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
環境保護已經成為經濟調控和市場調節的重要手段,不法分子必然把環保部門作為拉攏腐蝕和攻關的重點對象。

2013年8月16日。袁紹東49歲的生日。只是,今年,他只好在監獄中度過了——甚至在今后的10多年里,他都有可能如此。
袁紹東是廣東省東莞市環保局原局長。2012年9月28日,他被刑事拘留,同年10月11日被逮捕。他被指控收受了兩個老板870萬元的賄賂,并于最近被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罪一審判處有期徒刑14年。
在擔任東莞市環保局局長的5年多里,袁紹東的家產迅速累積。據他妻子謝小玲透露,案發時,其家產有3000多萬元,扣除夫妻收入約1260萬元外,其余的2000多萬元都是丈夫給的。
這不過是環保系統里一個普通的貪腐案例。過去10年,特別是最近5年,隨著環境問題突出,環保部門的地位得到了極大提升,環保部門權力隨之擴大,腐敗案件也是時有曝光。在袁紹東那里,環保部門的管制手段成了官商之間利益輸送的“橋梁”。
2007年3月前,袁紹東還是東莞市政府副秘書長。和很多副職一樣,這樣的職位,輪到他露臉的機會不多。但在當年3月后,他調任東莞市環保局任局長。
低調、隨和、開明,是袁紹東留給東莞媒體跑環保線記者的主要印象。這或許是和袁紹東就任市政府副秘書長時,因長期“伺候”領導而形成的謹小慎微性格有關。這點,確實和他的前任局長吳湛輝有所不同。但他們還是有些相同點:短短幾個月間,都先后被廣東省紀委帶走,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判刑,監獄成了他們共同的歸宿。
最新的法院判決中,備受關注的是袁紹東收受的那870萬元賄賂。這筆錢,是賴洪中和王武樹給他行賄的,前者是東莞本地人,“貢獻”750萬元,后者是湖南衡陽人,“貢獻”120萬元。他們都在東莞從事環保回收工作,開有多家環保公司。
環保回收是暴利行業。賴洪中以新意工業廢物處理有限公司的名義,承包經營了東莞市環保局環保技術服務中心工業廢物處理站。賴洪中經營這家公司,主要從事廢蝕刻液(工業廢水的一種)回收,這些廢蝕刻液有很高的回收價值。制造業發達的東莞,每天源源不斷地產生大量的廢蝕刻液。
令賴洪中頭疼的是,這些企業通常將生產產生的廢水偷偷轉移出去。這使賴洪中經營的回收公司所獲得的廢水量較少。賴洪中想到需要東莞市環保局幫忙。很顯然,作為局長的袁紹東是最合適的人選。自2008~2012年,光是過節費賴洪中就送給袁紹東500萬元,目的自然是希望環保局“加大監管,使其公司能收購到更多廢水”。
王武樹是另一個給袁紹東送錢的人。出生于1969年的王武樹,是湖南省衡陽市衡東縣人,同時也是衡東縣政協委員、東莞衡陽商會會長。
王武樹和袁紹東的交集,始于2010年上半年。據王武樹回憶,一天,他去袁紹東的辦公室找他聊天,其間,他向袁紹東說“廢油脂回收與加工有利可圖”,自己想成立一家公司專門做這個領域,希望得到支持。
給環保局提交相關資料后,這家主要從事廢油脂收集和加工、地溝油收集和加工的公司——東莞市中油造脂科技有限公司很快獲批。這家公司,也是東莞市唯一具備廢油脂回收利用資質的企業。
廢油脂也是很有回收價值,一些產生廢油脂的企業,平常也是偷偷將廢油脂轉移至外地銷售。這時,如果主管單位東莞市環保局能加強對這些企業的監管,就有利于中油造脂公司提高廢油脂回收處理量,進而提高盈利。
從2010年底起至2012年初,王武樹每隔一段時間就約請袁紹東吃飯,送一些錢,每次送大都是8萬元左右,前后共送了大約15次,共約120萬元。
收受賄賂后,袁紹東讓分管該領域的時任副局長莫練初加強對相關企業的巡查管理,指示他按照“就近、集中轉移的原則,盡量保證危廢物品集中轉移到有經營許可資質的回收企業去”。
袁紹東并不“孤單”,越來越多的環保貪腐案件在不斷涌現。據環保部統計,環保領域中被立案查處的案件數和涉案人數,呈逐年上升之勢。僅2007年,環保系統違紀違法案件就比2006年增長了88%;受到黨紀政紀處分的人數比2006年增長216%。
環保部部長周生賢坦承,環境保護已經成為經濟調控和市場調節的重要手段,不法分子必然把環保部門作為拉攏腐蝕和攻關的重點對象。

浸淫東莞環保回收領域多年的蘇斌透露,危險廢物中的重金屬廢棄物,有著相當高的回收利潤。上述提及的賴洪中、王武樹等人,之所以舍得拿出數百萬的錢來賄賂袁紹東,是因為其中利潤很高。
從事危險廢物回收,必須是有資質的環保企業,而環保局一旦批準讓誰經營,那它幾乎就是壟斷經營了。此后,根據相關法規,環保局以出于安全的名義,對危險廢物的轉運設置重重障礙。更重要的還在于,廢物不允許轉運出后,價格就是壟斷的這一兩家回收企業說了算,僅僅是簡單的“收購—銷售”,這些回收企業就實現了高額利潤。
當然,也有些企業將這些有價值的廢棄物,偷偷轉運出去銷售。但只要環保局加強巡邏和執法,很多企業也難有作為。
“偷偷轉運的企業,通常將這些有價值的重金屬廢棄物在轄區內轉運到其他(并不產生重金屬廢棄物的)企業,讓環保部門誤以為是企業間普通的物資運送,最后才由此轉運出去,以此逃過環保部門的監管。”蘇斌說,但通常情況下,很多企業因為在環保等方面上,或多或少會存在一些破綻,因此是不敢明著和環保局對著干的。

因為暴利,實際上,插手環保廢物回收領域的,除了環保部門外,還有其他相關部門及地方政府領導等,也都分有一杯羹。這已是這個行業的公開秘密了。
環保局里的秘密,遠不只這些。
全國人大代表黃細花,目前是惠州市旅游局局長。在任旅游局局長前,她曾在環保局工作長達17年,并從一個普通科員官至惠州市環保局副局長。
在黃細花看來,2008年,環保總局升格為環保部后,審批權加大了,很多領域和環節都需要審批,甚至是前置審批。從大的方面來說,環境行政審批權、環境行政評審權、環境執法權、環保資金(項目)分配權、物資(設備)采購權、干部人事權,被稱為環保系統的“六項大權”。
最近這些年,區域限批、流域限批、總量控制、環保年審等,在強化治理的同時,也擁有了卡住企業發展的權限,這樣“不讓上項目,企業就去想辦法了,權力尋租因此發生”。
環保總局升格為環保部后,國家也修改了包括《水污染防治法》在內的很多法律,其中加大了行政處罰的力度,特別是處罰金額的彈性很大,比如處罰2萬~20萬元——最低和最高之間相差10倍,自由裁量權很大,而企業常和環保部門打交道,處罰上可能就低不就高,其間也易引發腐敗。此外,環評、技評等,也是最易引發貪腐的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