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豪
(1.衡陽師范學院,湖南 衡陽 421002;2.邵陽學院,湖南 邵陽 422000)
隨著對西方文化的了解和儒學的反思,魏源的思想中出現了近代人文主義的萌芽:突出人性、講求個性、注重人的發展和自我超越,對傳統儒家人文價值觀進行了深刻的反思。
在理欲觀上,傳統儒學明顯呈現出一種重理輕欲的傾向??鬃釉谝欢ǔ潭壬铣姓J人的自然欲望的自然性、合理性,但欲必須是依于仁、合乎禮的,“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從這種思想出發,反映在“義利”觀上,孔子反復強調“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保?]要用“義”來約束取利行為。孟子發展了孔子“禮先欲后”的思想,更加明確指出人必須“寡欲”,“養心莫善于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保?]荀子則進一步集中說明了欲可能造成的嚴重危害。“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無爭,爭則亂?!保?]為了避免天下大亂的結局,荀子則提出了“以道制欲”的途徑,“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保?]宋明理學對先秦儒家重理輕欲的思想進一步發揮,并走向了極端。把人的理性與感性完全對立起來,“天理人欲,不容并立?!保?]認為“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保?]鼓吹“人只有個天理、人欲,此勝則彼退,彼勝則此退,無中立不進退之理?!保?]將“人欲”與“天理”相對立,二者具有不相容性,“天理”盛則“人欲”滅,“人欲”盛則“天理”衰,從根本上否定和排斥個體的生存權利和生命價值,甚至把人的正常生理需求也排斥在“人欲”之列,并認為它們與“天理”的沖突不可調和?!吧跻?,欲之害人也。人之為不善,欲誘之也。誘之而弗知,則至于天理滅而不知返,故目則欲色,耳則欲聲,以致鼻則欲香,口則欲味,體則欲安,此皆有以使之也。[8]”又說:“義者,天者之所宜也;利者,人情之所欲也?!保?]他們把義利二者絕對對立起來,有義則無利,有利則無義。對“利”進行徹底否定。“凡是不可先有個利心,才說著利,必害著義,圣人做處,只向義邊做?!保?0]可見,這種儒學理論將精神道德理性凌駕于人的現實利益之上,以普遍的倫理原則來代替人的感性需求,嚴格限制個人追求正當利益,貶低個體的價值,妨礙了人的自我價值的實現,使人們的一切思想、言論和行為都符合封建倫理綱常,為維護封建統治階級利益提供理論依據。
針對傳統儒學的“義利”、“理欲”觀,魏源在吸收其思想精華的基礎上,做出了富有時代特色的嶄新闡發。他肯定了人的感性欲求的合理性,指出滿足人的基本物質需求是社會發展的基本任務?!奥斆魇霝榇?能使飲食民者也?!薄懊耧嬍常瑒t生其情矣,情則生其文矣?!薄笆己躏嬍?,中乎制作,終乎聞性與天道”。[11]認為貶低人的物質欲求是一種倒行逆施的作法,正如“‘懲憤如摧山,窒欲如填壑。'焉有終日推山填壑而可長久者乎?”[12]既然承認人的感性需求的合理性,就無法否認人的物質追求“利”的正當性,認為人們追求私利是順應人的自然本性的結果,“利其天人之參”,求利是人的天性,“山林之人欲濟物,必分為己之財?!币蚨藗冏分鹄媸翘旖浀亓x的,是無可厚非、可以理解的,并倡導對百姓“開之以利”。“帝王利民,即所以利國也;大臣利國,即所謂利家也;士庶人利人,即所謂利己也”。[13]認為君、臣、庶民所“利”的對象不同,但不應以追求一己之私利為唯一目的而把自己的利益建立在利人、利家、利國的基礎上。同時,魏源還提出求利的原則,“以名教治天下之君子,以美利利天下之庶人。”[14]對于士大夫,應以名為導向,反對其一味追逐私利;對于一般百姓,則應引導他們追求滿足其生產生活所必需的“求田問舍,服賈牽?!敝?。
先秦儒學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直接確立了人的主體地位??鬃诱f:“天地之性,人為貴?!保?5]“天之所生,地之所養,人為大矣?!保?6]孟子、荀子不僅贊同孔子的觀點,而且在根源上做了分析。孟子認為人之所以是萬物的主宰,在自然中占據主體的地位,是因為人是有道德的,人生而固有四種善良之心或“不忍人之心”: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荀子也說“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17]但西漢以后,自我觀念被打破。在董仲舒那里,將個體納入等級結構之中,普遍的大我首先被理解為一種森嚴的等級結構,個體首先作為等級秩序中的一員而存在?!疤熳邮苊谔?,諸侯受命于天子,子受命于父,臣受命于君,妻受命于夫?!保?8]并呈現為上下的從屬關系:“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夫為陽,妻為陰。陰道無所獨行,其始也不得專起,其終也不得分功,有所兼之義。是故臣兼功于君,子兼功于父,妻兼功于夫,陰兼功于陽,地兼功于天。舉而上者,抑而下者也?!保?9]這種隸屬關系中,從屬的一方事實上已失去了主體性,他只是依賴者,而并不是具有獨立人格的主體。
在理學家看來,人之可貴不在于其為感性的我,相反,惟有無感性的我,才能真正凸現出人的價值。感性的“我”常常被視為“私有底物”:“問:先生說人心是形氣之私,形氣則是口耳鼻目四肢之屬。曰:固是。問:如此則未可便謂之私。曰:但此數件后自家體段上,便是私有底物,不比道便公共,故上面便有個私底根本?!保?0]在此基礎上,他們提出了無我之說。張載明確地說,“無我而后大”,[21]“圣人同乎人而無我”[22]把無我提到了圣人的境界。程朱對此作了進一步的發揮,朱熹把張載所著《西銘》的主旨概括為“大無我之公”,“大凡人有已則有私?!保?3]“不獲其身,不見其身也,謂忘我也。無我則止矣。”[24]如此等等。忘我、無我是以倫理的自我消融感性的自我。
魏源繼承了先秦儒家人是天地之主體的思想,而對理學“無我”觀念進行批判,強調了個性自我。魏源借用孔子“天地之性人為貴”的論調,說:“人者,天地之仁也。”[25]即人為天地之核心,“賢人者天地之心也”,[26]把人作為天地萬物中心,突出了“自我'的地位。在自我的形成過程中,要時時反省自己,才能改過自新,使自我更趨完善?!白鱾沃虑f端,皆不自反而生乎!作德之事千萬端,皆從自反而起乎!……誠反己,則終日見己之尤也?!蓖瑫r,人又是社會發展的目的,社會制度以及政要措施的目的在于維護人的存在與發展,“法必本于人”[27],“治不必同,期于利民。”[28]相信人自身的能力,主張通過自我改造發展個性,“技可進乎道,藝可通乎神,中人可易為上智,凡夫可以祈天永命,造化自我立焉?!枪嗜四芘c造化相通,則可自造自化。”[29]這樣,自我得到了發展,自我可以為日為月,光照天地萬物,即從光照萬物角度說明萬物皆備于“我”?!皬匚蜃栽?,萬物備我,則為大知大覺,自非光明全復,烏能‘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哉!”[30]魏源還從天人合一角度,極力抬高人的主體地位,弘擴人心之價值,強調人心如日光般的直覺透視作用,進而把人心比喻為太陽,認為人心靈之光有如日,目光有如月,光明是自我的元神,也是萬事萬物的本原,且與自我的生命同生同滅。他說:“人賴日月之光以生,抑知身自有其光明與生俱生乎?靈光如日,心也;神光如月,目也。光明聚則生,散則死;……故光明者,人身之元神也,神聚于心而發于目,心照于萬事,目照于萬物?!保?1]光明與自我的生命同生同滅,光明是自我的元神,也是萬事萬物的本原。這樣,自我不是受天或者上帝的支配,而是萬事萬物的支配者。這成為后來宣揚“個性自由”的思想肇始。
傳統儒家的性情論認為,情與性相對。情者,性之動也。在心里面未發動的是性,事物觸著便發動出來是情。寂然不動是性,感而遂通是情,即“喜怒哀樂之未發”為性,“喜怒哀樂之已發”為情。孟子的“仁義禮智”是人內在的善性,而“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是人在接受客觀事物的刺激后而生發的一種情感反應。荀子也說:“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32]唐宋以后,儒家深信性本情末或性體情用,性與情有著原生性和后發性的區別:“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保?3]程朱理學進行了更深入的探討,將“性”分為“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前者是“天理”賦予人的,是它在人身上的折射,未受任何損害和扭曲,因而是至善無疵的。這時,“性”是寂然不動的,即人的來自本性的情感、喜怒哀樂等尚未表現出來。“氣質之性”則是“天理”產生以后,由于理所寓住的物體都是秉承于氣,氣化而生的,氣有清濁之分,不免對寓于物體中的天理有所遮蔽、侵蝕,不免使之具有雜質,故氣質之性有善惡。當“天理”所賦予的本然純凈“性”一經社會化后便轉化為“情”而發泄出來,“情”不再純凈,人的實際稟賦是理、欲該有的“情”。而“情”如果處處合乎規范節度,仍然能保持性的至善,否則那就不善了。
魏源一反傳統儒家的性善情惡,揚性抑情傳統,提出了“才生于情”的主張,即有情才能有才。他說:“人有恒言曰:‘才情',才生于情,未有無情而有才者也。慈母情愛赤子,自有能鞠赤子之才;手足情衛頭目,自有能捍頭目之才。無情于民物而能才濟民物,自古至今未之有也?!保?4]一個人假如對民眾沒有感情,對嚴酷的現實無動于衷、漠不關心,“民瘼之不求,吏治之不習,國計邊防之不問”,就不可能有才能來解決民眾的疾苦,不可能解決現實問題,根本不可以治理天下,“上不足制國用,外不足靖疆圉,下不足蘇民困”[35];反過來講,人們只有有情于民物,關心國是民瘼,才能以才智救世安民,即只有憂國憂民,對于國家的興衰存亡、民眾的衣食住行懷有熱情,才能有動力去求知和提高自己的能力,才能成為濟世之才。魏源甚至將重視民情拔至事關改革能否成功的高度,認為任何變革都須順應民情,“根抵于民依,而善乘夫時勢”,[36]以“利民”、“便民”為出發點,把握住方向,再抓住時機,改革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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