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梵
我松開了風紀扣,不管怎么說,我總算開始總結自己的過去。我每天徒步而來,像背誦一樣對著錄音筆說話。我的對面有一面鏡子,我能看見自己睿智的微笑,看見自己坐在老板椅上,一動不動,幾乎像城市廣場上的雕塑。是的,被做成雕像的一般都是大人物,他們生前都對無數的人發表過講話。我曾望著新街口廣場上的孫中山雕像,想起他在課本中的演講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們仍需努力!現在,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我禁不住笑出聲來。莫非輪到我講話了?
記得小時候,我曾聽過縣教育局長的報告。說來也怪,每次學校有人來作報告,我們班總是坐在最面前。為了向來者展示良好的校風校紀,校長和班主任會安排如我一般聽話的學生坐滿前排。局長和其他領導一樣,講話總是帶著講稿。我們悄悄傳話,說講稿都是文筆過硬的秘書寫的,局長只要不念錯稿子就行。記得局長那天頗不爭氣,把“言簡意賅(Gai)”念成了“言簡意駭(Hai)”,把“差(Cha)強人意”念成了“拆(Chai)強人意”。真沒辦法,局長當場就證實了傳言。會場上,只有校長和班主任聽得最幸福,見我們坐得筆直不動,臉上露著得意的神情。我不知局長念稿子是否念得幸福,反正我聽得昏昏欲睡。直至輪到校長講話,我突然聽見局長小聲問前排的班主任,廁所在哪里?大概這是局長那天講話中最令我振奮的一句,我立刻沖到他跟前,自告奮勇地說:我帶你去!
找我校的廁所,其實根本無需找人帶路。只需吸吸鼻子,那廁所氣味之完備,恐怕只有美味佳肴能與之媲美。隔著老遠,先聞到糞池里已漚爛的腐臭,靠近時,開始聞到尿臊,走進廁所,新鮮大便的鮮臭撲面而來,最后,當你蹲下,還能聞到別人的屁味,和胃里消化不良的菜酸味、酒味……據說,女廁所里還有男廁所沒有的血腥味,誰叫我們男的沒有例假呢?我以為局長想小便,本想陪他一會兒,沒想到他是大蹲,他剛在蹲坑上擺好姿勢,胯檔就響起放炮似的一串聲音,接著嘩一聲,大概一頓午飯全瀉進了坑里。我簡直是和熏人的臭味賽跑——看誰先跑出廁所。
回到會場時,身后的同學紛紛用手戳我的背,悄聲問局長對我說了什么。起先,我真的像雕像紋絲不動,不聲不言。趙勤,你怎么啞巴啦?去趟廁所,就中邪啦?我的確不知道該怎么說,局長大概是蹩得太急,還沒顧上跟我說話,就被一串放炮聲和呻吟聲淹沒了。
“卟卟卟……嗯阿吭……”
我輕輕的模仿聲,頓時令身后的同學笑作一團,他們紛紛搖頭晃腦,開始添油加醋地模仿,直至會場變得不可收拾,我成了罪魁禍首。班主任臉上的皺紋,頃刻像干旱的地裂,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會后,她罰我寫檢討書。她用扭曲的表情,把我的檢討書駁回三次,責令我重寫。說真的,那是我第一次對寫文章感到煩膩。
“你要我說幾遍?嗯?你檢討得很不深刻,沒有找到自己犯錯的根源!”
我把犯錯歸咎為自己不嚴肅,愛開玩笑。寫到最后,我也變得憤怒,不肯再寫一個字。班主任見她無法對我發號施令,就派同學叫來了我的家長——奶奶。奶奶咚咚咚地走進教室,恨不能把墻上掛的東西全都震落。見我一臉痛苦的神情,奶奶徑直走到班主任跟前,啪一聲拍著桌子質問道:“你把我孫兒怎么了?這么晚還不放他回家吃飯,餓壞了他我跟你沒完!他可是我趙家的獨種!”
班主任壓根沒想到奶奶會站在我這邊,她氣惱地嚷嚷道:“趙勤犯了錯,你知不知道?”奶奶聽罷倒更鎮定了,她捋了一把額頭的汗(她來時走得太急)說:“這毛孩子能犯什么大錯,讓你這么沒愛心?哪個男孩小時候沒點調皮搗蛋的事?你要不信,可以問問你爸!”奶奶的倔勁要是上來,誰都拗不過她,最后,班主任只好灰溜溜地讓奶奶把我領回家。那天大概是班主任從教以來最窩心的一天,我從此和她結下梁子。
第二天,她撤掉了我的學習委職務,把我打入了另冊——每次學校開大會,她都安排我坐到后排,那是她心目中“牛鬼蛇神”坐的區塊。和班上的“牛鬼蛇神”坐在一起,倒真有前排沒有的樂趣。他們唧唧喳喳,私下議論臺上正襟危坐的人或傳播老師同學的奇聞逸事。班主任一旦認我為敵,我再也沒敢跟她交鋒過,大概怕被穿上太多的小鞋。聽著(我指著錄音筆說),敬愛的老師成了敵人,真叫我傷心哪。接下來,我在“牛鬼蛇神”呆的區塊,倒也學到不少東西。學會開始留意漂亮的女同學,學會上課遞紙條時不被老師發現……我鬼使神差,偏偏喜歡上了班主任的女兒婁文麗,她是我的同班同學。盧文麗不同于其他女同學,她從不流淚,從不合群,永遠孤傲地一人呆著。我一旦害起單相思,就遭到了牛鬼蛇神們的嘲笑,他們并不認為盧文麗漂亮。不行,我只要望她一眼,心就發顫。我不理解,他們為什么看不出她輪廓分明的美感,看不出她額頭漂亮,脖子和手指細長……據說,班主任待她像后媽一樣,大概怨自己沒能生出兒子。
一天,中午放學時,牛鬼蛇神們想出了整人的惡作劇。他們走在穿新衣服的同學背后,悄無聲息把鋼筆里的墨水甩在衣服上。當時,盧文麗正昂首走路(她走路的姿勢也與眾不同,非常挺拔),襯衣外面套著一件緊身新馬甲,眼看牛鬼蛇神們打起她的主意,我一個箭步躥到了她背后,用自己的身子把她與牛鬼蛇神們隔開。結果,我穿的白襯衣中了招,被甩上好幾道墨漬。
奶奶雖然氣得咬牙切齒,倒沒有找牛鬼蛇神們算賬。她靈機一動,把襯衣染成深藍色,然后逼我穿著去上學。牛鬼蛇神們是怎么評價的呢?他們一個個伸長脖子,仿佛想在我的藍襯衣上找出他們甩出的藍墨漬。看得出來,他們非常失望,沒想到我奶奶竟化解了他們的惡作劇。有人調侃道:“你奶奶用了好多瓶藍墨水吧?”他們一起放聲大笑。我氣不過就回敬道:“那你的白襯衣呢?要積多少白鳥屎來染哪。”好吧,我的話差點讓我和他打起來。我從此不再和他們形影相隨,不管怎么說,我的藍襯衣保護了盧文麗,他們再也沒敢朝她的背上甩墨水。別以為他們人多,但他們怕我。他們知道有個較大的街頭混混七毛,就住在我家旁邊,我與他關系良好。
不知為什么,七毛總愿意向我這個三好生傾倒苦水,說的時候,身子快要蜷成一滴淚珠。他母親得肺癆病快要死了,她的咳嗽聲整夜持續不斷,他設法躲著她,晚上寧可到街頭去鬼混。我跟他鬼混了好一陣,的確忘了學校里的不少煩惱事,直至有天奶奶從我口袋里搜出煙絲。七毛曾想出免費抽煙的辦法:他召集我和其他人,晚上去街上揀煙頭,將收集到的煙頭全部剝開,篩選出可用的煙絲,再用報紙卷成土制煙卷。有天晚上,我和七毛躲在黑暗角落卷煙卷時,聽見滿巷子響起了奶奶的喊聲:“趙勤——”(奶奶的大嗓門簡直像鐘聲,能從巷子竄到大街上。)我立刻慌得往家里奔,路過井臺時,我打上一桶水,洗去了手上的煙絲味。我心虛地走進家門時,只見奶奶已在堂屋等候著。她大概聽到了風聲,一雙眼睛盯著我上上下下打量,冷不防抓起我的手聞了聞,顯然沒聞到她期待中的氣味。就在我以為檢查結束時,奶奶突然把我的衣服口袋兜底拉了出來,兜里殘留的一綹綹煙絲紛紛掉到地上。人贓俱獲,無可抵賴,我只好招供是被七毛叫去卷煙卷……
奶奶的懲罰很獨特,她沒像過去那樣找出戒尺,狠扇我屁股。她驀地抱住我的屁股(隔著褲子),一陣猛咬,雖然沒咬得血肉模糊,但咬得滿屁股青痕,我整整一周不能落坐,晚上睡覺也只能趴著。次日,奶奶帶我去找七毛算賬,他嚇得鉆進家里不敢出來。奶奶跺著雙腳,用那有名的大嗓門,對著他家的門大罵了一小時。這樣一來,七毛就再也不理我。有時,我在巷子里遇見他,與他擦肩而過,他會冷冷地嚷一聲:“叛徒!”我不知自己為什么會得此“殊榮”,我背叛過他嗎?沒有!一群孩子跟著他卷煙卷,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我不過親口告訴奶奶而已。就算他不理我,我認為他還是值得我崇拜。他從沒好好上過一次課,但教育局長號召同學們給老師貼大字報時,他始終沒貼過一張。我呢,鬼使神差,竟朝教室墻上貼了數落班主任的大字報一一羅列了她給我穿過的所有小鞋。記得再次和七毛相遇時,他又冷冷地嚷道:“叛徒!”“老師的叛徒!”
這張大字報,也叫我討好盧文麗的功夫白費。見到我時,她把那小巧挺拔的鼻子,朝天一仰,幾乎望著天花板或天空走過去,仿佛生怕我會玷污她的目光。原以為那張大字報能幫她出口惡氣,通過控訴她“后媽”的惡行,我能得到她的信任和青睞……唉,我的小學就這樣結束了。離開學校時,班主任、盧文麗、七毛都視我為陌路人……
亂糟糟的人際關系,似乎到我結婚才算改觀。我接受了劉教授的好意,與他女兒結為夫妻。我聽慣了劉教授的話,他是我的老師、領導。我留校以后,他對我要求更嚴。他用研究課題占據了我所有的閑暇(連星期天也沒法得空),直到他關心地對我說:“沒辦法呀,要想出成果就得這樣。不過,你也得有個人照顧才行啊。”接著,他順勢提出可以作媒,介紹合適的女子與我相親。他是言出必行之人,第二天就介紹他的女兒與我見面。她的眼睛烏黑深邃,我就像掉進了她目光的沼澤地,一直往里陷。我不敢再看她,就同意和她約會。那一陣子,劉教授(后來的岳父)十分關照我,他寧可周末自己出差,也要把我留下赴他女兒的約會。
他女兒那雙深邃的眼睛,真搞得我神魂顛倒。她說我們得約法三章,你一旦碰了我的身子,就必須娶我。和她接吻真是美妙,吻上一分鐘,我渾身就像著了火,恨不能脫掉衣服。我感到火也在她的身上躥動,她像一條白蠶在我懷里不停蠕動。我想都沒想她的約法,就與她發生了關系。事畢,她放聲大哭。那持續不斷的哭聲,令我想起了她的約法,于是,我緊緊摟著她,向她承諾我會娶她。我要向她和她的父親證明,我也是言出必行之人。
一旦牽手走進婚姻,她就擺脫了不安的困擾。我們婚姻的收獲當然是孩子,一個出生時重約八斤的兒子。他很會鬧,很會享受我雙臂的搖晃。只要醒時發覺沒枕著我的雙臂,他就會使出吃奶的勁兒嚎哭,哭聲驚天動地。沒轍,我只好將就他。他一歲之前的小床,基本就是我的雙臂。我被兒子弄得服服帖帖時,漸漸覺察到妻子的變化,她變得對我不關心,仿佛兒子才是她的命根子,我已完成使命,她可以放過我了,不再像婚前那樣糾纏我。岳父岳母大人也適時地向我灌輸:丈夫對妻兒的愛不能只是嘴上的空頭支票,要化為實實在在的經濟支持。言外之意,我必須多掙錢,要比過去更努力更吃苦,這是婚姻幸福的法寶。我一向舌頭沒有腦筋轉得快,等到我也費勁地向朋友宣傳這個法寶時,我已有了新的打算——我打算辭職下海。是的,要想在錢海中打滾,不能傻乎乎呆在大學,大學老師的那點死工資僅夠填飽肚子。沒想到,岳父岳母說我理解錯了他們的意思,他們是要我在大學好好干一場。我當時一言不發,第二天就辭職離開了大學。我想,他們之所以反對我,是缺少我這樣的勇氣,沒有勇氣的人當然害怕親人去冒險。剛開始,我接連失敗,我把兩人的積蓄順利送進了騙子手中。那一陣子,岳父岳母完全忘了我是他們的親人,他們去寺廟磕頭,請求菩薩保佑,別讓我再禍害他們的女兒,甚至恨不能把自己的腦子移植給女兒,希望她像他們一樣思考,考慮一勞永逸地解除災禍——與我離婚!
我經常聽到她父母打來電話(當時我已不接他們的電話)。她接電話時,我完全知道他們又要說什么。她拿著話筒,可以半小時不說一句話,只是不停地流眼淚。我知道,她父母的話撞得她心痛,她快頂不住父母的壓力了。她父母說我已發瘋,她找不出事實為我辯護。也許她在夢里既為我祈禱,也為她的父母祈禱。這樣一來,我就不再懷疑她對我的好。我發誓要讓妻兒過上富裕的生活。一旦我把心里的那些烏糟玩意兒也開發出來,我在商界就見到了黎明。不到三年,我靠行賄弄到的進口批單,賺得金玉滿堂。見我成了學校里的首富,她父母不再唆使女兒與我離婚。他們開始提醒她,錢能使人變壞,簡言之:商界無好人。這一次她非常順服,聽進了父母的話,用上了她所有的機警和敏感。趁我不注意,她會偷偷查看我手機里的每條短信,把我手機里的通話記錄抄在本子上,閑時像解數學題一樣認真琢磨。每次我回到家里,她都會檢查我的衣服上是否有其他女人的氣味。有好幾次,我瞥見她洗衣服前,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到鼻子跟前使勁嗅,仿佛非要嗅出其他女人的氣味才甘心。好吧,她既然對我沒有一絲信任,我為什么還要堅持做讓她信任的事呢?比如,婉拒那些投懷送抱的女子等等。后來,我索性由著自己的性情,與一個接一個女人干了不道德的事,直到我生下一個私生子(私生子的母親觀念開放,她只想借我的基因生個聰明孩子,根本不屑于和男人一起生活)。好吧,出了這種事,我當然不能指望得到妻子的寬宥。離完婚,分割完財產,我已等著自己下地獄。妻子(其實已是前妻)分手時對我說: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生活,還是找個你愛的人成家,別找愛你的人成家。什么?言外之意是我沒有愛過她?
離婚對我來講是場大挫折,離得我精疲力竭,萎靡不振。誰能告訴我今后應該如何生活?等到愛上下一個女人或被下一個女人愛上?我非常清楚,那樣的話,過去婚姻的悲劇還會重演。現在,我每天進行的錄音,既算祈禱也算懺悔,我的內心開始聽得見教堂的聲音:
行善之路,光輝燦爛;作惡之路,黑暗無光……
我把錄音筆交給傳記作者時,幾乎手臂發抖,仿佛它已不堪錄音筆里罪孽的沉重。再次見到他時,我忍不住問他:“聽完了?”他點點頭:“聽完了!”我感到需要有個聰明人來幫我解惑,于是我幾乎懇求地問他:“你覺得我的生活出了什么問題?”他垂下眼皮想了想,然后直截了當地說:“里面的人都選錯了敵人。”
我困惑不解地望著他,“那……究竟誰是敵人呢?”
“自己!”