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怕老婆

鄧剛

朋友們經常開玩笑問我——你怕老婆嗎？我往往為此一怔，不知該怎樣對答。這實在是個可笑可氣又可怕的問號，你無論怎樣回答都不妥當。全世界的婦女都在為受壓迫受歧視和男女不平等而抗爭，可是全世界的男人似乎都在怕老婆，這個世界真奇妙。

我身高一米八五，五大三粗，但坦率地說，在身嬌體弱的妻子面前，我卻覺得勢均力敵。怕不怕老婆不是能不能打過老婆，而是一種“心理畏懼”。一個人在社會上拼干事業的力量，在家庭里卻主要看生活的能力。你在社會上能當官當將，能管天管地，在家庭生活中是笨蛋一個，照樣得不到妻子的尊重。在家庭這個小世界里，我們大多數男人都處于劣勢，其原因就是我們的生活能力極差。我本人就是差中之差的一個。比如說做飯，沒有妻子，我幾乎就得吃生的；比如說洗衣服，比如說搞家庭衛生，比如說照看孩子，我全是一塌糊涂。當然，我不是什么都不干，可和妻子比起來，干脆就不能提。妻子一下班，就里里外外地忙活，掃呀、抹呀、洗呀，一刻也不停息。開始我挺感動，時間一長就沒什么感覺了。

有一次妻子外出十天，留下我和孩子在家。我這才知道厲害。買菜買糧做飯倒垃圾拾掇家務，我小說也不寫了，會議也請假不去了，全力奮戰十天，手忙腳亂，丟三落四，結果孩子餓得小臉瘦了一圈，家里弄得狗窩一樣臟亂。可妻子回家第二天，家里就面貌一新，廚房就飄溢出正常飯菜的香味，我突然感到妻子是多么可敬！是多么有能耐！同樣都有工作，可她每天都在付出比我多幾倍的艱辛勞動。于是，我想到很多。我想到在我們男人不以為然的世界里，女人在默默地付出多少辛苦勞累。當千千萬萬個丈夫們上班工作時，千千萬萬個妻子也在上班工作；當千千萬萬個丈夫們喝酒飲茶打撲克時，千千萬萬個妻子們卻繼續為家務而工作著。由于傳統習慣，人們從不為這種不公平的現象而有異樣感覺。相反，一旦丈夫們干點家務，竟大受嘲笑或大受贊揚；如果街頭路燈下面一群妻子圍在一起吆三喝四地打撲克，而她們的丈夫則在家里做飯哄孩子，人們（包括女人）就會大吃一驚，憤憤然地覺得這個世界太不像話了。

也許，男人們會為自己辯解，我們有體力，能干沉重的工作。然而，生活中更多更持久更折磨人的卻是并不沉重的日常工作，這需要耐性和韌性的勞動。公道地說，女人是這種勞動的自覺犧牲者。有了女人默默地犧牲，男人們才得以輕裝上陣，在外面的世界成了大業、成了英雄。有些丈夫得意之時，忽然良心發現，慷慨唱道：“軍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不客氣地說，這是空口說安慰話而已，其實是不算數的。妻子們在晉級或評職稱的表格里能填上曾獲過半枚軍功章嗎？能作為晉級評職稱的理由嗎？無論唱得多么響亮動情，軍功章完整無損還是丈夫自己的。你不能不承認，在當今的世界上，女人比男人活得辛苦。于是，我深感我應該疼愛妻子。我覺得我無論怎樣勤勞也無法同妻子相比。為此，我在外面的世界無論爭得多少光彩，回到家庭小世界里都得俯首稱臣。我認為這不是怕，這是一種尊敬，一種感情，一種理解。如果你非要說這就是怕老婆，那你就說吧！

【原載2011年5月27日《今晚報·今晚副刊》】

插圖 ／ 十八般武藝精通 ／ 朱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