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江詩七首

◎劉 江

時尚小院

小院很小，那年

七八個人站在里面

講理想主義的故事

小院很小

交通圖上沒有標記

連個郵箱都沒有

后來有了一個門牌

叫作時尚

被讀者看見

被廣告商看見

被媒體看見

也被全世界看見了

后來，時尚搬到更大的地方

小院在記憶中漸漸消失

據說，已被夷平，蓋起了高樓

現在，要是寫信給小院

不知是否可以收到

小院很小

小到可以被忘記了么

—其實，我知道

在走過小院的人眼里

小院，只有拇指那么大

而每一個人，常常由衷地豎起它

在人們的眼前

聽聽音樂

戴上耳機

聽聽音樂

許多事情悄悄地離開了你

只留下一個音符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里

沒有緊張驚險的情節

一切都平平常常

如同河上有各種各樣的橋

山中有不知名的洞穴

心的節拍構成了旋律

如果手與腳隨之而抖動

那么閉上眼睛

也就明白了什么叫做視野

閉上眼睛

聽聽音樂

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向你靠攏

該種植些什么

想種植些什么

或許什么都不會結果

不會結果的樹

在最深的土里生長

也就淡忘了季節

靜下心來

聽聽音樂

前奏已在你的身邊響起

在你身邊響起的聲音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和諧

想念課堂

以一種樸素的心緒

想念課堂

想念催人快走幾步的鈴聲

想念教鞭想念黑板

想念粉筆劃出的并不悅耳的旋律

想念眼鏡后面慈善而又威嚴的目光

那可以掀掉蓋子的書桌

被想念成一架高雅的鋼琴

那坐上去就要搖晃的椅子

被想念成舒適的沙發

一次同學間小小的齟齬

在想念中生出無限快意

薄暮中升起的野營篝火

在想念時化作神圣的陽光

想念歡愉想念痛苦

想念輕松想念緊張

想念稚嫩想念成熟

想念拘謹想念豪放

想念是深沉的

心海里，攪動著不息的潮浪

是的，想念

不僅是想念某次遲到或者某次獲獎

不僅是想念老師的批評或者同學的贊揚

想念的只是一種曾經有過的感覺

想念的是永遠值得珍惜的時光

想念是最獨特的語言

想念是最豐富的思想

街 燈

夜，若無其事地垂下

黑色的幕幃

慢悠悠地卷走了

夕陽的余輝

這時，街燈亮了

一盞，一盞，織成網，排成隊

它們，遠比太陽卑微

何止于百倍、千倍、萬倍

然而卻那么勇敢和自信

一點一點地，把夜撕碎

人在旅途

人在旅途上

歸屬，是一個問題

既已不屬于家

也還沒有屬于目的地

不屬于丈夫妻子或情人的臂彎

不屬于鮮花美酒或歡欣的淚滴

有許多愿望壓在肩頭

有許多坎坷踏在腳底

常常要在路口上停頓下來

是審慎的思考，不是遲疑

每當路過大大小小的驛站

總要最大限度地領取補給

人在旅途上

很少有什么力量可以憑依

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腳和自己的心靈

才是不知疲倦的發動機

人在旅途上

不屬于任何停滯的東西

匆匆的，然而是堅定的腳步

乃是屬于自己的詩句

人在旅途上

路，就是一支直立的鞭子

抽你自己

時尚故事

在一條斑駁的街上

有人叩問

時尚在哪里？

——有點突兀，有點羞怯，還有點夸張

一株棗樹在風中笑了

笑得

很有些漂亮

其實光陰也是婉約的

一片一片

像暢意的飛翔

許多輪皓月

照拂著夢的暈染

以及眼睛的明亮

在所有腳印的后面，寫著：

美麗、激情、愛和優雅……

開始的地方

真正的書寫者

最難以模仿

而這樣的筆觸

一點也不張狂

孩子，你比我醒來得還早

每天，那枚東方的紅草莓

準時叩響夢的窗扉

這時，我依然沉睡 而你

應聲而醒

孩子，你比我醒來得還早

許多昨日的昨日的忙碌

堆積著漂浮著纏繞著

在夜晚糾集成陣勢

審訊我步入中年的體能

而你以三歲的自豪

隨手把一個早晨拎起

太陽總是對你微笑著

小院里你大把大把地揮灑著歡喜

跳著，蹦著 你伸著小手

去采摘樹上初綠的嫩葉

如同摘取太陽的姿勢

就在這時 我便恢復了體力

以一個漂亮的直拳 擊潰

昨天的煩惱和憂慮

孩子，你比我醒來得還早

而你的忙碌，更將我的童年

甩落很遠很遠

折紙、積木、變形金剛……都在你的指掌間躍動

雖然你或許并不知道

這些，都是若干年前

石子和泥巴以及棗木棍子的演進

呵，孩子，你比我醒來得還早

你忙碌而快活

沒有時間聽我嘆息也不聽別人嘆息

—是的，何必嘆息呢

日子像流水一樣

大家都在里面

洗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