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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性”一詞在中國*

2013-10-24 13:03:00李冬木
關鍵詞:思想

李冬木

(日本佛教大學文學部,日本,京都)

緒論

“國民性”一詞,不論在近代思想史還是在近代詞匯史上,無疑都是一個重要的詞匯。然而,在筆者的閱讀所及范圍內,這個詞匯似乎從未作為一個研究對象在詞匯史的研究領域被專門探討過,而在思想史的領域內,人們重視的又往往是這個詞匯所代表的“思想”,這個詞匯本身事實上是被邊緣化了的。也就是說,在近代思想史和近代詞匯史中,“國民性”一詞并未構成問題焦點而引起人們的重視,致使對“國民性”這一詞匯(思想)的認識和使用都存在著諸多的模糊和混亂。

針對這種情況,本文把“國民性”一詞作為問題提出,其問題范圍當然首先要包括這一詞匯本身的問題,如詞義、詞匯結構、詞源、生成過程以及詞義的演變等問題,但同時,本文又不囿于詞匯史范疇,即把“國民性”一詞的問題作為單純的語言學問題來處理,而是要通過這一詞匯來尋找一種從今日之角度接近包括語言和思想在內的“近代”的可能性,探討“國民性”這一詞匯背后的思想狀況、思想過程以及在現代語言生活中這一詞語的存在狀況。因此,對“國民性”一詞的探討,無疑具有語言學和思想史的雙重意義。

一般說來,“國民性”一詞肇始于近代日本,可認為是大量的“和制漢語”詞匯之一,后來這一詞匯又進入中國,成為中國近代語言乃至現代漢語詞匯之一。這幾乎已是常識,中日兩國學者之間對此并不存在異議。然而,所謂“常識”,有些是來自經驗或實感,而非來自研究的結論。關于“國民性”一詞的“常識”,實際上幾乎并沒有經過實證檢驗,因此其具體過程到底是怎樣的,人們還并不清楚。這本身當然就是個饒有興味的大問題,筆者打算另行撰文予以探討。本文的計劃是在把“國民性”一詞作為詞匯史問題納入研究課題之前,想要先來調查一下“國民性”這個詞匯在現代中國的存在和使用狀況以及由此可以透視到的問題。

促使筆者寫作本文的主要背景,當然是與研究作為中國近代思想史問題的“國民性”有關,不過最直接的動機還是來自在現代漢語詞典中查找“國民性”一詞。這使筆者意識到,在作為“思想”問題探討之前,有必要首先認真對待作為詞匯問題的“國民性”。

一、“國民性”是一個消失了的詞匯嗎?

在探討“國民性”以及相關的問題之前,不能不先打開詞典,看一下“國民性”這個詞有著怎樣的含義。這是從事研究所必須履行的一道基本手續。不過,對現在生活在中國大陸的中國人來說,要想在詞典里找到這個詞是不容易的。

筆者意外發現,在現在人們可以從書店里購買到或者在一般的圖書館、閱覽室比較容易找到的各種最通用的詞典中,竟沒有“國民性”這個詞。比如在最新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1998年)、《新華詞典》(2001年修訂版)、《應用漢語詞典》(2000年)中就都找不到。這三種詞典都是中國出版語言工具書的核心出版社——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中型詞典,除了最后一種是2000年才進入詞典家族的新出詞典①商務印書館辭書研究中心:《應用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發行50000冊。以外,前兩種都是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以來的“修訂本”②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現代漢語詞典》,據1998年6月北京第218次印刷的版權頁所記,該詞典此前有“1978年12月第一版”、“1983年1月第二版”、“1996年7月修訂第三版”。1998年以后的情形不詳。《新華詞典(2001年修訂版)》,商務印書館辭書研究中心修訂,2001年,北京第36次印刷,發行30000冊。據版權頁,有“1980年8月第一版”、“1989年9月第二版”、“2001年1月修訂第三版”。2001年以后的情形不詳。。就它們被使用的范圍而言,應該說在一般的有中學生以上的學生的家庭中,擁有其中的哪一本詞典都并不奇怪。僅以中國語言學的權威機構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編《現代漢語詞典》為例,自1978年12月第一版以來,經過1983年1月第二版和1996年7月修訂第三版之后,在1998年北京218次印刷時,僅一次就印了10萬冊。另據新華社2004年8月5日報道,《現代漢語詞典》是“我國現代漢語規范使用和推廣普通話歷程中最重要的一部工具書”,“30年來,創造35個版本、320多個印次、發行4000多萬冊的輝煌成績”。③新華網2004年8月5日。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4-08/05/content_1714411.htm一本累計發行量達到4000萬冊的詞典,也不可不謂之“國民詞典”了。然而,就是在這樣一本“國民詞典”中,而且在這一詞典的任何版本中,都找不到“國民性”一詞。

順便還應該提到《新華字典》,這是另一本幾乎普及到每個中國小學生的更為“國民”的漢語言工具書。當然這是“字典”,以“字”為主,但因其畢竟有著“以字帶詞”的詞典功能,所以也不妨附帶看一下。當商務印書館在2004年出版《新華字典》的第十個修訂版時,據說這本字典自1953年出版以來,已重印過200多次,“累計發行突破4億冊,是目前世界上發行量最大的詞典”。④新華網2004年12月30日。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3-12/30/content_1253693.htm但情形與上述詞典也沒有什么不同,其中與“國”字相組合的詞有“國家”、“國貨”、“國歌”,沒有“國民”,當然也就更沒有“國民性”了。

也許有的讀者會說,上面提到的都是中、小型語言工具書,可能不收這個詞,那些大型的,專業的辭書會是怎樣呢?那么,就先來看看《辭海》吧。《辭海》號稱是“以字帶詞,兼有字典、語文詞典和百科辭典功能的大型綜合性辭典”。⑤《辭海(1999年彩圖版)·前言》,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年。這里有兩種辭海編輯委員會編《辭海》,一種是1989年版縮印本⑥據《出版說明》,該縮印本“系根據《辭海》(1979年版)三卷本1980年2月第二次印刷本縮制。內容除個別條目、圖文略有補正外,均未作改動”。,另一種是“1999年彩圖版”⑦據《出版說明》,該縮印本“系根據《辭海》(1979年版)三卷本1980年2月第二次印刷本縮制。內容除個別條目、圖文略有補正外,均未作改動”。——如果把作為“1989年版縮印本”底本的1979年版三卷本也考慮進去,那么就是間隔20年的有著直接承接關系的三個版本,它們都沒收“國民性”一詞。

這里還有另一種詞典,即彭克宏主編,1989年10月由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出版的《社會科學大詞典》。該詞典按照“中國圖書分類法”的排列順序,將詞條按照哲學、邏輯學、倫理學等22個學科進行分類和排列,收詞條8000余條,320萬字⑧參見該詞典中“《社會科學大詞典》撰寫人員名單”和“《社會科學大詞典》編輯委員會《前言》”。。作為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方面的專業工具書,這本詞典不僅“大”,而且也很“專業”,然而,從中卻仍然找不到“國民性”這個詞。

查辭書查到這一步,是不是可以部分得出結論了?即在目前中國所能看到的小型、中型、大型乃至大型專業的漢語言字典和辭書當中,都沒有“國民性”這個詞。而這種情況實際上意味著“國民性”一詞在目前現代漢語標準工具書中的不存在。

那么,是不是可以說這個詞在漢語詞典中從來沒有過呢?回答是否定的。以中華書局1936年發行的《辭海》①舒新城、沈頤、徐元誥、張相主編,分甲乙丙丁戊種版式。為例,其中就收錄有“國民性”這一詞條。

【國民性】(Nationality)謂一國國民共有之性質,在國人為共相,對外人為特質。②此 處 引自《辭海戊種(全二冊)》,中華民國二十七年(1938)十月發行,中華民國二十八年(1939)五月再版。又,中華書局1981、1987年曾影印這一版本,該詞條沒有變動。

如果再進一步回溯的話,或許還可以在其他更早的漢語詞典中發現。這就意味著在過去的詞典里曾經有過這個詞,只是在后來的辭書里消失了。

那么,是不是在當今的漢語言中已經不使用“國民性”這個詞了?或者說即便使用卻又在現今出版的所有辭書中都找不到呢?兩者的回答也都是否定的。關于第一個問題,將放在下一個題目里去談,這里先來說后一個問題。據筆者所知,在兩種現在的辭書中,還可以查到“國民性”這個詞。一種是1993年出齊的《現代漢語大詞典》③據 漢 語大詞典工作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后記》:《漢語大詞典》,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編,1986年由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第一卷后,從第二卷起改由漢語大詞典出版社出版,到1993年出齊,正文12卷,另有《附錄·檢索》一卷。——此據“縮印本”《漢語大詞典(全三冊)》,1997年4月第一版。,一種是1994年出齊的《中國大百科全書》。④《中 國大百科全書》,中國大百科全書總編輯委員會·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編輯部編,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發行,自1982年出版《體育》和《外國文學》卷起,到1994年出版《總檢索》,共出74卷。前者共12卷,外加《附錄·檢索》卷,收詞語37萬5千余條,約5000余萬字,即使后來出版的“縮印本”,也有厚厚的三大卷,長達7923頁⑤新華網2004 年12 月30 日。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3-12/30/content_1253693.htm;后者共74卷,12900萬字⑥《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說明。。與前面介紹過的那些小型、中型、大型的字典或辭書相比,這兩種都可謂“超大型”,不僅個人很難“插架”,就是一般的學校或公共圖書館也不易購置和存放,因此,盡管這兩種辭書中收錄了“國民性”一詞,也并不意味它們同時擁有普及和傳播該詞語的實用功能。也就是說,“國民性”詞條雖沒在現今漢語言工具書中徹底消失,但也并沒通過工具書而有效地成為記憶、構筑和傳播相關知識的詞語工具。查找“國民性”這個詞,實在不容易。

二、“國民性”的記憶與魯迅——收錄“國民性”詞條的工具書

辭書是對詞語及其所表達的相關知識的整理和記憶。一個在詞典里不存在或者近乎“束之高閣”的詞匯,還會在人們的言語生活中保留并且延續嗎?如果存在這種情形的話,那么又是靠什么來記憶和維持記憶的呢?“國民性”一詞適用于上述假說。

這里想以上面提到的兩種大型工具書為例。一是因為現在的讀者一般不容易見到漢語言工具書對這一詞條的解釋,二是因為下文要通過這兩種辭書的解釋來說明問題,故不厭冗長,分別抄錄如下。

《現代漢語大詞典》的詞條:

【國民性】謂一國國民所特有的氣質。魯迅《華蓋集·忽然想到(四)》:“幸而誰也不敢十分決定說:國民性是決不會改變的。”朱自清《〈老張的哲學〉與〈趙子曰〉》:“將阿Q當作‘一個’人看,這部書確是夸飾,但將他當作我們國民性的化身看,便只覺得親切可味了。”

《中國大百科全書·社會學》⑦《中國大百科全書·社會學》,中國大百科全書總編輯委員會《社會學》編輯委員會·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編輯部編,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發行,1991年12月第一版,1994年2月第二次印刷。卷中的詞條:

guómín xìng

【國民性】

national character

用來表示文化精神和心理結構的集合概念。指一個民族多數成員共有的、反復起作用的文化精神、心理特質和性格特點。又稱民族性格。不過,國民性通常是以國家為單位考察國民特點時使用;民族性格則相對于人格概念。中國學者莊澤宣在《民族性與教育》(1938)一書中說,“民族性系一個民族中各個人相互影響所產生之通有的思想、感情和意志,對個人深具壓迫敦促之勢力”。美國社會學家 A.英克爾斯在《民族性格》(1969)一文中把民族性格定義為成年人中最頻繁出現的比較持續的人格特點或方式,并稱之為“眾趨人格”。

民族是一個結構體,由生物的、地理的、文化的和心理等要素構成。民族性格是各種心理要素的組合系列。構成民族的其他要素直接或間接地影響民族性格的形成和發展。這些要素主要有:①生物要素。如種族的血統、身體基準、人口的生殖和生長的能力等,它們是民族存在和延續的生理基礎,同時又影響民族心理功能的發揮和心理活動的特點。②地理要素。如疆域、氣候、地形、物產等。生物要素和地理要素是影響民族性格的天然因素。③文化要素。這是影響民族性格的社會因素。中國學者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一書中認為,文化是維系民族統一而不破滅所必需的內在紐帶,是體現民族特點的東西,民族性格是根植于人的內心的文化模式。

對中國人民族性格或國民性最早進行直接研究的,是美國傳教士A.H.史密斯。他于1894年出版《中國人的氣質》(或譯《中國人的性格》)一書,列舉了中國人愛面子、勤儉、保守、孝順、慈善等26種性格特點。中國近代學者梁啟超曾對中國人的國民性做過頗為深刻地研究。中國社會學家孫本文在《我國民族的特性與其他民族的比較》一文中,認為中國民族有重人倫、法自然、重中庸、求實際、尚情誼、崇德化6種特點,而這6種特點有優點也有缺點。(沙蓮香)

上面這兩條對“國民性”的解釋,可以說是目前中國知識界通過辭書所能獲得的(當然是理論上的,實際上未必都能看到)關于這一概念的唯一的知識支撐。盡管由此可以想像到建立一個有關這一概念的知識平臺是多么遙遠,但它們卻畢竟有著象征意義,即意味著“國民性”這一詞語終于沒有在漢語言的規范記憶中徹底消失。

作為一種概念的解釋,既然提供的是關于這一概念的知識,那么就有必要從知識體系上對解釋的內容加以評價,以觀其就這一概念所能支撐的程度。但筆者卻想把這一工作暫時放下,而指出另一點更為重要的事實,即這兩個詞條在內容上都直接或間接與魯迅有關。首先,從《漢語大詞典》的解釋中可以看到,說明這一詞條的有兩個例子,一個是魯迅的文章《忽然想到(四)》的例子,另一個雖然是朱自清談老舍作品的例子,但是作為“例中之例”,魯迅作品中的“阿Q”還是在后一個例子中出現了。也就是說,支撐這一詞條內容的實際上是魯迅。其次,在中國大百科全書《社會學》卷的詞條中,雖然魯迅并沒出現,而且從字面上也看不出與魯迅有什么關系,但其第三段提到的“對中國人民族性格或國民性最早進行直接研究的”“美國傳教士A.H.史密斯”以及他在1894年出版的《中國人的氣質》一書,卻與魯迅有著密切的關系。第三,雖然現在無法知道《漢語大詞典》的詞條出自誰人之手,但在本文下面的內容中將會看到《中國大百科全書》詞條的作者沙蓮香教授對當時魯迅研究界成果的吸收。

就目前辭書中“國民性”這一詞條與魯迅的關系而言,現在可否這樣說呢?——從目前的知識系統上來講,現代漢語規范“記憶”中的“國民性”一詞的內涵,實際是靠魯迅來支撐的。

如果把上面分別講到的1936年《辭海》中對“國民性”的解釋和在相距半個多世紀后的1990年代出現的兩種解釋加以對照,將會有不少有趣的發現。但這里的問題是,后來,這一詞語在《辭海》中消失了,而且直到今天也沒恢復過來。

那么,“國民性”為什么會在包括《辭海》在內的一般辭書中消失呢?

一般說來,吐故納新,去掉那些陳舊的或成為死語的舊詞,增添融入代表新知的新詞,是任何字典、詞典的再版和修訂都要做的工作,是知識的積累和更新所必須履行的基本手續。然而,“國民性”這個詞的消失,是屬于這種單純的詞語上的吐故納新嗎?回答是否定的。筆者注意到,2006年5月在中國最具言論代表性的網站——新華網上還在展開關于“國民性”的討論。①許博淵在新華網上以“國民性思考之一”至“之六”為總題連續發表探討“國民性”問題的文章,引起討論。這些文章發表的日期、篇名和網址如下:20060523 中國人的“家國觀念”要改一改 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5/23/content_4587723.htm20060524增強民主意識是全民族的事情 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5/24/content_4592221.htm20060525 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5/25/content_4597018.htm20060529 談談國人繼承的劣質遺產 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5/29/content_4614580.htm20060530 國民性是什么?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5/30/content_4619267.htm20060601 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 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6/01/content_4627678.htm20060601國人何時才會不在卑與亢之間走極端 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6/01/content_4631452.htm20060609 從中、日兩位女士“窺看”外國談起 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6/09/content_4664791.htm對此回應有艾琳的文章:20060526對許博淵先生國民性思考的再思考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5/26/content_4602764.htm20060602對許博淵先生國民性思考的再認識 http://news.xinhuanet.com/comments/2006-06/02/content_4637021.htm而正像下面所要討論的那樣,“國民性”一詞在現實中并沒成為死語的事實,還會在更廣泛的范圍內看到。比如說,即使在1949年以后中國最主流的媒體《人民日報》中也還不是一個死語。這個詞匯在作為語言規范和知識記憶的詞典、辭海中的消失,與其說是因為這個詞自身內容的陳舊而被淘汰,倒不如說是一種人為的削除,是國家意識形態所主導的對這一詞語的有意識地遺忘。順便還要提到,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人民”幾乎取代了“國民”,而且人們現在也終于意識到,前者是政治概念,后者是法律概念。

然而,有遺忘也就有記憶。正像上面所說,就在國家意識形態有意識地遺忘“國民性”這一詞語的同時,在最體現國家意志的最為主流的媒體上,卻延續著對這一詞語的記憶。

三、《人民日報》上的“國民性”及其相關事情

《人民日報》是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機關報,創刊于1946年5月15日,號稱“中國第一大報,也是世界‘十大’報紙之一”②《〈人民日報〉五十年光盤版簡介》,北京博利群電子信息有限責任公司制作《人民日報圖文數據光盤檢索系統》。,在半個多世紀里,堪稱中國政治經濟文化的晴雨表。從中調查一下“國民性”一詞的使用狀況,或許會在某種程度上看到這一詞語所包含的意味以及在半個多世紀的中國的言語生活中的消長變化。

調查的范圍是1946年到2004年的《人民日報》③這次調查所使用的工具是佛教大學圖書館館藏《人民日報圖文數據光盤檢索系統》。又,2001-2004年的《人民日報》,惠蒙《China Daily》(中國日報)張毅君先生的幫助,得以檢索,特在此致謝。,調查設計和操作方式是:1.找出每一年出現“國民性”這一詞語的文章篇數;2.分析這一詞語是在怎樣的語境下被具體使用的;3.再按照不同的使用語境,把出現“國民性”一詞的文章篇數進行分類,具體分類為“魯迅”、“國際”、“文化”、“文學”和“社會”五項;4.于是便獲得了以下這張《〈人民日報〉中的“國民性”》表格,由此可以看到,使用“國民性”一詞的文章篇數及其內容分布,即“圖表1”;5.“圖表2”是根據“圖表1”的數據所作出的曲線表,是前者的直觀形態,用以標示出現“國民性”一詞的總篇數與“魯迅語境”篇數的關系;6.出現“國民性”一詞的文章的基本信息,即日期、版號、標題、作者等,編為《附錄一:〈人民日報〉中出現“國民性”一詞的文章的基本信息》,但這次由于篇幅的限制,從略。

圖表1:《人民日報》中的“國民性”

年度 篇數 魯迅 國際 文化 文學 社會1992 1 1 1994 4 4 1995 6 2 1 2 1 1996 4 1 1 1 1 1997 10 4 2 4 1998 1 1 1999 3 2 1 2000 0 0 0 0 0 0 2001 5 3 1 1 2002 0 2003 7 3 2 2 2004 3 1 2合計 115 52 13 21 15 15

圖表2:“國民性”總篇數與“魯迅語境”篇數的關系

從以上兩張圖表中可以看到什么并且由此可以聯想到哪些相關的事情呢?

首先,從1946年到2004年的58年間,“國民性”一詞在《人民日報》中不是持續出現的。在其中的 1946、1947、1948/1951、1952、1953、1958/1964、1965、1966、1968、1969/1970、1971、1972、1973、1974、1975、1976、1977、1978/1990、1993/2000/2002年就完全沒有出現過,這些年頭累加起來有25年,尤其從1968年到1978年,間斷的時間更長,整整有11年沒有出現過。而相比之下,例如從首次出現“國民性”這個詞的1949年到1980年之間,有“國民性”這個詞出現的年份,累計起來只有10年,出現的篇數也只有12篇。如果只看這種情況,那么說“國民性”是個幾乎被廢棄不用的“死語”也并不過分。然而,就整體而言,在58年間,有“國民性”一詞出現的累計年頭為33年,在數字上大于沒有出現過的累加年份25年,而且出現的這一詞語的文章的總篇數也達到了115篇。因此,也還可以說,即使在中國最占主導性地位的意識形態話語中,“國民性”這個詞,也仍是一個廢而未能盡棄、死而并不氣絕的詞語。而且到今天,似乎更有一般化的趨勢。

筆者未對其他媒體做過統計,所以不敢妄下結論,但從有些學者近來在探討“國民性”問題時對“國民性”這個詞及其問題所表現的不耐煩——曰:“國民性,一個揮之不去的話題。”①劉禾:《語際書寫——現代思想史寫作批判綱要》,上海:三聯書店,1999年,第67頁。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中國,1900-1937)》,宋偉杰 等譯,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第75頁。曰:“已是被千百遍地談論過的老話題”②潘世圣:《關于魯迅的早期論文及改造國民性思想》,《魯迅研究月刊》2002年4期。——來看,也可以想像這個詞的使用已經方興未艾到了怎樣的程度。就是說,“國民性”至少還是一個在對這一詞語的集體忘卻中被記憶下來的詞語。

其次,是魯迅在不停地喚醒著這一忘卻中的記憶。根據上面“圖表1”整理出的“圖表2”,可以明示這一點。例如在115篇使用“國民性”的文章中,除去涉及國際關系的13篇文章使用該詞(可以斷定其語境與魯迅無關)外,還剩下102篇文章。在這102篇當中,直接或間接在涉及魯迅的語境下使用“國民性”一詞的文章有52篇③所謂“涉及魯迅的語境”,其基本標志是,在文章中使用“國民性”一詞的同時,也有“魯迅”一詞出現。但也有個別例外,即1949年的一篇和1967年的一篇。前者是報道周揚講話的文章,標題是《周揚同志在文代大會報告解放區文藝運動》,文中出現了“新的國民性”的提法,即“他(指周揚——李冬木注)說中國人民經過了三十年的斗爭,已經開始掙脫了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加在他們身上的精神枷鎖,發展了中國民族固有的勤勞英勇及其他一切優良品性,新的國民性正在形成之中;我們的作品就反映著并推進著新的國民性的成長的過程”。這篇報道中雖然沒出現“魯迅”,但所謂“新的國民性”的提法,顯然是從魯迅所批判的“舊的”“國民性”而來的,因此,也視為“涉及魯迅的語境”。后者是姚文元在文革期間寫的批判周揚(“新的國民性”)的文章,標題是《評反革命兩面派周揚》,其曰:“他(指周揚——李冬木注)同胡風一樣,主張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和人性論,反對階級分析,用所謂‘新的國民性的成長的過程’(一九四九年)之類人性論的語言,來歪曲勞動人民的階級面貌和階級性格。”由于姚文元的這篇文章使人們從此遠離魯迅的“國民性”語境,因此也納入到“涉及魯迅的語境”的分類中來。,在剩下的內容上涉及“文學”、“文化”、“社會”等方面的文章中,使用“國民性”的語境又多是魯迅“國民性”母題的延伸。①例如,1967年1月3日姚文元《評反革命兩面派周揚》:“他同胡風一樣,主張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和人性論,反對階級分析,用所謂‘新的國民性的成長的過程’(一九四九年)之類人性論的語言,來歪曲勞動人民的階級面貌和階級性格。”1984年7月2日張琢《改革與開放——讀書瑣記》:“中國資產階級革命民主派和‘五四’文化運動的領袖都很注重總結這血的教訓,從而對改造中國、改造‘國民性’、振興中華的政治革命和思想革命的必要性和艱巨性,有了更清醒的認識。”兩篇文章雖然沒提魯迅,但所使用的“國民性”一詞又顯然都是從魯迅那里延伸過來的,諸如此類。因此,從“圖表2”的曲線上能清楚地看到,到1980年代中期為止,使用“國民性”一詞文章的總篇數的曲線,與在涉及到魯迅的語境下使用“國民性”一詞的文章篇數的曲線,其升降起伏,幾乎是重疊在一起的;而在那以后,雖然兩條幾乎一直重合的曲線產生了間隔,但升降起伏還是基本一致的。因此,所謂忘卻中的記憶,實際是人們通過魯迅來對這一詞語產生記憶,這種情形正好與上面所談辭書的情況相一致。可以說,在半個多世紀以來的中國,魯迅實際成了“國民性”這一話語的事實上的載體。參見圖表2。

第三,從1981年起,“國民性”的詞頻突然增加,出現這一詞語的文章的篇數達10篇(其中有8篇涉及魯迅語境),就數量上來講,這幾乎相當于過去34年《人民日報》出現這一詞語文章篇數的總和(12篇)。這種突然變化,原因可能很復雜,非在此所能盡述,但筆者以為,與那一年“為紀念魯迅百年誕辰,由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和天津語文學會發起,天津市于五月二十日至二十九日,舉行了關于魯迅改造國民性思想學術討論會”②《〈魯迅“國民性思想”討論集〉前言》,鮑晶編:《魯迅“國民性思想”討論集》,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頁。這一事情也許不無關系。“來自北京、上海和十四個省區的專家,魯迅研究工作者參加了會議”③《〈魯迅“國民性思想”討論集〉前言》,鮑晶編:《魯迅“國民性思想”討論集》,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頁。,而會議的成果便是翌年8月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鮑晶編《魯迅“國民性思想”討論集》。關于這本討論集,今后還要具體涉及,這里只談給人留下印象至深的一點,即很多發言者都對討論魯迅“國民性思想”感慨萬分,以為“值得大書特書”(參見該討論集第13頁。——以下在本段落中的引文,如無特別注明,均出自該討論集,標出的頁碼數為該討論集里的頁碼),“值得慶幸”(第346頁),因為“國民性”問題,一直“是魯迅研究的禁區”(第22、29頁),人們對此“不敢越雷池一步”(第170頁),在30多年的時間里,魯迅研究界“有意無意地忽視或回避了”(第66頁)這一問題——其中,“回避”一詞出現的次數之多④參見《魯迅“國民性思想”討論集》第17、66、146、415頁。——這只是筆者在一般性瀏覽時所目擊之處。,也恰可以表明在對“國民性”這一詞語的忘卻中,學界所做出的自主疏遠。疏遠到了什么程度呢?在1981年這一時間點上,“現在來談‘國民性’思想,也就像欣賞‘出土文物’,……未免將信將疑”(第118頁)。而在大會《閉幕詞》中,也留下了心有余悸的話,說“如果沒有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這個會“即使勉強召開,也會變成‘黑會’”(第68頁)。這種情形,恰好為在上一個題目中講的中國的辭書里為什么沒有“國民性”這一詞條提供了有力的注釋。1981年,在《人民日報》中“國民性”這一詞頻的突增,實際上意味著一個宣告,借用十幾年之后一位日本學者對1981年討論會的評價之言,便是“關于所謂魯迅‘國民性思想’的討論,終于獲得了市民權”。⑤北岡正子:《魯迅日本という異文化のなかでー弘文學院入學から退學事件まで》,関西大學出版部,平成十三年,第291頁。

第四,魯迅研究界在1981年對魯迅“國民性思想”所做的問題的集中提起,不僅意味著在專業學術研究領域內對“國民性”這一詞語的記憶的恢復,而且也意味著在思想和社會文化方面對“國民性”問題的全面提起。正如當年討論會的一篇論文所說,“‘國民的弱點’可以說仍然是‘四化’的一種阻力。因此重新認識魯迅對國民性的研究,總結其經驗,就不僅僅是一個學術問題,而是有現實意義的”。⑥邵伯周:《試論魯迅關于“國民性”問題的見解》,《魯迅“國民性思想”討論集》第168頁。魯迅研究史家后來在評價這一現象時指出,這是“文革”以后中國知識分子思想狀態的反映:“痛定思痛、反思封建專制主義的危害、痛感反封建思想革命的必要性。”⑦張夢陽:《中國魯迅學通史》(上卷),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543頁。這無疑是正確的,不過現在看,反省“文革”也還只是問題的一面,事實上,關于魯迅“國民性思想”的討論在當時所要面對的不僅是“文革”中暴露的“國民性”問題,更是進入“改革開放”時代所將面臨的“國民性”問題。其所導致的客觀結果是,把“文革”中暴露的“國民性”問題,通過魯迅重新提起,由此而引發出現實中的中國“人”的問題,即精神文化問題。

因此,從上面的圖表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出,盡管在1982、1983兩年沒有出現“國民性”一詞,但從1980-1989的10年(實際是8年)間,《人民日報》出現“國民性”一詞的文章篇數共有58篇,比此外48年間出現的篇數總和(57篇)還要多。而且,出現的情形也發生了變化,到1980年為止,“國民性”一詞的出現,幾乎與“魯迅”一詞的出現相伴隨,而在此后的文章里,“國民性”一詞由魯迅的“專屬詞匯”,開始向社會生活的其他領域延伸使用范圍。僅以1986和1988兩年為例,1986年出現“國民性”詞語的文章為10篇,有6篇是在語涉“魯迅”的情況下出現,有3篇是“文學”,有1篇是“社會”。1988年有18篇,是《人民日報》上出現“國民性”史上最高的一年,但其中只有5篇在語境上與魯迅直接有關,其余分散到“國際”(3篇)、“文化”(6篇)、“社會”(4篇)方面,明顯地表現這一詞語正在擴大的使用范圍。“圖表2”中這兩年“總篇數曲線”和“相關魯迅篇數曲線”之間產生的“間差”,表明的正是這種情況。由此,人們可能聯想到1980年代中后期許許多多的政治、思想乃至社會文化現象,比如文學或文化上的“尋根熱”等等。

四、1980年代兩部關于“國民性”的書

1980年代中后期,“國民性”開始在《人民日報》上激增的現象,雖然可以在一般的意義上說明這一詞語在時代言語中的力度,以及它作用于社會生活的深度和廣度,但到底有多少報刊雜志,有多少文章或作品,有多少本書使用了“國民性”一詞或者涉及到“國民性”問題,現在卻無法統計。下面以當時出版的兩部書為例,來具體看一下“國民性”(這一詞語和問題)在當時的意識形態中究竟處在怎樣的位置。

一部是溫元凱、倪端著《中國國民性改造》,1988年8月由香港曙光圖書公司出版;另一部是沙蓮香編《中國民族性》(一)、《中國民族性》(二),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分別于1989年3月和1990年7月出版。這兩部書的立意都很明確,那就是通過對中國國民性的研究和分析,找出中國國民性的特點(主要是弱點),喚起人們的注意,以減輕改革開放所遇到的來自國民心理和傳統文化的阻礙。①如《中國國民性改造》前言:“改革的實踐,使人深切地體會到了舊的文化——心理的羈絆。”(該書第1頁)“在我們民族走向現代化的時候,我們更多地感受到了表現在我們民族舊文化上的國民的劣根性對改革的阻礙……對于國民劣根性的改造,是當前不應忽視的一個重要問題。”(第2頁)《中國民族性(一)》編后記:“隨著我國改革與開放的不斷發展,終于在八十年代中期釀成了中國‘文化熱’。人們清楚地意識到,對中國文化及中國人的研究是中國社會改革的需要,勢在必行。”(該書第341頁)

前一部書的作者之一溫元凱,是1980年代中國改革的樣板式人物。他的最初由科技領域發出的一系列關于體制改革的主張和所從事的實踐,經常是全國媒體關注和報道的焦點②溫元凱是中國科技大學(安徽)從事量子化學研究和教學的青年教師,1980年被中國科學院提升為副教授。自新華社報道的這一消息在1980年1月5日的《人民日報》上發表后,“溫元凱”這個名字在整個80年代就不斷地出現在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領導人的講話中,也出現在包括《人民日報》在內的各種媒體上。由于溫本人對科技體制改革的呼吁和所從事的實踐活動,使他成為那個時代中國改革的代言者之一。據筆者對《人民日報》的調查統計,在1980-1989年的10年間,這個名字總共在60篇文章里出現過。,被當時香港媒體稱為“中國學術界四大金剛之一”③參見溫元凱、倪端:《中國國民性改造》,香港曙光圖書公司,1988年,封底。。《中國國民性改造》可以說是溫氏改革主張的理論歸結,從中可見當時中國改革所關注問題以及改革訴求所達到的深度。

后一部書實際是一個國家重點課題的成果形式。該課題的名稱是“中國人民族性格和中國社會改革”。“(課題)于1986年10月經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會評審通過,被納入國家第七個五年計劃期間重點研究項目,受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④參見《中國民族性(二)》前言(第Ⅰ頁)和《中國民族性(一)》第337-338頁。此項課題研究,前后有幾十人直接或間接參與①在《中國民族性(一)》“前言”和《中國民族性(二)》“后記”中提到的直接參加課題研究以及對課題給予協助的中外專家學者的名字有30多位。課題申請人沙蓮香亦坦言,課題完成,“絕非我個人力量所致”(《中國民族性(二)》第362頁)。,“用去大約4年功夫”②《中國民族性(二)》后記,第360頁。,其成果是出版了編、著各一的兩本書。③這是部由兩本書——《中國民族性(一)》和《中國民族性(二)》——構成的著作。其中(一)是歷史上對中國民族性認識的主要觀點的資料匯編,從71個人物的著述中,抽取出500多個觀點,用編者的話說,實際上是一張“歷史上有關研究中國人的主要觀點及其主要論據”的詳細圖表,即“歷史量表”(參見該卷前言);(二)是以前者的“歷史量表”為參照,對生活在20世紀80年代現實中的中國人展開的問卷調查、統計及其比較和分析。據作者說,課題的研究對象是“作為一個整體的中國人”,而所謂“‘整體’是包括了歷史上和現在甚至將來相當長時期的中國人。研究的入手點是80年代的中國人,即通過80年代的人把握貫通古今、背負民族文化的中國人”(該卷第52頁)。現在應該指出的是,不論是前者的“歷史量表”,還是后者的對80年代中國人性格特征的量化研究,在中國本國的國民性研究方面都屬首次嘗試,具有劃時代意義。

課題申請人,即該部書的編著者沙蓮香教授,后來是《中國大百科全書》社會學分卷中“國民性”詞條的作者,看來也并非偶然。大百科全書中的詞條,可以說是“中國人民族性格和中國社會改革”這一“七五”期間國家重點研究課題所帶來的直接結果,其對“國民性”的解釋,既體現了當時對國民性問題的整體認識所達到的理論水準,也記錄了當時的研究所存在的學理上的缺點,比如說關于“國民性”這一詞匯的語源問題幾乎沒有涉及,這就使這一概念的理論背景顯得曖昧模糊(詳細情形后述)等等。

總之,兩部書的出版和當時《人民日報》上頻繁出現“國民性”一詞的情況相互印證,可使人推知“國民性”一詞在1980年代中后期中國的政治、文化乃至學術領域當中的地位。如果說那時所謂“文化尋根熱”,其本質是中國人對自身的反省、認識和研究,那么“國民性”一詞就是這一意識活動中的一個最重要的概念工具,它是中國人在主體意識中把自身作為一個“整體”,作為一個“客觀對象”來加以認識(亦即“客觀對象化”)時的關鍵詞語。從這個意義上說,“文化尋根熱”實際上就是“國民性研究熱”。而在1990年代出齊的《漢語大詞典》(1993)和《中國大百科全書》(1994)中相繼有“國民性”詞條出現,也正是1980年代“熱”的結果,標志著這一詞語自1949年以來首次被官方正式認可。

然而,這里還仍然要強調的是“魯迅”在這一“關鍵詞語”中所發揮的關鍵作用。就以上兩部書為例,它們都不是“魯迅研究”領域的著作,卻又都從魯迅“改造國民性”的立意上起步,并把魯迅的許多觀點納入自己的內容。④比如《中國國民性改造》這一標題就是魯迅的題目。該書開篇勸誡國人要勇于面對自己的短處:“一個民族只有心服口服地承認自己確有差勁之處,才能自立自強起來。……魯迅先生曾對我們的人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的一生對‘國民的劣根性’作了種種深刻、形象的刻劃和揭露。然而,正是他,才真正無愧于‘民族魂’的稱號。”(第2頁)在第四章“改造國民性的諸因素”標題下,有第三節標題曰:“文藝——‘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這話也是魯迅的,出自《論睜了眼睛看》(《墳》,《魯迅全集》第1卷第240頁)。又如,在《中國民族性(一)》中,魯迅被列為一家之言,而這一課題本身也有魯迅研究學者的參與,《中國民族性(二)》后記有言:“張琢和張夢揚先生為資料集提供了有關魯迅研究的成果。”可以說,作為一般現象,“魯迅”已經在事實上滲透到了中國關于“國民性”討論的任何一種語境中。

此外,從“國民性”在《人民日報》上的消長曲線上似乎還可以看到更多的發人深思的內容。比如這一詞語的波動與政治動蕩以及意識形態的變化的關系等等,筆者相信,如果去做深入的調查和探討,將會有許多有趣的發現。這里只提示一點,那就是任何一場政治風波都會導致“國民性”一詞在《人民日報》上的減少或消失(反之,文化氛圍的寬松,又會導致這一詞語使用的出現或增加)。“反右斗爭”和“文革”都自不待言,在1984年和1987年這兩年間的曲線大幅度下滑,顯然和“反精神污染”和“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政治運動有關。總之,“國民性”一詞似乎與中國的文化和政治構成一種密切的聯動關系,它在中國主流話語中的多寡,似乎可以看作政治與文化的晴雨表。其詳細情形雖有必要做進一步的探討,但因為是已超越本文范圍以外的問題,所以在此“割愛”。

五、“國民性”:一個記憶與遺忘的故事

以上通過兩項調查,即辭書與《人民日報》,對“國民性”這一詞語70年間在現代漢語中的存在方式,進行一次近乎純粹語言學意義的考察。毫無疑問,這并不是一次全面的考察,或者說充其量也只能叫作關于一個詞匯的“抽樣調查”,然而即便如此,也足以使人充分感知到“國民性”這個詞語本身所具有的思想文化內涵以及這個詞語所涉及的許多重大問題。

“國民性”不是單純的語言學意義上的詞語問題,而是和20世紀中國精神史有著重大關聯的思想問題、文化問題、社會問題。折射在這一詞語上的問題,如在上面所看到的關于這一詞語的“忘卻與記憶”的問題,其本質不過是20世紀中國思想史問題的一種外化形式。

在本文所設定的這幾個題目當中,實際上都分別包含著兩種截然相反的結論,即“國民性”這個詞的“非存在”和“國民性”這個詞的“存在”。詞典中沒有這個詞,詞典中有這個詞;主流媒體,例如《人民日報》上不大使用這個詞,卻又來有力地傳播這個詞;作為一個概念,這個詞幾乎沒有一個經過系統整理的、成體系的知識(如除了這一詞語內涵的解釋外,它的發生、發展和演變及其意義等)環節來支撐,卻又在現實中被廣泛地當作一種思想來介紹,來接受,來運用。“國民性”一詞在傳播過程中所出現的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現象,反映出來的實際是思想史上兩種主觀意志的相反作用,一種是拒絕和排斥這一詞語及其思想,另一種則是認同和接受。如果說前者的主體意識行為對其所承擔的是“忘卻”的職能,那么后者的主體意識行為所承擔的就是對其加以“記憶”的職能。因此,在現代漢語詞匯史上,在20世紀中國精神史上,再沒有哪一個詞匯更能像“國民性”這個詞匯那樣,編織著如此豐富的忘卻與記憶的內容。

現在,這場忘卻與記憶的角逐還在繼續,而魯迅作為“國民性”這一詞語的最重要的承載者的角色卻始終未變。由于魯迅的存在,使“國民性”的記憶被從忘卻中喚醒,并在抹殺中至今仍頑強地保持著話語權。事實上,排斥和否定“國民性”的意識行為本身,也構成了對“國民性”的記憶。因為無論肯定或否定,記憶或遺忘,似乎都要從“魯迅”那里開始,而“魯迅”也幾乎滲透到了關于這一話題討論的所有層面。魯迅并沒有為“國民性”下過定義,卻為詞典中的定義提供了思想內涵;而尤為重要的是,他不光使“國民性”只是作為一個概念留在辭書中,還更使“國民性”作為一種富有實踐精神的思想“活”在了辭書以及官制的思想之外。“國民性”因魯迅而成為中國人反觀自身的轉換性概念,亦因魯迅而成為反觀自身之后如何去“想”、如何去“做”的思想。到目前為止,關于這一思想的知識體系的平臺,事實上還仍然是由“魯迅”來構筑的。竹內好(Takeuchi Yoshimi 1910-1977)在1940年代談到魯迅的死時說:“魯迅的死,不是歷史人物的死,而是現役文學者的死。”①竹內好《魯迅》,日本評論社,1944。參見中譯本:李冬木、孫歌、趙京華譯《近代的超克》,北京:三聯書店,2005年2月,第10頁。就魯迅與“國民性”這一詞語的關系而言,這一評價還仍然沒有過時,因為他至今還不是一個“歷史人物”,而是一個“現役”的“國民性”問題的論者。可以說,魯迅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國民性”問題進入并且不斷參與著現代中國的文學史和思想史的。作為一種話語關系,在上面的兩項調查中所偶然看到的“魯迅”與“國民性”這兩個詞的關聯,也恰好呈現了魯迅的“國民性”問題意識與現代中國思想史的不可分割的內在關系。“國民性”問題是中國現代思想史上仍未解決的一個重大課題。人們可以無視這個問題,就像從《辭海》中把這個詞條刪除一樣,也可以否定這一思想的價值,然而,“國民性”問題又總是以各種方式表現出來,使人們要不斷地面對它。由于每當這時總有“魯迅”出現,因此也就不可回避地要遇到一系列與魯迅相關的重要問題,如魯迅的“國民性”思想本身的形態究竟是怎樣的?它在“魯迅”中究竟占有怎樣的位置?今天應該如何來評價?——這些問題雖然都并不是新問題,但圍繞它們的探討和爭論至今還在繼續,它們在事實上構成了“魯迅”在現代思想史中的某種參與和存在的方式。

六、認識的模糊性:“國民性”一詞的肇始之地——日本

縱上所述,我們已經非常深地介入到“國民性”這一問題中來。我們至少已經知道這一問題與語言、思想的關系以及魯迅在這一問題的背后所發揮的作用。然而,這些還僅僅是問題展開的基本背景。就詞語本身而言,接下來的問題就自然是“國民性”這一詞語在魯迅文本中到底是怎樣的,魯迅在中國是否是第一個使用“國民性”一詞的人等等。

現在可以知道,魯迅文本中使用“國民性”一詞共有16處①李冬木調查。底本依據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16卷本《魯迅全集》。,首次使用是在《摩羅詩力說》里②《魯迅全集》第1卷第81頁:“裴倫大憤,極詆彼國民性之陋劣”;第88頁:“或謂國民性之不同”。,這是篇作于1907年留日時期的文藝評論,而且在后來也確有“改革國民性”③《兩地書·七》,《魯迅全集》第1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31頁。或“國民性可改造”④《〈出了象牙之塔〉后記》,《魯迅全集》第10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244頁。的提法。但一般認為,魯迅在中國并不是第一個提出“國民性”問題的人,與此相關,亦可推斷他也不會是第一個使用“國民性”一詞的人,人們就此往往要提到魯迅之前的梁啟超、嚴復、章太炎等人。但問題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這些人當中又是誰最早提出“國民性”問題,至少是誰最先使用“國民性”一詞的呢?

這個問題至今沒有答案。不過就“國民性”這個詞匯本身而言,似無人認為是中國人原創,而將目光投向了近代日本。在上面提到的1981年在天津召開的“關于魯迅改造國民性思想學術討論會”上,就已經涉及到了“國民性”的詞源和概念特指,盡管今日看來不無商榷之處,但卻具有將討論引向深入的可能性。如陳鳴樹和鮑晶都明確指出“國民性”這個詞來自日語⑤陳 鳴 樹《論國民性問題在魯迅思想中的地位》:國民性“首先是從日語‘國民性’傳入中國的”(鮑晶編《魯迅“國民性思想”討論集》第169頁)。鮑晶《魯迅早期的“立人”思想》:“‘國民’和‘國民性’,是從日語中引進。日語中‘國民’的語源來自中國,它算是‘詞僑歸國’(同上,第223頁)。,雖然缺少具體論證,但在客觀上已經深入到中日近代詞匯交流史的問題——鮑晶“詞僑歸國”的提法是個饒有興味的比喻——其問題的隱身指向必然是,可否將“國民性”思想作為外來思想來考慮?然而遺憾的是“可能性”并未變成可能,當時隔20多年的2002年4月6日,《魯迅研究月刊》編輯部邀集學者再次召開“魯迅改造中國國民性思想研討會”時,中國魯迅研究界幾乎仍在原地踏步地就此思想進行“探源”,至少,自此以后幾乎沒有進步,人們并未在已知這個概念是來自日語的外來語的基礎上向前走出更遠,甚至還倒退了,例如有學者認為“絕不是某種外來思潮的移植”。⑥參見《魯迅研究月刊》2002年第5期討論會紀要。引文為錢理群發言,見該刊第14頁。

此后,在漢語圈內,唯一值得注意的發言是劉禾的關于“國民性”一詞的“考源”。⑦劉禾:《“國民性”一詞考源》,《魯迅研究月刊》1995年第8期。曰:“‘國民性’一詞(或譯為民族性或國民的品格等),最早來自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現代民族國家理論,是英語national character或 national characteristic的日譯,正如現代漢語中的其它許多復合詞來自明治維新之后的日語一樣。……有關國民性的概念最初由梁啟超等晚清知識分子從日本引入中國時,是用來發展中國的現代民族國家理論的。”⑧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中國,1900-1937)》,宋偉杰等譯,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第76頁。劉禾將該解釋(詞匯)填入她編制的《現代漢語的中—日—歐外來詞》作為“附錄B”附于自著之后,而呈“national character kokuminsei國民性guomin xing”⑨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中國,1900-1937)》,宋偉杰等譯,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第395頁。之形態。但很遺憾,雖然這是作者在自著中特設一章來“著重考察”的“一個特殊的外來詞”,卻并未給出推導上述結論的任何驗證過程和根據,因此并不意味在有關“國民性”詞源的看法上有了實質性的推進。問題還是模糊和不確定的。例如,說“明治維新時期”,倘若不理解為是整個明治時代的45年,那么當是指1867-1968年前后了,“國民性”一詞果真是這時翻譯的嗎?它又是怎樣從“英語national character或 national characteristic”變成日語漢字詞匯“國民性kokuminsei”的呢?“梁啟超等晚清知識分子”是怎樣“最初”把這一詞匯“引入中國”的呢?很顯然,在問題的模糊和不確定這一點上,較之1980年代并無改變。

看來,“國民性”的“詞源”的確成為問題。“詞源”不明,不僅是詞語來路問題,而且是思想鏈條的銜接問題。由于不能通過“詞源”找到上一個思想環節,那么概念本身或思想也就容易成為一個脫離具體的歷史過程而被任意解釋的對象。在這個意義上,“詞”與思想“同源”,“詞源”即“思想源”。正確把握“國民性”這一詞語的“詞源”,也許就是走進包括梁啟超和魯迅在內的中國“國民性”思想過程的一個關鍵。

“詞源”在日本。那么日本的情形又是怎樣的呢?“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①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李太白全集》中冊,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706頁。對于當年的李白來說,日本當是自《史記》以來所謂海上“三神山”②司馬遷《史記》卷六:“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史記》第1冊,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247頁。的“微茫”境界,對于現在的中國人來說,肇始于近代日本的“國民性”一詞,其“詞源”問題又何嘗不是如此?只要不實際走到明治時代具體的語境中去尋找,便永遠不會擺脫“煙濤微茫”的模糊之境。在這個意義上,“國民性”的“詞源”問題,又是涉及到中日相互認識的大問題了,可以說,在這個最能體現中日近代思想密切交流的詞語背后,正隱藏著一種認識上的巨大隔膜。因此,調查“國民性”的詞源,勢在必行。

本文原刊于(日本)佛教大學《文學部論集》第91號(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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