死去,留給她無盡的痛苦和難以愈合的心靈創傷。這就是《蘇菲的選擇》所隱含的雙重含義。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主人公蘇菲外,小說還對很多女性形象進行了細致刻畫,并且所有女性的命運都是不幸的。從女性主義視角來看,小說的悲劇氛圍更加濃烈。同男性相比,女性在戰爭中除了要經受死亡的威脅,更要因為自己的性別身份在心靈上承受更多摧殘。本文通過對蘇菲,小說中其他女性人物以及斯泰倫作為南方作家對女性所抱有的獨特認識進行分析,進而闡明作斯泰倫對女性生存狀態的關注和同情,揭露父權制社會下女性無法逃脫的悲劇命運。
小說主要通過對女主人公蘇菲的悲慘命運的刻畫來反襯戰爭的殘酷和人性的冷漠。蘇菲的悲劇既是時代的悲劇,又是宿命的悲劇。從出生那一刻,性別就已經注定了她難以掙脫的命運。正如女性主義運動先驅西蒙娜·徳·波伏娃在其被譽為 “女權主義的寶典”的《第二性》中所說:“一個女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沒有任何生理上,心理上或經濟上的命定,能決斷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是人類文化整體,產生出的這種居間與男性與無性中的所謂‘女性’”[1]23。蘇菲的一生很好地闡釋了“女人不是主體,而是‘他者’”這一理念。
首先,由于父親專斷獨裁,蘇菲和母親在家庭生活中一直處于被統治,被奴役的地位。蘇菲自己是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興趣愛好的。父親的壓制和母親的逆來順受無形中對蘇菲的心靈產生很大的影響。在父母潛移默化的影響下,蘇菲逐漸產生了對男權的順從和依賴心理。她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聽話的好女兒,好妻子,一個不折不扣的“房中天使”。
隨后蘇菲被納粹逮捕入獄。面對納粹軍官對自己外貌的評價,蘇菲開始認識到女性身份對男性的誘惑力。為了活下來,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表現著自己作為女人所擁有的種種優勢。但最后,殘忍的納粹軍官卻對其作出“只能留一個孩子活命”的要挾。在對女性這一性別的闡釋上,女兒,妻子和母親是其不可或缺的三種身份。讓一個女人親手送自己的孩子去死無疑是對其最殘忍的折磨。在為司令官霍斯服務期間,蘇菲不惜出賣自己的身體來拯救自己的兒子,但最后仍舊以失敗告終。因為她永遠不會明白,但冷漠無情的霍斯最看重的是自己的事業和前程,絕不會因為與一個女人發生關系而毀掉自己。所以他不但沒有幫蘇菲,反而奪走了她心愛的兒子的生命。可見在父權制社會中,女性僅僅是,并且只能是男性消費欲望和肆意蹂躪的對象與工具。
在后來與情人內森的相處中,蘇菲對其十分依賴,言聽計從。內森在蘇菲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了援手,于是蘇菲在內心深處把內森當做了其生命的再造者。作為一個移民美國的波蘭人,蘇菲笨拙的語言表達常常引來內森的不滿,并對其進行反復的糾正。事實上,這恰恰暗示了兩性相處時女性話語權的缺失。另一方面,蘇菲一直因為自己是納粹殘害猶太人的幫兇而愧疚不已,而內森又恰恰是個猶太人,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面對內森的懷疑,侮辱和打罵,蘇菲了選擇忍氣吞聲,畏縮和哀怨。積蓄已久的怨恨和內疚無處發泄使蘇菲的心靈備受折磨,她雖然一開始選擇出走,但最終還是寧愿死去也要回到內森身邊。她在給斯汀格的心中寫道:“…你一定不要以為我很冷酷,但當我醒來時,我感覺糟透了。我想到了內森,心里愧疚極了,一心想死,就像冰塊在我的血管里流淌。所以我必須重新和內森相聚。”[2]719蘇菲在父親的教導下喪失了自我,完全屈服于男性的支配和控制,自覺扮演著男性附屬品的角色。作為一個女性,她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將父權制文化價值取向作為唯一行事準則,放低自己,以馴服和謙卑的態度逢迎生命中的所有男性。
除了女主人公蘇菲外,斯泰倫對故事中出現的其他女性所各自遭遇的悲慘境遇也進行了刻畫。雖然這些女性形象大多是通過蘇菲和斯汀格的描述才為讀者所知曉,但斯泰倫對這些形象寥寥數筆的描述卻使得整個故事的基調更加沉重,主題更加深刻。
敘述者斯汀格在內森的介紹下認識了猶太姑娘萊斯麗·拉普德斯。這是一個看起來活潑奔放的摩登女郎,但實際上她在內心極力壓抑自己的個性和欲望的傳統女性。斯汀格和萊斯麗在沙灘上初次見面,就為萊斯麗對禁忌話題無所顧忌的談論以及大膽露骨的挑逗震驚不已。然而,當斯汀格在初次約會的時候提出要和萊斯麗發生關系時,卻遭到了萊斯麗的嚴詞拒絕。事實上,和蘇菲一樣,萊斯利的家庭生活并不幸福。“當然是她的家庭,那可怕的家庭,那個冷酷的飾以文明外表的家庭。對萊斯麗來說,它是一個裝滿鬼怪的蠟像館。冷酷無情、野心勃勃的父親畢生的追求就是塑料制品。自孩提時代起,他與她講過的話總共不超過二十句。還有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妹妹、癡呆的哥哥,以及有如惡魔一般的母親,不知是否受到博納德的影響,她一直用怨恨、報復般的方式支配著萊斯麗的生活。”[2]258兩種極端的想法造就了她畸形的心理:壓抑的家庭生和親情的缺失使萊斯麗對愛情異常的渴求。她希望通過挑戰傳統禁忌來發泄心中的抑郁,渴望得到身體和個性解放,但作為一個在父權制社會中成長的女性,她不敢,也不能公然挑戰道德權威。
西爾維婭是蘇菲的老板布萊克斯托克醫生的妻子。這位衣食無憂的家庭主婦同樣是男權社會的受害者。雖然丈夫給了西爾維婭富足的生活,但是對她的精神世界卻漠不關心。她就像被圈養在籠中的金絲雀,過著無比空虛和寂寞的生活。她整日靠瘋狂購物和酗酒虛度光陰,但直到因酗酒而出車禍死亡后,自認為很愛她的丈夫才了解到妻子的悲哀和痛苦。布萊克斯托克醫生宣稱妻子是自己 “最心愛的寶貝”,事實上,西爾維婭和他那些昂貴汽車,豪華別墅一樣,只是一件玩物而已。
除了萊斯麗,斯泰倫通過斯汀格的回憶,向讀者揭示了另外一位女性—瑪麗﹒愛莉斯的悲慘遭遇。和萊斯麗恰恰相反,愛莉斯是個看起來極為保守的女性,對種種挑戰世俗準則的行為深惡痛絕。“她在這方面恰好與萊斯麗相反,盡管我們的擁抱已熱烈得無以復加,可她仍然出言拘謹”[2]621。 之所以愛莉斯甘愿將自己的天性和欲望束縛起來,是因為她曾經為了愛情,不顧男性社會對女性貞潔的束縛,和男友發生了關系,但最終卻淪為其發泄欲望的玩物,并慘遭拋棄。正是這次對抗父權制社會的慘痛失敗,使得愛莉斯對整個男權社會都心存畏懼,喪失了抗爭精神和勇敢追求愛情的勇氣。
威廉·斯泰倫1925年生于弗吉尼亞州,是美國著名的當代小說家。年輕時代的參軍經歷和南方作家的身份使斯泰倫將更多目光投向戰爭、民族矛盾、暴力沖突等嚴肅而沉重的社會問題上。然而,作為新一代南方作家,斯泰倫的創作內容并不僅僅拘泥于南方,反而盡力擺脫地方色彩的禁錮,力求跟上時代變化。以《蘇菲的選擇》為例,斯泰倫在小說里進行了大膽的藝術嘗試。他既關注南方歷史,又通過人物的夢境、獨白和遐想揭示了當代社會對人精神的壓抑;在探討戰爭殘酷的同時又表達了對女性艱難生存狀態的關注和憂慮。福克納扶正抑邪的寫作理念和當代新興的多種藝術創作手法對斯泰倫有著深刻的影響,這使得他的作品主題更加多元化。
繼《在黑暗中躺下》之后,斯泰倫又先后發表了一系列作品。通過對其作品的認真研讀不難發現:雖然斯泰倫作品的主題通常是嚴肅深刻的,但他對女性形象充滿悲憫的刻畫和描述也是其眾多作品的一大特色。同福克納等眾多南方作家一樣,斯泰倫對女性形象的描寫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南方文學中 “南方淑女”形象的影響。所謂南方淑女,是南方白人奴隸主為了使其種族意識和性別觀念合理化而塑造出的,在道德信仰等各個方面都完美無瑕的理想形象,是父權制和女理智的犧牲品。在男性眼中,她們必須是丈夫和家庭的忠誠附屬品,永遠不可能有自己的理性思想。
誠然,《蘇菲的選擇》可以被看做是一篇出色的大屠殺小說。但縱觀女主人公蘇菲的一生,作者斯泰倫的描寫并不單純局限于她在戰爭中受到怎樣的身心創傷,而是匠心獨運地穿插了她身為一個女人所必須面的無奈和悲涼。在被納粹逮捕之前,蘇菲的命運就及其不幸,而戰爭的到來只是讓她在本就本就不幸的道路上走的更遠。即使是作為大屠殺小說,讀者仍能在故事中體會到斯泰倫身為一個南方作家對女性題材的偏愛和對女性悲劇的關注。在《蘇菲的選擇》中,無論是不幸成為戰爭受害者的波蘭姑娘蘇菲,還是生活在所謂西方文明社會的萊利斯、西爾維婭等人,所有的女性人物都在這樣那樣的悲苦境遇中苦苦掙扎,難以逃離。
[1]西蒙·波娃.第二性—女人[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
[2]威廉·斯泰龍.蘇菲的選擇[M].周玲,楊素娟,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