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鄉(xiāng)青龍寺：等待明天

田天

青龍寺坐落在龍門鄉(xiāng)的正中，這里沒有和尚，卻有著極其神奇的傳說，在這里上香祈愿定會有求必應(yīng)。高明為一家的帳篷就搭在兩座大殿之間的空地上。4月21日中午，高家老少十幾口人就著鹽水煮白菜吃了白米飯，地震發(fā)生后的當天下午，高明為在每隔幾分鐘就發(fā)生一次的余震中，回到已成廢墟的家中扒出一袋大米，還有壓得稀爛的蔬菜，“菜都是自家田里種的，我們很少去集市上買菜。”

男孩子的命

這是震后第二日，政府救援尚未到達，但陸續(xù)有志愿者路過，高明為不斷地請過往的救援人員過來喝茶、抽煙。他的雙眼布滿血絲，雙頰上刻滿老舊牛皮紙折痕般的皺紋。

但他只有26歲，在鄉(xiāng)里一家私營工廠打工，每月工資1500元。

8歲時，父母因患血吸蟲病先后辭世，高明為成了孤兒，爺爺奶奶把他撫養(yǎng)長大。爺爺高玉成當過抗美援朝部隊的副連長，然而現(xiàn)在，84歲的他，左眼紅腫，不斷往外流著眼淚，“從前線回來政府還要任命我做干部，可我還是覺得，回家當農(nóng)民好。”

家里窮，高明為初中都沒讀完，就去浙江當了建筑小工。“我們這里很多男孩子都是這樣的命，你沒有任何辦法去改變它，只能離開這里出去打工，攢夠了錢，回來蓋房子娶媳婦結(jié)婚。”

高明為的堂哥高振虎在一旁插話，“他腦子笨，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對，不是那個料子。”

地震發(fā)生當天，高振虎正在新疆打工，“我從伊犁直接趕到烏魯木齊坐飛機回成都，老板還贊助了1000塊錢。”這番話使得在生人面前略顯靦腆的高明為更加不自在，“好嘛，我混得差，咱們家也就你坐過飛機。”

這次打工經(jīng)歷，高明為最大的收獲是結(jié)識了一名女友，這使他體會到久違的溫情。高明為帶女友回了蘆山，18歲那年，他們生了個女兒。但很快，女友嫌這里太窮，高明為也沒有本事，便在女兒3歲那年悄悄“失蹤”了。

女友出走后，高明為再次嘗試走出大山過另一種生活。他又去了浙江做建筑工人，然而只堅持了半年，既放心不下家中年邁的爺爺奶奶照顧的小女兒，又感到這樣的打工生活前途無望，再次辭職回鄉(xiāng)。

辭職時，老板很大方地給了他2000元錢。在回四川的火車上，他站在兩節(jié)車廂中間的過道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那是我買過最貴的煙，13塊一包的利群。因為當時心情實在太糟糕了。”

如今，女兒已經(jīng)8歲，在地震安置點青龍寺的大院里跑來跑去，遠遠地就能聽見她的聲音。“她說話的聲音特別像她媽媽。”高明為說。

一切都失去了

表哥袁成瑞蹲在帳篷一側(cè)的小樹下一言不發(fā)，手上纏滿了白紗布。

地震時，袁成瑞正在幫別人的新房子裝塑鋼窗，突然看到，嶄新的房子的墻壁變形了，裂開了，整個樓房上下抖動，向遠處看，灰塵“騰”地一下子從地面上彈了起來，之后，整個龍門鄉(xiāng)都被蓋住了。

袁成瑞雙腿已經(jīng)軟了，對面的一座小樓上，有個女孩子慌亂之中尖叫著從三樓窗戶跳了下來，直接摔在了他前段時間運來的沙堆上。

袁成瑞不顧一切地從樓上跑出來，朝著青龍村的家中跑去，看到家中的二層小樓已經(jīng)完全垮塌。他聽見侄子的呼救聲從廢墟里傳出來，便知道，地震時大概侄子來找兒子玩兒，兩個娃沒在房子倒掉前逃出來。

袁成瑞發(fā)瘋一般開始用雙手刨，先刨出了侄子，發(fā)覺廢墟中沒了聲音。兒子不會已經(jīng)沒了吧？他正疑惑著，突然“哇”地響起了兒子的哭聲。兒子被刨出來時，袁成瑞的雙手幾乎全部磨爛了。

地震發(fā)生時，高明為還在睡覺，劇烈的抖動將他狠狠搖醒后，他條件反射般就沖了出去，出了門才突然清醒，又沖回房子，把爺爺奶奶抱了出來，隨后，房子便全部倒掉了。“幸好房子是向外倒的，不然我們就會全被砸在里面。”

救出爺爺奶奶后，高明為惦記著發(fā)小楊武，這是他唯一能與之交心的朋友。他沿著河堤方向楊武家狂奔過去，但是楊武家的房子已成了一堆廢墟。

“我們找了幾個木板釘了一個棺材，楊武就這樣沒了。”

幾秒鐘的地震，這個1000多人的村子里有兩個人離去。幾乎所有人家的房子都倒了，一起消失的，還有本來就不值什么錢的家當。

由于在汶川地震中也受過災(zāi)，村民每戶得到1000元補助，但相對于他們被震毀的房屋來說，這1000元不過是杯水車薪。

“我們這里要想給兒子娶媳婦，房子必須要修新，而且家家戶戶都會比較。”高振虎說，所以，盡管經(jīng)濟都不富裕，家家戶戶還是借錢修了新房子。

但是，上一次修房的錢還沒還清，新修的房子就又倒了。“半輩子都在蓋房子，地震一來全沒了。”高振虎說。

小心翼翼等待明天

政府將青龍寺劃為災(zāi)民安置點，高家老少全都搬了過來，湊在一起，為了安全，也為了互相慰藉。

4月20日中午，高明為說，看到第一批載滿武警的軍車從龍門鄉(xiāng)青衣江大橋緩緩駛來時，他心里突然松弛了許多，那天下午，他一個人走了10公里山路，到附近的西鳳山上背回了100斤泉水，給大家喝。

大震雖已過去，余震仍不時襲來，地面小幅地抖動，帳篷也神經(jīng)質(zhì)般的顫動著。但人們照舊散煙，互相遞上剛剛領(lǐng)到的礦泉水。

“震嘛，我們沒什么好怕哩！這里是寺院，阿彌陀佛。”高玉成坐在帳篷前的長凳上，緊攥著老伴兒的手，喃喃自語。

高明為繼續(xù)陷在他的憂郁里：家里唯一的瓦房沒了，以后怎么辦呢？他還想為女兒找個媽呢。

高玉成勸他，政府每個月給他發(fā)500塊錢的養(yǎng)老金，他全攢著，過幾年一定能娶個像樣的媳婦兒。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未來，既充滿希望，又害怕失望。

“這次每戶再給1000塊肯定不夠了呀！”有人說。

另一個人說，“房子蓋起來容易，如果蓋起來我們還是這樣窮，那又有什么區(qū)別。”

高明為高聲說：“會把我們這兒建得像映秀那么漂亮嗎？”

沒有人接話。

高明為又說起了“男孩子的命”，但他幾乎已經(jīng)認命了，他更擔(dān)心的，是女兒會重復(fù)他的命運：讀不起書，草草嫁了人，自己掌控不了自己的生活，永遠生活在社會的邊緣。

“地震很快會過去的，”他說，“但發(fā)不發(fā)生，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奶奶在一旁安慰他：“別怕，我們在青龍寺，這里有菩薩保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