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之后的津巴布韋非洲民族聯盟及其所面臨的挑戰

■ 李鵬濤／文

（作者系浙江師范大學非洲研究院副研究員）

2013年7月31日，津巴布韋舉行了總統、議會和地方政府的“三合一”大選，現任總統穆加貝擊敗了現任政府總理茨萬吉拉伊而蟬聯新任總統，穆加貝所領導的津巴布韋非洲民族聯盟—愛國陣線（津民盟）也擊敗了茨萬吉拉伊所領導的民主變革運動（民革運），從而在議會選舉中贏得了三分之二以上的席位。8月22日，穆加貝就任總統職位。此次選舉是現年89歲高齡的穆加貝與茨萬吉拉伊之間的第三次對決，或許也是二人之間的最后一次對決。此次選舉結果一方面是近些年津巴布韋政黨政治發展狀況的反映，另一方面也深刻影響到今后津巴布韋政治和社會經濟發展走向。雖然贏得了大選，津民盟仍將面臨著極為嚴峻的挑戰。

穆加貝與茨萬吉拉伊的最后對決？

此次選舉中，穆加貝所領導的津民盟取得了壓倒性勝利。津民盟將繼續執政五年時間，更為重要的是它還贏得了議會的多數席位，因此將更少受到民革運的掣肘。這次選舉或許是茨萬吉拉伊與穆加貝之間的最后一次對決。有分析稱，現年89歲的穆加貝年事已高、身體狀況堪憂，再加上黨內繼承問題紛爭不斷，能否完成這一任期尚難確定。在茨萬吉拉伊方面，這是他繼2002年、2008年挑戰穆加貝的執政地位以來所遭受的第三次失敗，接二連三敗選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作為領導人的茨萬吉拉伊難辭其咎，民革運迫切需要全新的領導層和政治理念。

對于此次大選結果，各方反應不一。英國、美國和澳大利亞等國站在茨萬吉拉伊一邊，對于選舉結果的公正性提出嚴重質疑，批評選舉中存在舞弊現象，他們的批評主要圍繞選票登記過程中會故意壓低城鎮地區選票，過多地計算農村地區選票，很多選民未能順利投票，數百萬津巴布韋僑民未獲得投票權等問題。然而，非盟、南部非洲發展共同體（南共體）等地區組織以及南非等國，它們盡管對于選舉過程中的某些細節提出批評或持保留意見，但是大都承認了大選結果。這些非洲國家和地區組織在一定程度上是出于維護地區安全局勢穩定考慮。不過，就總體而言，選舉結果是有說服力的，很難認定穆加貝此次選舉勝利完全是穆加貝與津民盟操縱選舉的結果，作為當事人的茨萬吉拉伊對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在大選后的表態具有明顯的“兩面性”，一方面宣布不承認選舉結果，不與新政府合作，另一方面則強調不會尋求暴力對抗，而是要確保法律、政治、憲法和外交秩序的完整。

要理解此次選舉結果，有必要回顧過去五年時間里津民盟與民革運之間的力量消長變化。民革運是以工會組織起家的，成立于1999年，并于次年的選舉中贏得了近半數議會席位，迅速崛起為津巴布韋最大的反對黨。在2008年的選舉中，茨萬吉拉伊不僅在總統選舉中贏得了第一輪選舉，而且還贏得了議會的多數席位，按照民革運的說法，這還是在執政黨選舉舞弊情況下所取得的成績。選舉隨后出現了嚴重的流血沖突，在南非和地區組織南共體的調停下，穆加貝、茨萬吉拉伊以及其他政治力量共同組建了聯合政府，為期五年。聯合政府無論對于穆加貝還是茨萬吉拉伊來說都是不舒服的，雙方對此結果都并不滿意。

茨萬吉拉伊敗選的關鍵：聯合政府時期的執政表現

2013年8月12日，津巴布韋總統穆加貝的支持者在首都哈拉雷市郊的烈士陵園參加英雄日紀念活動。

五年的聯合政府時期，茨萬吉拉伊及其所領導的民革運并未交出一份令其支持者滿意的答卷。首先，茨萬吉拉伊的民革運曾經陷入多項丑聞，很多民革運派政府官員腐敗，甚至被民革運開除出黨，嚴重影響到政黨形象。茨萬吉拉伊本人也深陷緋聞，黨內宗派主義問題嚴重，黨內很多官員只是考慮如何鞏固自身職務、斂取錢財，與津民盟某些不良黨員在很多方面并未有明顯差別；其次，茨萬吉拉伊并未能充分利用自身在改善津巴布韋經濟中的作用而爭取更多支持，而是把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花在出國游說上，包括地區周邊國家、歐盟和美國。民革運曾經控制著津巴布韋第三大城市圭洛十余年時間，然而執政效果并不理想，這使得很多當初的支持者對于民革運的執政能力產生了懷疑。當初支持茨萬吉拉伊的津巴布韋人原本希望民革運參政之后能創造奇跡，但是奇跡并沒有出現，因此選民對于該黨喪失信心；再者，2009年以來津巴布韋經濟的復蘇對于民革運而言也是一把“雙刃劍”，食品短缺和通貨膨脹的減輕都使得反對派失去了攻擊政府政策的憑據。

民革運的“票倉”傳統上主要集中在馬塔貝萊蘭和津巴布韋中部等地區，就結果來看，即便是在這些地區，民革運所獲得的支持也大為減少。這大致有三方面原因：第一，馬塔貝萊蘭和中部地區民眾主要以恩德貝萊人為主，他們認為穆加貝所領導的津民盟代表的是占人口多數的紹納人的政黨，因此對于民革運寄予厚望，希望能夠實現地區分權以維護本族的合法權益。但是，民革運在聯合政府任內不僅未能實現地方分權，而且也未使得20世紀80年代的“古庫拉汗迪慘案”（“古庫拉汗迪”在紹納語中意為“在第一場春雨降臨前將一切污穢清刷掉的雨”，穆加貝以此描述針對紹納族的軍事行動）受到公正對待或關注。獨立之后，穆加貝津民盟的主要競爭對手是喬舒亞·恩科莫所領導的津巴布韋非洲人民聯盟（津人盟）。津民盟派兵鎮壓了恩德貝萊蘭人支持津人盟的騷亂，造成大約兩萬恩德貝萊蘭人被殺，津人盟勢力大受削弱，而后并入了津民盟。此事一直是恩德貝萊人心中的隱痛；第二，津民盟利用日益增加的反西方情緒把茨萬吉拉伊塑造成帝國主義西方的傀儡，這尤其在年輕人和受過教育的非洲人中間受到歡迎；第三，在這些地區逐漸興起的圣靈降臨派教會組織也侵蝕了民革運的支持基礎。這些教派組織對于政治持厭惡態度，在城鎮人口和年輕人中間頗受歡迎，而這以往是民革運的主要支持者。

2013年8月22日，津巴布韋首都哈拉雷，在總統選舉中獲得連任的現任總統穆加貝抵達就職典禮現場。

民革運在聯合政府時期的失敗，不僅與包括茨萬吉拉伊在內的領導層缺少執政經驗、未能有效自我約束有關，更是它所處的尷尬境地的反映。民革運是作為一個反對黨而崛起的，其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對政府治理失敗的批評，但是既然它也參與到了政府之中，不再是反對黨了，因此也就無法批評政府。

反觀津民盟方面，津民盟也并不甘心與民革運組建聯合政府，只是迫于外界壓力不得已而為之。津民盟在聯合政府剛剛組成不久就已經開始籌劃2013大選，正如美國密歇根大學的邁克爾·布拉頓教授所說，津民盟領導人花費了大量精力在選舉而非政府治理上，因此在動員民眾支持方面要比民革運更加有效，尤其是在占到全國人口三分之二的農村地區，這里最終影響著選舉結果。

津巴布韋國內的客觀形勢對于津民盟也是有利的。2008年瘋狂的天文數字般的通脹率降到目前的5%以下，一度因資金短缺而長期關閉的學校和醫院已經恢復正常運轉，曾經空空如也的商店也堆滿了進口商品，停電次數也少了很多。雖然目前工廠、礦山和農場的產出僅能占到十年前產出的很小一部分，但是已經處于增長與恢復之中。相比于2000—2009年50%的衰退速度，整體經濟逐漸以超過7%的速度增長，2012年的增長更是達到了9%。受益于國際市場礦產品、農產品價格的上漲，農產品生產也正在逐漸恢復，土改后分得土地的黑人農民所種植的煙葉占到津巴布韋出口額的40%，玉米占到49%。國民經濟正在逐漸復蘇，中產階層正在形成，這一切都是由于聯合政府的存在，這也為津民盟贏得了不少支持。就在大選之前不久非洲民主動態調查和自由之家所作的調查都顯示出，穆加貝的津民盟所獲得的支持率在不斷上升，而對手民革運的支持率則在不斷下降。

前景堪憂的津民盟政府：民粹主義抑或自由主義

盡管津民盟贏得了此次選舉，但是它仍然面臨著諸多挑戰。

首先，經濟發展是穆加貝政府所面臨的最為緊迫的任務。津巴布韋目前95%的人口處于失業狀態，25%的人在國外工作，他們的親人依靠匯款來維持生計，15%的人口由于艾滋病而成為孤兒。2013年9月初，世界糧食計劃署警告說津巴布韋即將面臨嚴峻的“糧食危機”，四分之一的農村地區民眾將面臨饑餓問題，而這將是近年來最為嚴峻的一次，有經濟學家甚至警告說津巴布韋可能重新陷入經濟崩潰。在對外經濟關系方面，西方國家長期以來的針對性制裁措施嚴重影響著津巴布韋經濟發展，此外津巴布韋還拖欠著世界銀行100億美元的巨額債務。對于普通民眾而言，或許更為關注的是津巴布韋脆弱的經濟是否能夠經受住聯合政府的結束以及津民盟統治的開始。就在穆加貝獲勝得到津巴布韋選舉委員會確認之后，津巴布韋股市應聲下跌了11%，顯示出投資者對于穆加貝政府會進一步采取民粹主義經濟政策的擔憂。

津民盟的民粹主義經濟政策綱領是它選舉獲勝的重要原因，但是它下一步是否真正實施這一政策仍然值得關注。民粹主義經濟政策綱領的核心內容，就是它在競選過程中所提出的經濟“本土化”計劃，津民盟主張在未來五年時間里實現14個領域內的大約1100家外資企業的本土化，外資公司必須要將至少51%的股份轉給當地津巴布韋人。批評者認為這已經傷害到津巴布韋經濟，并且可能會嚇跑外國投資者，事實上這將引起了外國投資者的擔憂。礦業領域是津巴布韋收入的關鍵，占到出口的71%，2013年前四個月共計7.2億美元。英美鉑業和因帕拉鉑金控股公司這兩家全球最大的鉑金生產商已經開始出售津巴布韋業務的股份。此外，渣打銀行和巴克利銀行也將會成為津民盟本土化政策的目標。已經有經濟學家警告說，這一計劃可能導致新一輪的經濟下滑，會出現與2000年穆加貝政府推行“快車道”土地改革時類似的情況。究竟穆加貝僅僅把本土化當作一種選舉策略，還是一心一意要實現這樣的經濟本土化政策，仍然值得關注。在經濟形勢逐漸復蘇、民心思穩的情況下，對于津民盟而言，繼續堅持民族主義立場，但是適當降低調門，與外資企業和銀行以及西方國家達成某種程度的妥協，從而有效地維護穩定局面，與此同時繼續加強與中國、印度、俄羅斯和巴西等新興經濟體在農業和礦業領域的合作，這或許是較為穩妥的應對策略。

其次，如何處理與包括英國、美國、澳大利亞和歐盟在內西方國家關系，推動西方國家成功解除制裁，這將是津巴布韋新內閣面臨的重要考驗。此次選舉中，西方國家政府原以為這次選舉穆加貝必然失敗，因為在它們看來，津巴布韋人會認為穆加貝年齡太大，掌權時間太長，無法管理好經濟，土地改革也是一個巨大的失敗，更不用說政治上的專制統治。然而，西方國家有意無意忽視了土地改革所取得的成就，大批黑人農民得到了土地，生產正在逐漸恢復，而且，西方對于穆加貝的批評也適得其反，在南部非洲很多民眾把穆加貝視作敢于同西方霸權對抗的英雄人物。盡管像自由之家這樣的西方機構曾經預測穆加貝的受歡迎程度正在提升，但是沒有料到他會是如此受歡迎。西方的傲慢或許使得他們自己相信了自己的宣傳，這也幫助穆加貝贏得了勝利。西方批評者譴責選舉不公正，但是現在在如何回應津巴布韋局勢問題上卻陷入了困境，因為任何批評都會被津民盟宣傳為白人帝國主義。

更令西方國家感到不滿的是，非盟和南共體等非洲地區組織并未在津巴布韋大選問題上與西方保持立場一致。美、英等國一直希望非盟、南共體和南非向穆加貝施加壓力以促使其發生變革。但是無論是非盟、南共體還是南非，都并未實施制裁干預，而是采取建設性接觸政策。它們在津巴布韋問題上的立場充分反映了非洲國家“用非洲方式解決非洲問題”的主張，“如果鄰居家里起火，你不能揍放火的孩子，而是要幫助他們滅火，這是非洲人的方式”。周邊國家政府習慣于尊重那些已經掌權很長時間的領導人，以至于即便他們犯下了嚴重錯誤，也不會提出批評。即便周邊國家對于津巴布韋所謂暴力和經濟衰退感到擔憂，但是他們更愿意在同穆加貝私下會談時討論這些問題，而非公開表達不滿。

目前，歐盟、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都在考慮取消對津巴布韋的制裁，并很可能在幾個月內做出決定。西方可能會繼續實施對穆加貝和他的政黨的制裁，而南共體和非盟則支持穆加貝總統并呼吁解除制裁。如何推動這一進程成功解除制裁，將是津巴布韋新內閣面臨的第一次“大考”。

再者，穆加貝總統的年齡和健康狀況以及黨內關于接班人問題的斗爭將是重要變數。盡管穆加貝公開場合表示將會完成這一任期，但是穆加貝畢竟年事已高，能否如愿實難預料。津民盟也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在新修訂的憲法中明確規定，倘若總統退休或者處于各種原因無法繼續履職，將不需要舉行新選舉，執政黨可以選擇繼任者。這一憲法確保即便穆加貝不能干完任期，權力仍然會掌握在津民盟手中。就津民盟內部來看，副總統喬伊斯·穆菊茹和國防部長埃默森·姆南加古瓦是接班的熱門人選，他們分別被認為是黨內溫和派與強硬派的代表人物。早在2011年8月，津巴布韋副總統喬伊斯·穆菊茹的丈夫津民盟—愛國陣線政治局委員、津巴布韋防衛力量總司令所羅門·穆菊茹意外去世，很多人認為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暗殺事件。此次大選之后，這兩派之間的爭斗勢必更加激烈。究竟誰能接班，仍然存在較大的變數。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繼任者必須擁有巨大權威來保持黨內團結，決心繼續執行穆加貝的既定政策，尤其是土地改革和經濟本土化政策。更為重要的是，津民盟政黨建設也面臨著嚴峻問題。近年來津民盟的領導層要么已經去世，要么年老體衰。津民盟必須注入新鮮血液，改變其老態龍鐘的形象，以贏得年輕選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