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運亮,趙志強
(1.天津體育學院 體育藝術系,天津 300381;2.天津體育學院 研究生部,天津 300381)
“體教結合”的提法與實踐伴隨著中國競技體育的發展已經持續了二十幾年[1-2],但是越來越嚴重的“運動員文化素質低下”“運動員后備隊伍萎縮”“退役運動員就業困難”等問題仍然擺在我們面前[3]。我們有理由對“體教結合”以及一系列直接或間接由“體教結合”的存在所引發的問題進行梳理,分析問題產生的本質,探索新時期我國競技體育人才培養科學發展之路。
20世紀50年代,在毛澤東主席提出的“身體好、工作好、學習好”的指導思想的指導下,中國開始了競技體育與教育“體教結合”的歷程。從1958年到1965年,在國家體委與教育部的共同努力下,建成了一大批青少年業余體育學校、體育學院、師范學校體育系,同時開始在學校建立業余運動隊。國家體委對運動員出路也進行了安排,對有培養前途的退役運動員,先送體育院校深造,然后任教練、教師[2]。1985年“體教結合”的設想首次被提到了重要議事日程,原國家體委提出了“體育、教育結合”的戰略思想,“體教結合”政策確立[4]。
在二十幾年的時間里,我國體育和教育部門探索了形式多樣的“體教結合”模式。例如南京體育學院的“三位一體”模式,將省優秀運動隊和后備隊伍、體育單科高等學校和省體育科研所集中在一起,以集約化的方式實現其“三位一體”[5];部分高校采用與運動隊合辦模式,招收運動水平較高的體工隊中青年隊員、體校隊員或是經過高考具有某體育專項潛質的大學生,代表學校參加教育系統競賽,為學校爭取榮譽;此外還有華東師范大學與上海市田徑隊的聯合模式、體育局與高校聯合辦高水平運動隊模式,以及中小學與體育局聯合培養模式等等。
普通高等院校、中小學開展的各類“體教結合”的模式取得了不錯的成果[6-7],“有效解決了競技體育發展過程中的一些矛盾”[8],培養了諸如北京體育大學張國政、清華大學的胡凱等高水平高素質的運動員[9]。由于中小學的參與,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缺乏的情況也在一定程度上得以改觀[10-11]。但是在“體教結合”的過程中,存在的矛盾與困難也不容忽視,矛盾的直接表現就是青少年后備人才缺乏情況仍未徹底改善、運動員整體文化素質也沒有得到有效提高、運動員退役后的出路仍然沒有明確。那么造成這種困境的本質問題到底是什么?
體育部門想通過“體教結合”培養競技體育后備人才、提高運動員整體素質,或者是通過“體教結合”提高運動員的就業能力,解決運動員退役后的出路。而學校接納“體教結合”的原因在于想利用運動員人力資本為學校參加比賽,提高學校聲譽,或者通過“體教結合”贏得政府和體育局的支持,提高學校的整體體育水平。因此我們不難發現,體育部門與學校在做同一件事情的同時卻為了不同的目標,存在著嚴重的目標錯位。
高校為了讓運動員學生參加比賽,可以不顧學生專業學習和職業技能形成的規律,這些規律在高校看來是“說起來重要,做起來次要,忙起來不要”[12]。為運動員學生制定“特殊的專業培養計劃”,在實現為學校爭得榮譽這一目標的同時,實際阻礙了學生就業技能的提高。缺乏參加教育系統之外的比賽機會,也造成了運動員競技水平很難得到進一步提高,這種打破運動員成才規律的訓練和比賽甚至會縮短運動員的運動職業壽命,進而影響體育部門實行“體教結合”目標的實現。
對于中小學來說,學校體育作為學校教育的一部分,是上級教育部門考核學校工作的重要指標,其目的是使學生身心得以健康發展。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的輸出不是學校體育的主要任務。為了加強學校體育建設,學校采用“體教結合”的方式,借助體育部門的資金和支持。體育部門后備人才培養這一目標很容易在學校的不重視中變得模糊。
就競技體育來說,體育部門的職能是對科學選材、培養與訓練、競賽等進行合理地管理,實現競技體育自身功能。體育部門通過制定科學的競技體育選材制度,管理和領導優秀的教練員培養出有潛力的運動員,直至參加比賽獲得優異的運動成績,實現競技體育增強國家實力、帶動經濟發展、滿足人們競技體育需要的目標[13]。
大學的職能是培養人才、發展科技、服務社會[14];中小學的職能是促進學生的全面發展[15]。整體上說學校的職能就是為了培養適應社會、全面發展的學生。學生的全面發展,體育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學校通過各種體育活動提高學生身體素質,培養學生良好的心理能力和社會適應能力。在學校舉辦運動隊,并通過運動隊培養高水平運動員或者解決運動員退役后的出路并不是學校實現其職能的主要途徑,實現學生全面發展目標的主要、直接途徑是學校體育。1990年,國務院批準下發國家教委令第8號、國家體委令第11號《學校體育工作條例》,《條例》指出:“學校體育工作在教育行政部門領導下,由學校組織實施,并接受體育行政部門的指導。”[5]從工作上明確規定了學校體育中的部門職能。然而運動隊或者高水平運動隊作為我國學校中一個特殊的群體,不能完全看作學校體育的一部分,也不能算是競技體育的一部分。它在促進學校體育發展的同時兼具競技體育的特征;在接受學校管理的同時,在更大程度上為競技體育服務。甚至有些模式還要接受體育部門和學校的雙重管理,造成了職能的混亂。比如中小學與地方體育局的聯合培養模式,體育局通過向中小學注入資金、設備,幫助中小學建立訓練基地培養青少年后備人才的模式。學校負責學生招生、日常訓練、學習、生活管理等,并提供伙食、住宿所需的相關條件,負責組織參加由市體育局舉辦的競賽報名及其他相關事宜。體育局負責定期注入訓練經費、必要的比賽經費和必要的訓練器材;辦理運動員注冊、競賽、輸送等相關手續,同時負責整體評估和把握基地的運行質量;按照規定對于成績優異的教練員進行獎勵。而這種職能的混亂也就造成了體育部門與學校的各自為戰、目標錯位。
中國的教育法規定適齡兒童必須接受9年制義務教育,9年義務教育的規定是在我國整體經濟發展水平和教育發展規律的基礎上制定的。6-15歲的年齡段是少年兒童接受學校教育、發展基本素質的最佳階段,而這一教育發展規律與運動技能形成規律的年齡階段重合[16]。多數項目運動員運動技能的形成以及運動員身體素質發展的最佳時間一般都是這個年齡段。根據運動訓練早期專項化理論,7-15歲是早期基礎訓練階段,這一階段的主要任務是培養興趣、進行一般和專項的基礎訓練,也就是為專項的提高打好全面、一般和專項的基礎[17]。但是在青少年實際的訓練過程中,由于“體教結合”的各種制度,教練員承擔了體育部門規定的較重的訓練任務和指標,許多教練員在此階段就對青少年運動員進行了大量、低效率的專項化訓練,甚至不惜采用“拔苗助長”的方式,占用了青少年大量的本應該學習文化知識的時間。在影響青少年學習的同時也打破了運動技能系統訓練規律。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青少年文化知識水平下降、運動潛能不能徹底被挖掘。運動潛能不能被挖掘直接導致了無法成才或者運動壽命縮短;青少年學習時間的損失直接導致了文化水平無法提高,退役時就業渠道變窄。因此青少年及其家長在學校主動參與到“體教結合”培養方式下的競技體育訓練或者業余體育訓練的較少,造成了雖然形式上實行“體教結合”,但仍然無法解決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缺乏的窘境。
普通高等院校和高等體育專業院校是我國最早嘗試“體教結合”的部門。通過上面分析我們得知,國家想通過普通高等院校和高等體育專業院校實施“體教結合”的主要目的是進一步培養高水平運動員和解決運動員退役以后的出路問題。其中,想進一步培養高水平運動員這一點違背了運動能力的形成規律。根據運動訓練理論,運動員的體能、技能、戰術能力、心理能力和運動智能的形成和趨于穩定都要在特定的時間區間[17]。普通高等院校和高等體育院校招收的運動員學生一般為國內二線或者三線運動員,年齡在17-25歲之間。該年齡階段運動員的體能、技能、戰術能力、心理能力和運動智能已經接近穩定和成熟,進一步挖掘的潛力不大。如果著力采用“體教結合”把該類運動員培養成更優秀的運動員,似乎違背運動能力形成規律。而且由于我國的運動員注冊制度的限制,在普通高等院校或者高等體育院校中的學生運動員只能參加教育系統的競技體育比賽,參加更高水平競技體育比賽的機會較少。高水平比賽帶來的“訓練學刺激”的減少,也會導致運動員的運動技能消退和競技狀態的消失。
舉國體制在我國競技體育的發展過程中起到了不可磨滅的巨大作用,它承載了中國競技體育的發展和輝煌。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以后,在我國從競技體育大國向競技體育強國轉變的過程中,我們依然堅持競技體育的舉國體制不變,不僅不變,舉國體制的范圍還出現擴大的趨勢。2008年以前的舉國體制是利用制度優勢,聚集體育領域之全力發展競技體育,以國家培養運動員的方式為主,甚至不惜體育工作重心嚴重偏離群眾體育。2008年奧運會上,我國的競技體育取得了輝煌的成績,證明了舉國體制的優越性;群眾體育工作與學校體育工作的落后也暴露出舉國體制的不足。因此,舉全國、全社會之力的“大舉國體制”已經逐漸形成。在“大舉國體制”下,政府體育部門、社會經濟實體、社會非營利性組織、學校、個人都已經成為競技體育的主要參與者。在此背景下,從“體教結合”向“體教分離”也成為了可能。
“體教分離”是指是體育部門與學校的目標、職能明確的前提下,學校參與競技體育與學校的教學活動脫離。就競技體育而言,體育部門的目標是通過科學合理地制度設計和管理,實現競技體育展現綜合國力、帶動經濟發展、滿足人們需要的功能。其實現的途徑可以通過政府參與和社會參與兩個部分完成。學校的目標是通過向學生傳授包括體育在內的各種知識,實現學生的全面發展,體育知識的傳授主要由學校體育完成。學校或者校際舉辦的各種體育競賽作為學校課堂體育教學的補充,其目的也應該在于傳授體育知識、宣傳校園體育文化,而不是為競技體育培養人才。學校作為社會組織的一種形式,也可以參與我國的競技體育。
目前我國很多中小學為貫徹“體教結合”的政策不斷嘗試各種結合模式。較為普遍的一種就是學校與地方體育局合作方式,地方體育局向學校注入競技體育訓練經費,學校負責學生的業余訓練。這種看似雙贏的合作方式其實潛在諸多問題。據筆者調查,此類合作多數是地方體育局的單方意愿。在升學指標和教學質量指標的雙重壓力下,學校方面對學生的業余訓練實際并無太大興趣。地方體育局提出的各種針對學校的考核指標在執行時往往效率較低。因此競技體育應該與中小學教育徹底分開。在學校體育的管理上,要實現學校完全負責組織和實施。區域的學校體育競賽完全由區域教育管理部門負責組織和實施。競技體育管理部門不再負責指導教育部門的學校體育工作,而專門負責區域的競技體育管理。當然這種徹底分開不是指中小學生完全不參與競技體育和體育競技,學校舉行的各種體育競賽均作為中小學生參與體育競技的主要手段。學校不再成為區域競技體育部門組織的競技體育競賽的參賽單位,學生可以以個體身份或者社會組織身份參與課余訓練和參賽,或者到專門競技體校選擇參與專業競技體育訓練,實現競技體育參賽的社會化[18]。
普通高等院校教育與競技體育的“體教分離”也不是指高校與競技體育完全分離。高等院校想通過競技體育普及體育文化、宣傳學校,通過招收二線、三線或者退役運動員為學校參賽其實并不能說明學校的真實體育實力。我國雖然已經開展了不少項目的大學生聯賽,但是與聯賽配套的學生招生、注冊、參賽的制度尚不完善。學校體育文化和整體體育實力的提升需要建立完善的梯隊培養和參賽機制,這種機制需要體育與教育的分離。“校方對學生運動員與普通學生一視同仁,沒有特招,不設特班,也不頒發含水分的文憑”。美國NCAA是較好的參考模式。學生根據自身的特長選擇參與,學校根據學生的整體情況進行培養和參賽。如果學生在訓練和比賽的過程中,表現出較好的競技能力,學生可以自行選擇繼續在高校接受教育還是進入更高水平的省隊或者國家隊接受訓練,亦或是兩者兼具,但是學校教育的規格和培養標準不能因為學生的體育特長而降低。
由國家舉辦的競技體育學校是我國舉國體制下的特殊產物,為我國培養了大批的競技體育人才。在大舉國體制下,競技體校必然繼續存在。在體校內部的學校教育與訓練實現“統一式”分離。競技體校的主要目的是把后備競技體育人才培養成為一線的競技體育參賽選手,因此訓練是競技體校的主要內容。競技體校開展的教育主要目的是提高后備運動員的基本文化素質,以助于增強后備運動員對項目規律的認識和理解,也就是說競技體校的校內教育與訓練應該是密不可分的統一體。如果想通過競技體校的校內教育實現運動員的后續就業途徑的擴展,委實給體校的教育提出了太高的要求[19]。
“體教分離”后的競技體校運動員招生將更加嚴格,學生將會更加自主。招生的主要對象必須真正具備競技體育專業訓練的潛能和進行競技體育專業訓練的主觀意愿,招收的學生必選明確進行專業訓練付出的機會成本,以及退役或被淘汰后的非體育行業就業難題。
“體教分離”解決了教育與體育的目標錯位、部門的職能混亂等問題,但在短時間內無法解決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的缺乏以及退役運動員出路的問題,甚至在一段時間內可能還會造成上述問題的加劇。但是“體教分離”的改革構想為競技體育的良性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思路。2008年北京奧運會以后,滿足人民群眾的競技體育需要已經成為我國競技體育的主要目標之一。動物本能賦予人類特有的競爭性決定了人類參與體育活動絕不會僅僅停留在體育健身的層面,在人類社會中,競技體育永遠有它的市場。當競技體育真正成為人民群眾生活需要的時候,競技體育的后備問題也會因為民眾自發參與迎刃而解。
2012年兩會《政府工作報告》指出要“廣泛開展全民健身活動,增強人民體質,要促進體育事業和體育產業協調發展”。中國體育事業與產業協調發展產生的巨大人才需求,會在一定程度上給解決目前運動員退役后的出路問題提供空間。對于前運動員培養體制造成的運動員知識缺乏問題以及“體教分離”后從競技體校培養出專業運動員、淘汰運動員,我們不妨借鑒和延續“教練員專修科”制度,建立競技體育退役人員職業技能培訓中心,根據中國體育事業發展需要和中國體育產業發展需要,以及退役運動員本身特點,把該類人群培養成為體育以及相關領域的專業人才。由于上述第四部分提出的競技體校招生的嚴格化和學生自主化,專門從事競技體育后遭到淘汰或者退役后的人員將會大幅度減少,競技體育退役人員職業技能培訓中心參與培訓人員將會經歷一個規模巨大過渡到逐漸縮小,直至趨于穩定的過程。由于參與培訓的退役運動員最初選擇從事競技體育訓練的自主性,在最初選擇時一般會對未來的職業生涯有整體規劃,這也利于競技體育退役人員職業技能培訓更具針對性,質量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得以保證。
“體教分離”的構想為我國競技體育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一種思路,是實現體育強國這一目標的可選擇途徑,其真正的實施尚需各領域管理者與專家的嚴格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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