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夏雨
(《宜興日報》書畫院墨顏居工作室,宜興214206)
禪宗緣起于“救渡一切眾生”的大乘佛教,認為“即心即佛”和“無情有性”,即佛性遍布于一切,一切眾生皆能成佛。禪宗對人生、世界的獨特理解和追求,決定了它所顯示的藝術特征和審美取向,也決定了它作為一種藝術的文化選擇。
“禪”是梵語 dhyaya的譯音,“禪那”的略稱,意為“靜慮”、“思維修”以及“功德叢林”等。禪是一種修行方式,意為“禪定”,也稱為“定慧”,是安靜并止息雜慮的意思。它要求心注一鏡,正審思慮反觀自身,達到個人心性的自明與自現,以實現自覺、自悟而升涅槃之境。作為一種精神修持的方法,“禪”在古代東方和現代世界的許多地區極為流行。拋開宗教理論而言,“定”就是體驗,是對人性本體——生命的體驗,也是審美的體驗;“慧”則是通過這種體驗所達到的生命境界。宗白華先生說:“靜穆的觀照和活躍的生命構成藝術的兩元,也是構成禪的心靈狀態。”可以說,禪是瞬間生命意義的發現和生成,是生命之真、生命之美的集中體現。換句話說,禪境是生命體驗與生命境界的一種實現。“禪”就其本質而言,是看如自己生命本性的藝術。因此,與之相適應的審美情趣和設計理念也就應運而生。
紫砂壺是茶之器,始于宋、興于明、盛于清、延續至今,它以固有的素樸美質、純潔典雅、溫柔敦厚深受人們喜愛。人們在品茶之時,總想到“茶禪一味”。把禪學精神注入到茶文化中,也是一項審美課題的產生。創作出既能表現主題精神、傳達內心感受,又能將禪學精神融入傳統造型,展現出一個全新的意境和別樣的款式,顯得尤為重要。于是從作品的形式美與氣韻美出發,為展示其獨有的禪學精神,嘗試創作了一把“竹林聽蟬壺”(見圖1),下面從三個方面簡要論述對“竹林聽蟬壺”的創作構想。

圖1 竹林聽蟬壺
形象思維是指在藝術構思過程中,以表象做材料,通過藝術想象對表象予以升華,或對表象予以分解、重組、聯結等,加工成藝術意象的思維過程。藝術的本質在于創造,在于對生活的理解,也在于凸顯人與自然的和諧。竹在傳統文化中是品行高潔的植物,是“四君子”之一,宜興被譽為“竹的海洋”,漫山遍野的青青翠竹在清風的吹拂下生機盎然。蘇東坡愛竹,他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鄭板橋尤愛畫竹,有“江館清秋,晨起看竹,煙光、云影、霧氣皆浮動于疏枝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之句。竹是古詩文當中極富韻致的意象,它“根生大地,渴飲甘泉,未出土時已有節;枝橫云夢,葉拍蒼天,及凌云處尚虛心。”竹是有品格的,中國古代文人喜好托物言情,借自然之物以表現自己的理想品格和對精神境界的追求。此壺的壺身、壺把、壺嘴皆以竹為原型,制作時將竹竿的勁秀挺拔、竹葉的瀟灑飄逸表現得淋漓盡致。再看壺紐是一只蟬,靜靜地在竹節上休憩。《唐詩別裁》說:“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由于蟬棲于高枝,不食人間煙火,則其所喻之人品。唐代虞世南《蟬》里有一句“居高身自遠,非是藉秋風”。古人以為蟬餐風飲露,是高潔的象征,所以古人常以蟬的高潔表現自己品行的高潔。而且,“蟬”與“禪”諧音,這不僅僅是一種思維方式,更是一種狀態和境界。
李澤厚先生說中國的藝術是線的藝術,強調表情,講究節奏、韻律、味道。表現在紫砂壺藝中,就是以體積為主要表現造型手段,并輔之以既有表現力又有形式美的線條作為裝飾手段。此壺以自然本質、樸素雅致、簡練含蓄、文靜遠趣為基調,表達了一種意蘊美。意蘊美是紫砂壺藝術美的核心,所謂“意蘊”,就是從藝術形象里傳達出來的內在情思和寓意。中國美學以生命為美,以生機盎然的生命形式為美的觀念,在紫砂陶的造型和裝飾上都應用了動物或者植物的形態,從而表現出生機勃勃的生命狀態。
此壺為紫砂壺形制中少見的混方形造型,意趣盎然。線面屈曲和諧,寓瀟灑于纖巧之中,形雖長但氣度不凡,而且泥質細膩、光澤內斂,呈栗紅色,隱然有珠玉之澤;為了體現竹的立意,對傳統器型進行了創新與突破,在藝術思維中尋找新的視覺切入點,將壺嘴、壺身、壺把塑成圓融的秀美姿態;壺身偏長,輪廓分明,口蓋緊密,挺拔中見端莊;壺之嘴,三彎流,三個竹段有著“節節高”的意喻;壺把很有特色,小小的竹節從壺身的右上側裊娜而起,蜿蜒下行,至壺紐處翩翩竹葉延伸而來,竹葉飄逸有著萬般風情,恰似風吹竹林,有“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之意,亦有玉雕藝術的簡約,表達了一種情趣之美、簡約之美、神韻之美;壺紐是一只蟬,靜靜地伏在壺身上,它的眼睛、觸須、身體、蟬翼都很精致,悅化出一種鮮活的生命力。古人說:“視之則形也,察之則象也。”通過物體本身的形象構成創作素材塑造具體的形體,以此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悟,營造藝術姿態,表達審美趣味。整把壺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太陽紋,寓意陽光照射竹林那些斑斑駁駁的影子。太陽紋是較早用于壺面裝飾的一種方法,本著崇尚自然法則,取自然界美好的事物借物飾形、抒發性靈、寄托心愿。這種在抽象與具象的契合過程中營造的藝術姿態不但賞心悅目,而且回味無窮。
禪宗有一種以生命的自由為美的總體傾向,禪是一種生命的智能、生活的指南,更是一種心靈生活的哲理。慧能強調“凈心”,通過“凈心”則“心量廣大,猶如虛空……虛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盡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顯然,慧能這種以“凈心”觀照宇宙萬物的思想,實際上就是通過“靜默觀照”以體驗“活躍生命”,也就是以“蟬”求“禪”審美觀念的體現。在藝術創作中,只要有了平常心就可以體味出藝術的真諦,按照藝術的自律性展開創造性。在審美創造構思中,能促使深層生命意識的涌動,在無意識中自在自為地讓自我情愫飄逸到最渺遠的所在,于靜中追動,獲得宇宙間最精深的生命隱微,從而創作出藝術的珍品。禪在紫砂壺創作中有特殊的指導作用,在禪與藝術的交融中,禪以“悟”或“妙悟”為理論基礎,使禪學帶上了濃厚的文藝色彩,從而使得紫砂壺創作思維也滲透了禪學的精髓。試想:修竹深深,天籟細細,聽蟬在聲聲叫著。蟬鳴之際,它是否會想起在地里、在黑暗中長達幾年的潛伏,還有地面到竹林的漫長旅程呢。“竹林聽蟬壺”所追求的幽深清遠、平和沖淡而又注重生活的空靈是禪學的表達,它是一種空靈靜寂的審美情懷,若沒有心境的靜謐澄澈,也不可能體悟到“禪”一樣空靈透徹、精微神妙的意境。由“蟬”這種生命體驗所達到的禪境,則是一種心靈境界、生命境界與審美境界。
紫砂壺作為中華藝術的一枝奇葩,反映了中國文人的審美趣味,蘊含著濃厚的本土美學精神。禪宗的人生定義和美學境界是“圓融無礙”的,充滿了“自足”獨立的精神和歡悅不已,藝術作品在本質上就是一個人的世界,就是禪宗所講的 “真如”。禪宗美學就是生命美學,因為所推崇的“禪”境是生命體驗與生命境界的實現,而禪體驗在本質上就是一種生命體驗,也是一種審美體驗,“在體驗中所表現出來的東西就是生命”。紫砂壺的設計與創作是一個漫長而又復雜的過程,它需要藝術學、美學理論的指導,正因為它完成了對生命的指證,才能成為藝術品。所謂“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在學習和繼承前人傳統的基礎上,要不斷加深理解,取其精華,另辟蹊徑,敢于創新,去想象、去尋覓、去索取有效的題材之源,激發靈感,以博采眾長的求知心態和精益求精的敬業精神,在紫砂藝術道路上攀登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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