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江祁
(湖南省教育廳,湖南 長沙 410016)
蔡鍔雖然在世僅34 年,但由于史料的缺失,其一生中仍有許多迷團尚未完全解開。他任云南陸軍三十七協協統的具體時間就是其中之一。確定蔡鍔任三十七協協統的具體時間對于深入研究蔡鍔到云南后的活動與思想以及云南“重九”起義的醞釀、發生和發展均有重要意義。下面,筆者試就最近發現的有關史料,對這個問題作一考證,以求教于方家。
一
關于蔡鍔任職云南陸軍三十七協協統的時間,蔡鍔的故舊好友歷來有多種說法。較為代表性的為三種:一為1911 年2 月(如無特別說明,以下所標日期均為陰歷)。劉達武在《蔡松坡先生年譜》“宣統三年”條中說:“正月自籍取道滬粵赴滇,二月抵昆明,李督奏委為三十七協協統。”[1](P8)一為1911 年春。李根源說:蔡鍔“于辛亥年春調任三十七協統”。[2](P157)李文漢也說:蔡鍔“(1911年)春,由籍起程赴滇,任三十七協統領”。[3](P439)一為1911 年5 月。李鴻祥則說:“蔡到昆明后,李經羲并未及時用他。他和我住在教練處,每天伏案著書,著了一本《曾胡治兵語錄》,寫了一個籌辦兵工廠的計劃,直到五月間才被任為第三十七協協統。”[2](P160)
1982 年,謝本書先生查閱有關史料后,確定了蔡鍔任三十七協協統的時間。他在《蔡鍔述評》一文中說:“一九一一年七月,蔡鍔擔任新軍第十九鎮第三十七協協統(旅長)。云貴總督李經羲給清廷的奏章中說:‘第三十七協統領官分省補用知府王振畿,現經調充兵備處總辦,遺差查有前充廣西兵備處總辦、留日士官畢業生蔡鍔,干練果毅,經驗頗深,堪以委充第三十七協統領官。’隨后又頒發了上諭:‘前廣西兵備處總辦蔡鍔著派充陸軍第三十七協統領官,陸軍步隊第七十四標統帶曲同豐派充陸軍第三十八協統領官,并均賞給陸軍協都統銜。’”[4](P57)
但這中間還有三點需進一步補充。第一,據筆者查證,李經羲的奏章上報于6 月,也即陽歷的7 月,而在此前的5 月20 日,也即陽歷6 月16 日,李經羲就已有“號電”稟報陸軍部,電文稱:“北京陸軍部鑒:三十八協統領鐘麟同已蒙簡放十九鎮統制,遺缺查有七十四標統帶、士官畢業生曲同豐堪以升充。又三十七協統領王振畿調充兵備處總辦,遺缺查有前廣西兵備處總辦、士官畢業生蔡鍔堪以補充。除附片奏明外,謹先電知。”[5]此外,筆者還在1911 年4 月中旬號和6 月上旬號《云南官報》的“轅門抄”上分別見到曲同豐于4 月15 日以三十八協統領官身份、蔡鍔于6 月初7 日以三十七協統領官身份參加活動的報道。這就說明,至少在4 月15 日也即陽歷5 月13 日之前,蔡、曲二人就已分別擔任了三十七、三十八協協統。也就是說,李經羲5 月20 日給陸軍部的電報之前就已經任命了蔡、曲二人的職務。第二,李經羲6 月上報的奏章到閏6 月18 日,即陽歷8 月12 日,曾奉朱批:“該部知道。欽此。”[6](P274)第三,上諭的頒發也并沒有像謝文中所說的“隨后”那么快,而是在8月25 日(并非謝本書先生在書中所注的8 月27日),即陽歷10 月16 日。這已是李經羲的奏章上報的3 個多月之后,也就是武昌起義爆發之后的第6 天,蔡鍔領導和發動云南“重九起義”之前的13天。由上可見,謝本書先生所取蔡鍔任職三十七協協統的時間既非李經羲電告陸軍部的時間,也非上諭的頒發的時間,而是李經羲上奏皇帝保薦蔡鍔的時間,即陰歷6 月,也即陽歷7 月。
雖然謝本書先生關于蔡鍔1911 年7 月任三十七協協統的說法現在看來也并非準確,但由于他的說法查有實據而成定論,并被廣泛引用。
二
然而,蔡鍔自己對任第三十七協協統的時間卻另有說法。筆者新近發現,蔡鍔到云南后曾給好友石陶鈞寫過一封信。在此信中,蔡鍔告訴石陶鈞:“弟到此月余,于本月十一日就任三十七協。”[7](P560)這就將其任三十七協協統職務的時間說得具體明白了。但此信末尾沒有日期(可能是被原編者刪去,這樣的情況很多,《蔡松坡先生遺集》中,許多書信就是一無稱謂,二無署名,三無時間),究竟“本月”是何月不得而知,這又給此問題罩上了一層迷霧。
盡管如此,但從信的內容分析,我們仍可發現其中有三個時間指向非常明顯的地方:一是對端方復出一事的評價。蔡鍔在信中說:“端某者,向以險賊之心,行牢籠之術。……斯人再出,我族其無噍類矣,然實滿漢共同之以蟊賊也。”一是對當時片馬形勢的描述:“片馬英兵以瘴癘倒斃人員五百余名,其中吾國人居多,現已退出百里之外。”一是對當時西北、東北形勢的描述:“其他如俄之于蒙古、伊犁,日本之于東三省,報紙所傳,似較此間英法為甚。昨聞黑龍江已開戰釁,似同紅胡子沖突。”[7](P560)這些無疑為確定蔡鍔寫該信的日期提供了十分有價值的線索。
據查,端方因在慈禧出殯之時的“拍照”事件,于1909 年11 月20 日被參罷官,但1910 年4 月以后到1911 年4 月20 號端方復出擔任督辦川漢、粵漢鐵路大臣之前,有關他即將復出的消息就已在報刊雜志上流傳,如《廣益叢報》第234 期(4 月29日出版)上以“端方行將起用”為題,第239 期(6月20 日出版)上以“端方起用之期近矣”為題刊發過消息。1910 年9 月初5 出版的上海《熱誠》第1期上還刊登了兩湖總督端瀓建議皇上起用端方的奏折。侵入片馬的英兵因瘴氣曾暫時退出,確有其事。3 月11 日,云貴總督李經羲上奏清廷謂:“片馬地方瘴氣甚厲,英兵恐受瘴毒,全軍移駐小江。”[8]4 月下旬,李經羲在上奏清廷的折子中又說“片馬英兵前因避瘴退出月余”[9]。由此可推知,此事發生當在3 月上旬。此外,1911 年2 月以后,俄國因黑龍江境內鐵路修筑、中俄陸路通商、中俄邊界劃分、俄人到內蒙境內旅行等問題與清廷進行交涉,并在黑龍江、蒙古、伊犁等中俄邊界各地增兵,舉行“演操”,又派出巡洋艦在松花江、黑龍江示威,從而造成中俄邊境形勢十分緊張。3 月上旬,中俄軍隊因俄軍侵越界限,曾在哈爾濱附近發生沖突,互有損傷。[10]
綜合以上情況的分析,我們不難推知,蔡鍔致石陶鈞之信應寫于1911 年3 月中旬或下旬。進而亦可推知,蔡鍔于1911 年2 月抵滇。這與劉達武《蔡松坡先生年譜》中所說的日期和唐繼堯《三月與松坡諸君游曇華寺》[11](P262)一詩中所反映的時間相吻合。這樣,我們就可推定,蔡鍔是在1911 年3 月11 日,也即陽歷4 月9 日,正式就任第三十七協協統的。這個時間,與劉達武、李根源、李文漢的說法比較接近,但比李經羲保薦蔡鍔奏章的時間(也即謝本書先生確定的時間)提前了近3 個月,比上諭頒布的時間則提前了6 個多月!
三
蔡鍔實際任職三十七協協統的時間為何與李經羲上奏和上諭頒布的時間有如此大的差別呢?筆者研究相關史料后認為,其中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是李經羲的“先斬后奏”。云南的新軍編練始于1905 年,到1908 年12 月編練成一鎮,按全國陸軍編制序列,暫編為第十九鎮,下設步隊第三十七、三十八協。由于云南地處邊徼,軍事人才稀少,因此,“新軍重要幕僚及帶兵官,猶多由北洋軍人充任”[2](P161)。第十九鎮統制官是崔祥奎,三十七協協統是王振畿,三十八協協統是鐘麟同,他們都是外來的北洋派。1909 年,李經羲調任云貴總督后,感到處處受這些北洋派軍官掣肘,亟思改變這種局面。1910 年底,經李根源、羅佩金推薦,李經羲決定奏調他在廣西任巡撫時的老部下蔡鍔來滇,而蔡鍔也因受廣西干部學校引發的“驅蔡風潮”的影響,接受李經羲之邀于1911 年2 月抵滇。蔡鍔抵滇之時,也正值云南新軍上層軍官發生變動之際。第十九鎮統制崔祥奎原為陸軍部一等檢查官,于1908 年“空降”來滇任職,此時陸軍部因工作之需,要調崔回部,這就出現了十九鎮統制出缺的情況。本來,清廷對新軍控制很嚴,上等軍官的任免權在陸軍部,但時任陸軍部尚書的蔭昌考慮到云南“邊防重要”,對崔祥奎走后的十九鎮統制職缺,也就“權令”李經羲“在該鎮協中酌保諳習本省軍隊情形,確系得力人員,電部核辦”。李經羲于是就保薦鐘麟同任十九鎮統制。3 月初3 日,清廷按李經羲之所保,正式任命鐘麟同為十九鎮統制。[6](P373-374)隨即,李經羲對第三十七、三十八協協統進行了調整,一面安排第七十四標統帶官曲同豐接替鐘麟同掌三十八協,一面將王振畿調任兵備處總辦,安排剛抵滇的蔡鍔接掌三十七協,并“分飭各該員遵照到差”。[12](P8)但直到5 月20日,李經羲才將第三十七、八兩協統領官的調整情況電告陸軍部,6 月才在上奏皇帝的奏折中以附片(清代臣子上奏皇帝奏折中另片附奏他事,稱為附片)報告第三十七、八兩協統領官職缺和派員充補的情況。這就說明,李經羲是援鐘麟同之例,先保蔡鍔任三十七協協統,事后再電告陸軍部,并以附片的形式直接上奏皇帝的。
二是陸軍部的“前諾后駁”。蔡鍔雖經李經羲保薦為三十七協協統并獲朱批“該部知道”,但此后較長一段時間內卻并沒有得到正式任命的上諭,這對于上等軍職人員而言似不正常。果然,到了8 月初,陸軍部得到從內閣抄出的李經羲保薦蔡鍔等人的附片及朱批后,認為其中大有問題,于是就給皇帝上了一道《陸軍部奏滇督奏充統領官與章不符議駁折》稱:“內閣抄出云貴總督臣李經羲奏云南暫編陸軍第十九鎮第三十七、八兩協統領官職缺派員充補一片,宣統三年閏六月十八日奉朱批:‘該部知道。欽此’,欽遵到部。原委內開:鐘麟同原充第三十八協統領官,奉命升任統制,遺差查有步隊第七十四標統帶官曲同豐堪以升充。又第三十七協統領官王振畿,現調充兵備處總辦,遺差查有留日士官畢業生蔡鍔堪以委充,分飭各該員遵照到差,并將履歷咨部查照。等因。臣等查上年十一月三十日,臣部會同前軍諮處奏定《陸軍任職章程》‘補職’第三條內開:副(都統)、協都統軍職遇有缺出,由部開單奏后簡派。等語。當經恭錄諭旨刷印原奏通行各省督撫,一律遵照在案。自定章頒布以來,各省上等職缺,各該督撫均已遵章報由臣部妥籌辦理,即就云南而論,本年春間,簡任該省第十九鎮統制雖系該督臣擬保電商,實由臣部查核具奏。此次三十七、八兩協統領官缺出,同屬上等軍職,自應電咨臣部開單奏簡。茲該督臣徑行附片上奏,分別遴員接充,核諸定章成案辦理,未免兩歧。臣等再三擬議,所有該督臣奏充三十七、八兩協統領官未便率行照準。所遺職缺,仍應遵照定章由臣部遴員具奏。至曲同豐、蔡鍔二員既為該督臣所力保,自不妨一并入單恭侯簡派。該職缺未經奏簡之先,應由該督臣遴委資深勞著之員分別權時代理,以重職守而符定章。”[12](P8)
通過這道奏折,我們不難看出,陸軍部先前在鐘麟同任免問題上,“權令”李經羲的只是“擬保”,也即“提名權”,但最后還須經由陸軍部“查核具奏”。《陸軍任職章程》頒布后,各地督撫對于上等軍職的補充就無權指名奏派了,只能由陸軍部開單奏后簡派。而李經羲在蔡、曲等人任命問題上卻仍援保薦鐘麟同之例,先行保任到差,事后才電告陸軍部,繼又繞開陸軍部直接以附片形式上奏皇帝,這就嚴重違反了《陸軍任職章程》的有關規定,不能不引起陸軍部的強烈不滿。因此,陸軍部在奏折中對李經羲不按有關規定和正常程序辦事,既越權又違規的行為提出了嚴厲的批駁。但考慮到皇上對李經羲的附片已有朱批的實際情況,陸軍部又只好要求李經羲對這些已任人員再按《陸軍任職章程》的有關規定走個程序,以符定章。這樣就出現了直到8 月25 日(陽歷10 月16日)才有上諭對蔡鍔等人正式任命的情況。
綜合以上的分析和研究,我們不難得出以下結論:蔡鍔于1911 年3 月11 日經李經羲保薦擔任第三十七協協統。但由于李經羲未按有關規定和程序操作,導致此事中經周折,直到是年8 月25日,才獲清廷的正式任命。因此,蔡鍔就任三十七協協統的實際時間應為1911 年3 月11 日,即陽歷1911 年4 月9 日。這才是符合史實的結論。
[1]劉達武編.蔡松坡先生遺集·年譜[M].民國鉛印,1943.
[2]田伏隆.憶蔡鍔[M].長沙:岳麓書社,1996.
[3]李文漢.蔡公松坡年譜[A].北京圖書館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199 冊[C].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
[4]云南省歷史研究所編.研究集刊[J].1982,(1).
[5]云南官報.第十二期,1911 年5 月25 日.
[6]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編.清末新軍編練沿革[M].北京:中華書局,1978.
[7]鄧江祁.蔡鍔佚文一束[A]. 饒懷民主編. 湖南人與辛亥革命[C].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
[8]申報.1911-03-21.
[9]申報.1911-04-27.
[10]申報.1911-02-07,1911-03-03,1911-03-16.
[11]鄭學溥等編.唐繼堯傳[M].1997 年香港版.
[12]陸軍部奏滇督奏充統領官與章不符議駁折.內閣官報(第36 號),1911 年8 月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